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二人说说笑笑间,便来到了荣府的后花园。
今日天光正好,贾家便在此间摆了酒宴,招待新来的客人——邢崧。
因着贾琏特意吩咐过,凤姐儿特意邀了东府的贾珍夫妇过来相陪,又因着邀了薛姨妈一家,此番宴席,乃是男女分席而坐。
一堵花墙分隔开男女席面。
凤姐儿、尤氏在女眷这边招待贾母、薛姨妈等人,贾琏、贾珍则在另一边招待邢崧。
待女眷这边来齐,贾琏带着邢崧过来,向贾母敬酒。
邢崧今日换了身簇新的月白澜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腰间挂着玉佩,足踩云头履,比起平日里简单的士子长衫,这一身装扮,更显得少年气度高华,举止清雅。
贾母见了比寻常世家公子更添了几分文气的邢崧,更是喜得合不拢嘴。
她素来喜欢长得好看的小辈。
原以为邢崧的容貌已是不凡,不料换了身衣裳,更衬得他风姿卓然。
笑着招呼他近前,拉着少年的手问道:
“崧哥儿这几日住在家里,可还习惯?咱们自家人之间,有空更该多走动才是。若是平日里不去学里,崧哥儿尽可以过来陪老婆子说说话。”
“多谢史老夫人挂念,晚辈一切都好。”
邢崧笑着作揖道。
绝口不提老太太让他得空去她院子看她的事儿。
贾母素喜长得好看的小辈,他前世就知道了。
他与贾母非亲非故的,贾母见面夸一回,转头就能忘了。
无他,贾母生于富贵,长于富贵,容貌出色之人见过不知凡几,哪能个个都放在心上?
见一次,夸一次,如此也就罢了。
除非是真成了自家人,才能真正被老太太记住。
邢崧陪着贾母说了几句话,转头看向了老太太下首坐着的小姑娘。
视线对上眼巴巴看向自己的黛玉,邢崧不觉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在进来之时,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贾母身边的黛玉,换去素净的衣衫,鲜亮活泼的小姑娘显然十分惹人眼。
俏生生地坐在那里,仿佛一朵开在春日枝头的娇艳的花儿。
黛玉坐在席上,在邢崧过来的瞬间,眼神就注意到了他。
至此,余光中再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小姑娘的视线追着他走近,见他身上戴了那块她父亲留下的玉佩,见他穿了身材质更好的衣衫,温和有礼地与外祖母说着话......
而后,转头对上了她看过来的目光。
没料到他会突然回头的小姑娘愣了一下,看着他对自己露出一个明显不同于客套的微笑,小姑娘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身旁坐着的湘云却看不出二人之间的默契,拉着黛玉的手,笑道:
“林姐姐,邢家哥哥在看咱们这儿,你说他是不是觉得咱们俩长得像亲姐妹?”
黛玉迟疑道:“不怎么像吧?”
她们俩身上穿的衣裳虽有些相似,细看却并不相同。
只是颜色款式差不多罢了。
湘云满不在意地撇嘴道:“咱们自然能看出不同来,他们男人哪里知道那么许多,分得清银红、海棠红之间的区别吗?”
就比如她二叔家的堂兄,总是看不出她衣裳上的花样有什么区别。
分明不同的颜色,在他们眼里也都差不多。
黛玉不太相信,却还是被湘云说动了两分,邢世兄刚才是对她笑吗?
她在船上那一月,每日都穿得素净,今日突然换了身不同的衣裳,万一邢世兄没注意,没认出她怎么办?
黛玉忍不住低声问湘云道:“那邢世兄方才能认出咱们俩儿吗?”
“林姐姐与之前相比变化大吗?”
湘云却是会错了意,以为二人几年未见了,见黛玉点头,摸着下巴思索道:
“那可能很难认出来了。”
第131章 酒宴风波
听了湘云这话,黛玉脸上笑容一敛。
心下升起淡淡的失落。
哪怕没有道理,却不由得有些迁怒起在席上敬酒的那人来。
邢崧才向贾母敬了酒,执壶给姑妈邢夫人续上一杯,便察觉到了一道略有些幽怨的目光。
借着起身的空档,往那处一瞧,看过来的不是黛玉是谁?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转头这小妮子就闹起情绪来了?
邢崧有些不解,却还是按次序给在场的长辈们敬了酒,而后换了一壶桃花醉,从黛玉那儿开始敬同辈的姐妹们。
“这酒不醉人,林妹妹不妨一试。”
邢崧行至黛玉二人席前,亲自给二人各倒了一杯酒,笑道。
见邢崧这般直接地点出自己,黛玉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偷偷瞪了湘云一眼,看吧,邢世兄肯定能认出我的!
湘云莫名地看了黛玉一眼,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兴冲冲地看向邢崧道:
“那我的呢?”
“你的不是在这儿?”
黛玉笑着端起酒杯,分了一杯给湘云,拉着她一块起身道:“邢世兄素来勤勉,小妹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今日薄酒一杯,敬邢世兄,愿兄长平安喜乐,所偿皆如愿。”
“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湘云小声嘟囔了一句,举杯看向邢崧,笑道:
“小妹忝颜,跟着林姐姐唤一声兄长,祝邢家哥哥早登金榜,蟾宫折桂。”
“多谢两位妹妹。”
邢崧笑着举杯回敬。
小姑娘的心思,真让人猜不透。
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
不过,黛玉身边的这个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的小姑娘,应该就是湘云了。
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穿着差不离的衣衫,一个怯弱风流、温柔娴静似水,一个憨态可掬、英气洒脱如风。
风格迥异,坐在一处,却又如此和谐。
三人对饮了一杯,邢崧继续往别处敬酒。
黛玉却是整个安定了下来,只有眼神余光随着邢崧移动。
在女眷席间敬了一圈酒,邢崧与贾琏回了花墙另一边。
贾赦依然缺席,倒是贾政听说邢崧乃是苏州府小三元秀才,特意赶了过来,在席上坐了片刻。
见邢崧二人回来,贾政瞥了一眼自家不成器的两个儿子,见他们各自喝酒吃菜,半点没注意到他这里的动静。
又见邢崧气质高华,仪容举止不俗,心下更添了三分苦闷。
别人家的孩子千好万好,只有自个儿家的不成器!
可这到底是给大嫂家侄子办的接风宴,不好在席面上教训儿子,贾政只得起身,向邢崧道:
“崧哥儿上京念书,在家里住着,就当自己家是一样的。平日里得闲,也可以与兄弟们一块学习,你兄弟们虽不成器,到底也是念了两年书的,望崧哥儿多指点他们一二。”
“承蒙伯父看中,晚辈愧不敢当。宝二哥天姿颖悟,性情朗澈,更有您平日里诗礼传家的悉心教导,他日前途必不可限量。晚辈才疏学浅,所学不过皮毛,深恐一己之见反而拘束了兄长灵性。若因我之故,耽误了宝二哥此等良才美质,晚辈百身莫赎。”
让他教导宝玉?
开什么玩笑!
他都没打算与宝玉有太多牵扯,可直接拒绝容易伤了情面。
邢崧只得真诚地夸赞了宝玉一番,复又谦抑己身,表示自己才疏学浅,恐耽误了宝玉。
见贾政尤不死心,继续道:
“然长者有命,晚辈固不敢辞。宝二哥若是得空,自然可以来寻愚弟共同切磋,晚辈年纪虽幼,于经义一道,勉强有些心得,愿与宝二哥共同进步。”
宝玉能答应来找他念书?
怕是听见他钻研八股文章,就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吧!
然邢崧的这番想法,贾政却是不知道的。
只认为邢崧答应了与宝玉一块念书,带动宝玉进步。
贾政满意地点了点头,轻抚短须,笑问道:“不知崧哥儿如今在哪里念书?若是可以,我便送了宝玉同去,你们兄弟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只隐约听说邢崧上京念书,倒是没问在哪里。
不过没关系,以他们荣国府的权势富贵,他都能将宝玉送过去。
十三岁的小三元秀才,这般天资的同伴,一定能带动宝玉向学。
贾琏在一旁帮腔道:“二老爷,崧弟得大宗师赏识,被推荐入国子监求学。”
贾政抚摸短须的手一顿,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国子监啊,那没事儿了!
他家公侯府第,自然有荫庇的名额,却是轮不到宝玉。
若是捐纳进去,未免有失勋贵世家的体面。
可贾家并无高位官员,在圣上面前也没那个体面,求了圣上恩典,将宝玉塞进国子监更是不可能。
是以哪怕他能花钱送宝玉进去,却也不能那么做。
贾政心下有些尴尬,可在场的都是小辈,只得端起长辈的架子,勉强笑道:
“崧哥儿果真是年少有为!宝玉,宝玉还没定性,就先在族学好生念书吧。”
见在场众人都望了过来,贾政觉得脸皮一阵火烧,道:
“珍哥儿,琏哥儿,你们兄弟好生招待崧哥儿,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说着,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在路过宝玉时,见他明显心不在焉,神游天外,还忍不住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