都是这个不长进的儿子,不然他也不会在小辈丢这种脸!
若非想着给宝玉寻一个伴儿,督促他上进,又怎么会想着将宝玉送到邢崧那儿,跟邢崧一块念书呢?
贾政走得匆忙,邢崧却是半点不在意。
坐在席上该吃吃该喝喝,偶尔回敬一杯敬过来的酒。
席间的酒水用的是贾琏从邢家铺子里买来的,难得的口感好又不醉人,邢崧与贾家众人推杯换盏,将在场众人都认了个遍。
难得的是,平日里都坐在女眷席面上的宝玉,今儿个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
除了偶然随大流敬一杯酒,其他时候,都是自斟自饮,独自喝了个畅快。
邢崧瞥一眼一杯接一杯给自己灌酒的宝玉,心下惊诧。
宝玉这状态,看着有些不对啊。
少年斟了一杯酒,起身行至宝玉席前,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宝二哥喝闷酒难免无趣,我敬宝二哥一杯,祝宝二哥早登金科,蟾宫折桂。”
宝玉面带酡红,双眼迷离,显然是醉得不轻,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起身,眯着眼睛看向来人。
可惜眼前之人不住地晃动,看不真切。
宝玉打了个酒嗝,目光迷离地看向来人,举起酒杯,断断续续道:
“秦钟!兄弟!哥哥...敬你一杯!等你大好了,咱们再一块去念书......到时候,我让你,你......”
邢崧失笑,宝玉显然已经醉了,认不清人。
不过嘛,他记得前世看红楼时,秦钟好像也就这两天了?
邢崧笑道:“宝二哥醉了。”
贾琏闻言,转头看向宝玉,见他果真醉得厉害,吩咐左右将他送回去。
小厮们还未近前,却被宝玉一把挥开。
众人还未觉得如何,只见宝玉失手摔了酒杯,喃喃道:
“我,我没有!我还要去找秦钟呢,他病了许久,我好几天没去看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我这就过去找他......”
宝玉站都站不稳,偏不要人扶,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在场众人一副奇怪的表情,俱都双目炯炯地看向了宝玉。
贾家人素来荤素不忌,倒是出了宝玉这么个痴情种子,喝得烂醉,居然还想着秦钟快死了。
秦钟也有些运道,不过一块念了两日书,倒是让宝玉放在了心上。
大伙儿说宁荣两府乱,却都默契地把宝玉排除在外。
贾家众人,从长辈贾赦兄弟,到小辈的贾蓉等人,哪个不默认宝玉是贾家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邢崧亦是一脸惊诧。
他自然知道宝玉宝玉与秦钟关系好,秦钟可是直到去世之前,都记着宝玉的。
倒是宝玉醉酒还念着去见秦钟......
让贾家这群心思龌龊的人看了场热闹。
贾琏最先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尚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宝玉,吩咐道:
“宝玉醉了,送他回去吧。”
贾珍自斟了一杯酒,笑着打了个哈哈,道:
“宝玉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啧,还以为是什么好孩子呢!也不过是与他们一丘之貉罢了。
他就说,贾家还能真出个痴情种子?
不过是之前年纪小罢了。
在场众人神色复杂,都被这个消息给惊到了。
若是换了个人,或者说换了在场贾家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偏偏是宝玉。
众人又喝了两巡酒,预备散场。
贾琏举杯,面带歉意地看向邢崧,笑道:“今日招待不周,还望崧弟海涵,下回愚兄单请崧弟。”
“琏二哥客气。”
邢崧笑笑。
今儿个吃了个大瓜,还是宝玉亲口说的。
算是不虚此行了。
而贾家的篱笆向来扎不紧,一个古董商人冷子兴都能在外面谈论贾家的私事,把贾家姑娘的名讳挂在嘴边。
今儿个宝玉在酒席上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明日京城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那可就看贾家在京城有几分颜面了。
邢崧摇了摇头,由人带着往东跨院走。
还未走出花园,便被一眼熟的婆子拦了下来:“邢公子留步,我家姑娘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有劳。”
邢崧认出这是黛玉身边的婆子,跟着她走了一处假山后面。
黛玉与湘云姐妹两个等在了此处。
少年缓步上前,在距离二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笑问道:
“林妹妹找我有什么事儿?”
被忽视的湘云不服,插嘴道:“你怎么知道是‘林妹妹’找你,不是我找你呢?”
邢崧半点不慌,悠悠开口逗她道:
“还未请教姑娘尊姓?”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觉得是你找我呢?
湘云一噎,抱着黛玉的手,告状道:“林姐姐,你看他!”
黛玉拉着湘云的手,却是站在了对面的邢崧这一边,笑道:“史大姑娘确实没向邢世兄介绍过自己,邢世兄不知道也是正常。”
“哦,现在知道了,史老夫人娘家侄孙女。史姑娘,在下这厢有礼了。”
邢崧笑着行了一个平辈礼。
湘云连忙回礼。
“林妹妹还没说有什么事儿呢,怎么突然找我了?”
邢崧笑了笑,觉得脸上有些热,大抵是酒劲上来了,笑着看向黛玉。
黛玉从紫鹃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邢崧,道:
“先前邢世兄赠小妹许多礼物,小妹无以为报,只勉强做了两个荷包,赠与世兄,还望兄长莫嫌小妹手艺粗糙。”
不待邢崧接过,复又打开了包袱,将里面装着的一套墨锭递给他看,道:
“这是小妹从扬州带来的一套西湖十景墨锭,送与世兄。”
“扬州著名的‘集锦墨’?倒是我偏了林妹妹的好东西了。”
邢崧看了一眼小姑娘的神色,笑着接过了这个包袱。
小姑娘是个小富婆,他先前送的那些东西,只是看着精巧,实际上不费什么银子。
倒是黛玉的回礼,又是亲手做的荷包,又是一套价值不菲的墨锭。
显然是用了心了。
黛玉自然知道自己送出去的礼物的价值。
扬州墨虽不如徽墨出名,却非寻常的商品墨。
而是为文人、官员、盐商巨贾定制的“艺术品”,每一套墨锭,都有其特定的主题。
“集锦墨”更是扬州墨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将多块墨锭组合成一套,每块墨锭的形状、图案、题铭各异,共同阐述一个主题。不仅是墨锭,更是一套微型的立体书画册。
比如黛玉送与邢崧的这套,就是以西湖十景为主题的一套集锦墨。
黛玉满意地看着邢崧接过包袱,笑着解释道:
“这墨在邢世兄手里,才能发挥其价值,留在我这里,不过是摆着好看罢了。何况,送人礼物,价值倒在其次,最主要是心意。”
而邢崧的心意,她之前就感受到了。
“多谢林妹妹。”
邢崧失笑,这集锦墨素来都是用作收藏、赏玩的。
小姑娘倒是直接送给了他,甚至理直气壮地让他当寻常的墨锭用。
教旁人知道,骂一句暴殄天物都是轻的了。
黛玉笑道:“世兄客气了,器具而已,兄长用得趁手,便是它的好处了。”
第132章 醉酒
“林妹妹哪里的话。”
邢崧将那个包袱重新包好,交给了身后跟着的小丫头。
又与黛玉、湘云二人说了几句闲话,便提出告辞。
他与黛玉并非私相授受,又是青天白日的,不光有湘云在,还有一众丫鬟婆子们在场,按理来说,再聊一会儿也没事。
可邢崧方才在席面上多喝了几杯,如今酒劲上来,有些醉了。
也不好在这里多作停留,面带歉意地向二人笑道:
“我有些醉了,就不多留两位妹妹了,下回再给林妹妹、史姑娘赔罪,先行一步,告辞。”
邢崧正要离开,却听湘云略有些不满的声音响起,道:
“怎么林姐姐就是‘妹妹’,到了我这儿就是‘史姑娘’了?”
邢崧笑笑,并未接话。
黛玉见邢崧不语,心下顿生些许得意。
在邢世兄这里,她果然是不同的。
邢崧正要离开,忽然想起席上宝玉的话,转身低声叮嘱二人道:
“林妹妹,若是可以,你最近离宝玉远些。”
黛玉心底一个咯噔,面露几分担忧之色,连忙问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