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用鞋底蹭掉了炭笔划出的痕迹,跺了跺脚。
而除此之外,他心里还装着事,那就是寒食节过后,他还要随李磐去见那位“重要的人”,到时候要说的话也得提前思量好。
毕竟,自己的计策说出来可是有点惊世骇俗......
至于钱的事情,陆北顾只是有点发愁。
虽然不管是大量购书,还是办理籍贯迁徙所必须租赁的房屋,都是需要钱的。
但陆北顾相信,以自己的才华,肯定能解决这个问题,不必再让嫂嫂费心。
饶是如此,当他起身看到院里那没了账簿的石桌,还是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第13章 漱玉别业
翌日,天光大亮。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时,陆北顾已经将笈囊收拾妥当。
裴妍早早起来,蒸了一笼槐花饼,新摘的槐花拌着粗面,虽是粗粮但也蒸得松软,咬一口满嘴都是春日的甜味。
她将槐花饼用油纸包好,塞进陆北顾的笈囊里。
“路上若是走饿了,垫垫肚子。”
裴妍替他整理衣襟,看着上面的补丁眉头微蹙:“这衣裳......”
“无妨。”陆北顾笑道,“书会上都是读书人,不会以衣冠取人。”
裴妍欲言又止,转身从箱底取出一个蓝布小包,层层打开,里头是百来枚铜钱。
“拿着。”
陆北顾推回她的手:“嫂嫂留着家用,今日用不到钱,听说书会管饭的,说不得还能带回些好吃食。”
今日去向,同行之人,陆北顾早都与嫂嫂交代清楚。
而周家又是镇上出身的土豪之家,所以此行倒也不虞有什么安全隐忧,不会被人骗了绑票。
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卢广宇的呼唤声。
因为陆北顾不识得路,所以也只能辛苦这位同学来寻他了。
只见卢广宇一身簇新的湖蓝襕衫,头戴方巾,腰间还挂了个绣着兰草的香囊,大抵是把最好的衣衫给穿出来了。
“喵!”
直到白色的狸花猫“豆腐”,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给了他一拳。
“?”
“跟你打招呼呢。”
陆北顾忍俊不禁:“走吧。”
“好,周家别业离镇子有段路程,咱们得抓紧些。”
二人离开古蔺镇,沿着安乐溪的支流向西南而行。
出镇两里半,石板路渐渐隐入山野,剩下就只有土路了。
听得有人经过,溪畔的芦苇丛中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掠过水面,在朝阳下划出银亮的弧线。
又往前走了几里,卢广宇忽然指着前方道。
“陆兄快看!”
但见溪流转弯处,一座青石拱桥如新月卧波。
桥那头垂柳夹道,隐约可见石牌坊上“漱玉别业”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嗯,正是在宋代,石牌坊才开始变得流行的。
石牌坊下早有青衣小厮捧着名册迎候,见二人近前便唱喏:“二位可是来赴书会的?”
两人点点头。
参考卢广宇写的登名信息,陆北顾写下了“古蔺镇陆北顾,合江县县学学子”的字样。
仁宗庆历年间就规定科举试卷须“楷法遒美”,前身的一手楷书练得还算中规中矩,有肌肉记忆在,平时写字并不会出什么错。
而这种书会,十里八乡只要有些功名,或是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都可以闻讯而来。
当然,肯定也有那种来蹭吃蹭喝不要脸的人。
所以这几位牌坊下的青衣小厮,衣裳下的肌肉看起来也格外壮硕。
若是来人在登名的时候身份什么都不是,甚至起码的书法都不过关,那他们肯定就会礼貌地把来人劝退。
大抵就是“你若听不懂道理,我也略懂些拳脚”。
而陆北顾与卢广宇两人看着就斯文,既是本地人又是县学的学子,虽然没有正式的功名但那也是正经读书人,自然不在他们阻拦之列。
过了石牌坊,眼前景致骤然开阔。
条石铺就的小路两侧遍植海棠,此时正值花期,层层叠叠的花朵压得枝条低垂,宛如给道路搭起锦绣穹顶。
几个挑着书箱的仆役穿行其间,衣袂拂落的花瓣簌簌飘在青石板上,地上尽是金色的水痕。
“这海棠......”
他俯身拾起一朵掉落的,发现花瓣竟是金线般的纹路。
“据说是从成都特意移来的‘金缕海棠’。”卢广宇压低声音,“一株就值十贯钱,周员外为运这些花木,特意雇了船队走水路运来。”
陆北顾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海棠树。
一株,便要嫂嫂日夜劳作四个月不吃不喝方才买得起。
而眼前所见又何止一株?怕是百株都不止!
贫寒人家辛苦一辈子,都买不起这片富家别业里用来观赏的海棠。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的陆北顾,随着卢广宇继续前行,忽闻水声淙淙。
只见假山叠嶂间泻下一道飞泉,水珠溅在太湖石上,将石面沁出青黑色的斑纹。
泉边立着块丈余高的灵璧石,天然形成的凹凸纹理竟似幅泼墨山水,石面阴刻着“漱石枕流”四字。
卢广宇好奇地伸手,手指刚要触碰石面,假山后突然转出个书童。
书童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只是提醒道。
“这灵璧石每日需用泉水拂拭,沾了手汗要起白斑的。”
他讪讪地收回手,两人继续前行。
穿过月洞门,眼前就豁然现出了一栋三重飞檐的藏书楼。
楼前用整块黟县青石凿成砚池,池中游动着几尾的朱砂鲤。
而池畔则设着数十张梨木书案,案头还摆着沉沉袅袅飘着烟气的博山炉。
有不少人已经坐到了书案后,两人也捡了处对着砚池的位置坐下。
陆北顾扫视一圈,发现多是陌生面孔,想必是周边州县的读书人。
罗氏羁縻地区所毗邻的行政区非常多,而位于北面的古蔺镇,周围就有泸州、纯州、滋州三个州,因此很多人他不认识是非常正常的。
“这就是名为‘漱玉楼’的藏书楼了。”卢广宇用眼神瞟着对面的建筑说道,“听说里头藏了五千卷书,有些还是前朝孤本。”
正说着,方才还都在各自私语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一位二十出头年轻人和一位中年男人,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来到了这里。
“今日群贤毕至,老夫不胜欣喜。”周员外声若洪钟,“这漱玉楼藏书诸位可随意取阅,午时在花厅设了文宴,还望各位挥毫尽兴。”
他旁边的年轻人一袭月白襕衫,腰间玉带莹润生光,下颌昂着看起来颇为自傲。
“那是周员外的独子周明远。”卢广宇凑过来低声道,“从小就请了不少老师,自己也肯读书,尤其擅长帖经、墨义,就是诗赋差了点。”
“而且他前年就过了州试,听说今年拿解额板上钉钉,大约是能搏一搏礼部省试的......若是周家真出了个进士,那可就不是商贾之家了。”
陆北顾闻言点了点头。
在大宋这种科举制度下,能在这个岁数考上举人的,也说明他确实是自己有学问有本事的,傲气点很正常。
不过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自己只是来免费蹭书蹭吃的罢了。
第14章 藏书楼中意外发现
举办这个书会,周家除了炫耀自家的藏书楼,大约也有让周明远结识本地读书人的意思,所以对方是理所当然的主角。
很快,书案边就有好几人不顾姿态,颇为谄媚地起身迎了上去与周明远搭话。
那年轻人对众人的奉承只是略略颔首,目光扫过一众书案时,在一些人不少补丁的衣衫上并没有停顿,反倒是听人介绍说这里有人连县学都没上,还在念私塾就来参加书会,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随着大门打开,陆北顾跟着众人一同进了藏书楼,这栋足有三层的藏书楼,里面书籍相当丰富,卢广宇大呼“不虚此行”。
楼内每层的书架,都悬着檀香木牌标注类别。
对于陆北顾来说,他最需要的书籍就是各学派注解《春秋》和《礼记》这两本书的经注。
因此他略微辨认了一番,便直奔“经部”而去,指尖掠过几本《礼记》经注后突然顿住。
“这是?”
陆北顾没想到竟然还会有意外发现。
书架一角,赫然躺着半册残破的《穀梁补注》。
《春秋》穀梁之学,于三传之中初始最为微茫,自汉宣帝石渠会议“平公羊穀梁同异”,立穀梁学官博士,穀梁学才大行其道了起来。
不过汉魏以后今文经学衰微,有家学传承的大儒荡然无存,除了晋范宁《集解》、唐杨士勋《疏》以外,再无出名的穀梁学者。
正是因为样本少,所以如今宋儒治《春秋》,虽然有少部分兼顾穀梁学的,但出了名的大家却是一个都无。
而墨义虽然不怎么考三传的原文了,但对于其中沿革,还是需要了解的。
毕竟如果说帖经这种填空题大家还拉不开太大差距的话,那墨义可向来都是所谓的“拉分项”,经常会有高难度题目出现。
如果没看过相关学派的注释,一遇到其中考题,那答题结果必然是离题万里。
陆北顾小心捧起泛黄的书页,发现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些朱笔小楷的见解,实在是精妙绝伦。
他又简单看了看其他的书籍,确实有不少市面上找不到的好书,甚至还有几本质量很高的前辈笔记,但其他的内容都太多了。
对于他目前来讲,今天最容易誊写出来带走的就是这本,因此便拿着这半册《穀梁补注》下了楼。
书案上有文房四宝,藏书楼里的书籍虽然不允许带走原版,但是可以当场背诵或抄写副本的,陆北顾直接伏案抄录了起来。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种书会只是借着读书的名义来交友的场所,所以基本都在交谈,连认真读书的人都不多,更遑论他这种默默誊写的了。
不过,聊的久了也是会累的。
先是走了好几里山路,这又与人聊了半天,卢广宇的肚子都饿得咕噜直叫了起来,却见陆北顾仍伏案疾书,宣纸已摞了指甲盖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