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眼睛,认真说道:“嫂嫂勿忧,赁屋的钱我会想办法的。”
裴妍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已经下了决定。
无论如何,她都会把去合江县里租赁房屋的这笔钱凑出来的。
毕竟,什么事情都比不过陆北顾的前程。
“只是迁籍到合江县,不需得居作一年吗?”她犹豫了下问道。
大宋制度,居作一年即听附籍,意思就是不管原先户籍是哪的,只要到当地居住工作满一年就能迁籍了。
陆北顾摇摇头:“我在县学住读也是算居作的。”
他顿了顿,看着裴妍疑惑的眼神,决定把事情说透。
“这里面的关隘倒非迁籍,而是若能作为合江县学子进泸州州学,参加州试以后的事情。”
“当真能进州学吗?”
裴妍的眸子微微睁大,今天陆北顾给她的震惊实在太多了——先是策论甲中,现在又说起进州学的事。
她记忆里的小叔子,明明连县学的考试都常常垫底。
“当然能。”
陆北顾的声音沉稳有力:“嫂嫂,从今往后,我定不负你所望。”
裴妍怔怔地望着他。
依旧是那副清俊眉眼,眸光却如古井深潭,沉静得让她心头莫名安定。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陆北顾,似乎与从前那个整日埋首书堆却不得其法的书呆子有些不同了。
陆北顾见裴妍神色松动,继续解释道:“景德四年颁布到诸州的《考校进士程式》里定了规矩......士不还乡里而窃户他州以应选者严其法,每秋赋自县佐察行义保任之上于州,已保任而有缺行则州县皆坐罪。”
“换言之,李知县这张迁籍保书的意义,重要的不是迁籍,而是他愿意为我以后的解额作保。”
陆北顾指尖点着旁边笈囊上放着的誊写版策论:“否则即便是过了州试中了举人,也是有可能无法赴京赶考的。”
裴妍听得云里雾里,但隐约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李知县的意思是不光给你迁籍,以后还要给你担保拿到那个......解额?”
“大抵如此。”陆北顾点点头,“不过贵人肯襄助固然好,总归自己也是要努力争气的。若是通过不了县试进入州学,亦或是进了州学却无法通过州试,那也谈不上解额的事情了。”
窗外,最后一缕暮光被夜色吞噬。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灶台。
还是在家里唯一的木桌子前,陆语迟趴在裴妍膝头打哈欠,小脸被灶火的余烬映得红扑扑的,而陆言蹊睡得已经淌口水了。
裴妍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忽然问道:“你方才说的这个‘解额’,是不是跟镇上周员外家那个儿子有关?听说他帖经墨义学得很好,前年中了举,却没能去开封考试。”
“正是如此,周家虽富却是罗氏羁縻户,泸州官府自然优先保本州籍的举人。”
陆北顾顿了顿:“这里头有个门道,那就是各州解额多寡,与考生数量并非绝对相关。”
大宋立国之初考生人数少,所以通过州试者基本可获解额,但后来考生越来越多,不得已,到了真宗咸平元年开始明确了“固定解额制”。
这种制度,就是规定各州按人口、文教水平分配固定名额,大州可有数十人的名额,偏远州仅数人名额,通过州试者需排名在解额名额内,才能获得赴京赶考的资格,超额的举人则会被淘汰。
淘汰了怎么办?那自然是等三年接着考。
裴妍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
“简单说,就是有些州考生少而录取名额多,有些则相反。”
陆北顾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若无限制,学子们自然都愿往录取易的州去考,朝廷为遏制此弊,才设了籍贯与担保的双重关卡。”
裴妍恍然大悟:“难怪周员外举家迁往泸州,原来是为了这个。”
“正是。”陆北顾苦笑。
“不过富户尚可迁籍,寒门若无贵人相助,又如之奈何?”
陆北顾的籍贯并非泸州合江县,而是罗氏羁縻地区的古蔺镇。
虽然实际执行过程中,羁縻地区的学生都是就近读书、考试的,这一点并不会影响到他进州学,但若是通过州试成为举人以后,赴京赶考却会有所阻碍。
嗯,这里有一个拿不上台面来说的潜规则。
因为靠近羁縻地区的州,往往会选择维护本州户籍考生的利益,卡着解额的排名,把成绩相近但来自羁縻地区的考生给刷下来暂时搁置。
而那些没被刷下来的考生,也必须要有县官考察品行并且为其担保,才能拿到“解额”赴京赶考,如果县官担保的考生不去考试浪费了珍贵的“解额”,到时候还要追究州县两级主官的连带责任。
所以,若是没有李磐赏识,按照正常的轨迹,哪怕陆北顾通过了州试成为了举人,也可能因为“解额”的限制无法参加省试,白白蹉跎光阴。
人生又哪有那么多光阴可供浪掷呢?
少年金榜题名春风得意,与老年苦熬数十载方才登科,能一样吗?
当然了,李磐赏识,归根结底也是陆北顾自身有才学,这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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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户贴,即宋代的户口本,上面记载丁口、土地、房屋、牲畜等信息。
②客户,古代指外来户。
第12章 陆北顾的未来计划
“总之,李知县此举是给了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接下来两个月,我需全力准备县学考试,诗赋、墨义、帖经都得补上。”
“你专心读书便是,家里总归有我在。”
裴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线,稳稳地系在陆北顾心头。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你额头这伤......当真只是磕的?”
方才王婶在边上,她不好细问,怕是陆北顾在县学被同学欺辱。
“当然,走路读书入迷,不小心罢了。”
吃完饭,陆北顾到院落门口坐下,静静地思考了片刻。
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房间里实在是太黑了,而这里好歹还有月光,能让他在地上拿石子划拉的时候大概看清楚。
陆北顾拿着石子,在沙地上根据时间的紧迫程度,写下了他需要面对的三件事情。
一、一周后随李磐去见那位“很重要的人”。
二、一个月内赚到足够购买书籍和去合江县租赁房屋的钱。
三、两个月内弥补其他非常薄弱的科目,考过县试,顺利升入州学。
从时间上来讲,似乎最不着急的就是准备县试,但实际上,陆北顾对此是最着急的。
因为县试,决定了他能否从县学升入州学!
在大宋,士大夫地位确实是高。
但问题是一般人都“光看人吃肉不看人挨打”,没人会提从县试到州试再到省试,一步步考上去,到底是一个多么低到令人发指的录取率!
就拿还不算正式科举考试的县试来讲。
合江县学过去几年每年能通过县试的平均人数,是5人!
——相当于县试是2%左右的录取率!
上次旬测,不考诗赋和策论,考的是帖经和墨义,他的成绩是帖经丙中,墨义丙下,在县学排第198名。
自己在合江县学220人里基本上是垫底的水平,想要在短时间内弥补诗赋、帖经、墨义被落下的功课,达到名列前2%的水平,谈何容易?
更何况,表面上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准备县试,但这里是有信息差的,那就是千万不要拿现代的交通速度来衡量古代。
成都至合江走水路顺长江而下速度稍微快点,但返程也得六七天,而合江到成都如果赶时间是不能溯江走水路的,必须得走沿江铺设的陆路官道。
虽然大宋的官道建的还算很完备,每隔20里有个递铺,每隔40里则有驿站,但两地之间走陆路,就算是骑马,只要不是玩命狂奔,那也得十天左右才能到。
再加上在成都也不可能只待一天就回来吧?
故此,表面上还有两个多月才考县试,实际上陆北顾只有一个月出头的准备时间了。
而提高成绩这件事情不仅时间紧,而且任务重。
因为他除了策论,其他都得补上来。
考试内容里,诗赋、墨义、帖经这三项,里面最好提升的是帖经,只需要死记硬背即可。
寻常士子只要肯下苦工夫背《论语》,十道题也能对个六、七道。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考试的时候除了会记不清以外,出题的人也可能很变态。
变态到什么程度呢?
把前后内容都裁了也就算了,甚至只给考生留一两个字,而这一两个字往往是在《论语》里重复出现过的。
举个最极端的例子,题目上就俩字,“子曰”。
当然,实际情况肯定没有这么极端就是了,多少会给点提示的。
至于怎么判断到底原文到底是哪句,那得看标点符号。
嗯,幸好宋代已经出现了标点符号。
要是穿越到宋代以前,那就得自己研究句读了。
但不管怎样,论语通篇也就一万来字,这具身体的记忆能力虽然差点意思,但陆北顾有自己的记忆方法。
因此,他认为短时间内把帖经提升到对八、九道题,甚至运气好点十道题全对都不成问题。
至于诗赋,则需要多熟悉韵脚、格式、题材,继而进行大量的训练,准备出一些固定的模板。
所以诗赋提升起来也不算特别难,只是所需的时间比较多。
对于陆北顾而言,最难的,其实墨义。
墨义虽然是从《春秋》和《礼记》这两本书里出题,但这两本书可不简单,尤其是《春秋》,出了名的“微言大义”。
而经学自两汉至大唐一向是世家门阀赖以传家的根基,正因如此,在漫长的传承过程中,同一部经书,诞生了许多理解不同的学派。
不同学派,对于同一句话甚至同一个字,给出的解释都是不一样的......就连大宋朝廷,也没法给出一个带标准答案的题库出来。
再加上“庆历兴学”以后,朝廷鼓励对于墨义的出题,要侧重考生的个人理解。
所以,虽然有些问题是有公认的标准答案的,但也有很多问题压根就没有。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因为宋儒更舍传注而直求经义,其实更注重发掘《春秋》的史学特性,很多墨义题考的是对《春秋》里历史事件的理解。
而即便是考传注的题目,也是有迹可循的,除了去啃春秋三传或者《五经正义》里相关内容,也可以直接研究“宋初三先生”,即胡瑗、孙复、石介这三位大儒对于《春秋》、《礼记》的著述。
其中孙复是北宋前期最重要的春秋学者,此人以“尊王”作为春秋大义的主旨,解经与春秋三传多有不同,著有《春秋尊王发微》十二卷、《春秋总论》三卷。
《春秋尊王发微》这本书在如今大宋儒学界的影响尤其深远,而这本书也是墨义考试参考书之一。
所以,陆北顾研究墨义,需要拣重点来,花最少的时间提升最多的成绩。
“在清明节后的旬测,最起码要让帖经和墨义的测试成绩,进入到县学前20名!”
“两个月内,在保持策论在甲中以上的水平的同时,要把帖经提高到甲下以上,诗赋提高到乙上以上,墨义提高到乙中以上,进入到县学前5名!”
“如此一来,才有机会进入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