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卢广宇坦诚问道,“陆兄可带了吃食?”
陆北顾一手誊写,一手从笈囊里取出嫂嫂准备的槐花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饼还是温的,咬开时槐花的清甜混着粗粮的香气,倒让周遭几个学子悄悄咽了咽口水。
这时周明远踱步过来,折扇晃了晃:“兄台饿了倒是可以忍忍,中午文宴菜肴极佳,定能吃个滚肚溜圆。”
陆北顾还没开口,忽听假山后传来一声轻笑。
“周世兄这话稀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饿了何必忍着?”
假山后转出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袭天青色襕衫松松垮垮地挂着,腰间玉带上竟系着个酒葫芦。
周明远脸色微变:“计小郎君说笑了。”
少年却不理他,径直走到陆北顾案前,突然俯身嗅了嗅:“槐花饼?分我一口可好?”
不等回答,他已拈走剩下的小半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少了些糖了……不过比他们备的糕点强。”
说罢解下酒葫芦往案上一搁:“换你的饼,不亏吧?”
陆北顾抬头看了眼这个自来熟的少年,余光却瞥见周明远攥扇子的手背青筋暴起......肯定不是针对自己的,因为自己一句话没说啊!
所以,陆北顾也明白了过来。
大约这两人暗中较劲儿吧,他不过是被殃及池鱼。
这就不关他的事了。
见陆北顾并不搭茬,只是认真地自顾自地誊写,这两人反倒不好再起纠葛。
“那人你可认识?”
他们离开后,卢广宇小声提醒:“是梓州路大书商计家的公子计云,出了名的才学过人......计家是正经的富商巨贾,比买扑安乐溪酿酒业的周家还要强一个档次,而且与梓州路的各州学官都颇有关系。”
这里还有个冷知识,那就是“四川”这个说法,在大宋真宗年间之前是没有的。
大宋开国先是在巴蜀设置了西川路和峡西路,合称“川峡二路”,后来又把二路合并为川峡路,到了真宗咸平年间才将川峡路分为益州路、梓州路、利州路和夔州路四路,合称“川峡四路”,所以后来大家就把巴蜀之地简称为“四川”了。
而川峡四路对于现代人来讲也不难理解,利州路就是汉中一带,夔州路就是重庆一带,益州路是盆地西半部分,梓州路则是盆地东半部分。
“哦。”
对于这种年轻公子哥之间的争执,陆北顾没什么兴趣,他继续提起笔誊写。
毕竟在他看来,这些事情压根就不重要,当下最重要的就是把这半册《穀梁补注》抄完,好好地提升一下自己关于《春秋》的墨义理解。
当陆北顾终于抄写完毕后,文宴也马上就要开始了。
花厅内沉香缭绕,十二扇云母屏风将午后的日光滤成朦胧的碎金。
陆北顾随众人入席时,发现案几已按身份摆成内外两重......应邀而来的致仕官员与富商们居内圈红木雕花案,学子们则在外圈各自青檀长案前跽坐,不过有很多人都把支踵拿开干脆盘腿而坐了。
而坐在主位的周员外也是介绍了内圈的这些人,其中那位姓计的梓州路大书商赫然在列。
最后,周员外宣布了今日文宴的题目。
“——今日文宴,以‘酒’为题。”
第15章 可还有佳作?
周员外击掌三声,丫嬛们鱼贯而入,捧着盏著餐具分置各案。
“不拘格式,诗词歌赋小说散文皆可,诸位长者负责品评,最佳者得上品歙砚一方。”
陆北顾注意到那方砚台就摆在主案上,石色青黑,砚池处天然形成冰纹。
以周家的财力,此物既然能摆在这里当文宴彩头,想来是挺值钱的。
毕竟,周家可是买扑了安乐溪周围酿酒业的。
——想必这也是对方为什么要以‘酒’为题的缘故。
后世赤水河是国内最重要的酱香白酒产地,有很多赫赫有名的白酒品牌都发源于此,譬如郎酒。
而之所以此地酿酒业如此发达,乃是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所导致的......河谷高温、无霜、潮湿的小气候,再加上清澈的水质和长得极好的糯高粱,可以说整个天下没有比这里更适合酿造酱香白酒的地方了。
在如今的大宋,郎酒的前身也就是以二郎滩优质大曲酿造的“凤曲法酒”,就已经是极负盛名的美酒了,给他们放在桌上的也正是此酒。
众人举起酒杯后,陆北顾细细品了一口“凤曲法酒”。
此酒入口醇厚绵柔,舌尖先是尝到一股甘甜,继而微微发烫,似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再一咂摸,回味悠长,与他喝过的青花郎竟是有几分神韵相似。
他不由暗叹,这般好滋味,难怪这酒能闻名蜀地,甚至远销开封。
“味道如何?”身旁长案的卢广宇问道。
“着实是好酒!”
“我家便在二郎滩,这几天有时间的时候可以来寻我,或是一起读书或是冶游,到时候我带陆兄去游览储酒的天宝洞。”
“好,那就到时候劳烦卢兄了。”
这时周员外的致辞也到了尾声。
“诸位尽可开怀,今日文宴,不设时限,但求佳作。”
席间众人,有的埋头干饭,有的在苦思冥想,更有饮了几杯美酒随后诗兴大发,开始挥毫疾书的。
卢广宇凑过来低声道:“陆兄,你可有腹稿?”
“腹稿没有,腹饿倒是真的。”
陆北顾诚恳道:“至于写什么,倒是有些想法......总之先看看大家的水平吧,若是珠玉在前,那也不必非要抢人风头。”
他想的很明白,周家办这场书会文宴,目的无非就是让事先准备好了的周明远扬名。
人家给吃给喝又给书看,自己该拿的好处都拿了,爱出风头就出呗。
然而,在陆北顾尽情享受美食的时候,文宴却生了变故。
一些已经写好了作品的读书人,将交由书童朗读,内圈的这些贵宾负责品评。
而周明远更是精心准备了一首题为《凤曲法酒》的诗。
“凤曲凝云液,玉璧秘法传。
火灶燃赤髓,金波泛紫烟。
一饮通真境,再酌透青天。
香彻瑶池宴,群仙醉忘年。”
这首诗称不上什么惊世佳作,但看得出来是周明远自己用心写的。
整体而言读起来还算不错,再加上周明远的身份这层关系,众人听罢顿时纷纷喝彩。
可放下笔的计云,这时候却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嗤笑。
“计小郎君这是何意?”周明远有些恼了。
“无甚意思。”
计云一语双关,至于是说对方的诗没什么意思,还是说自己没其他意思,那就看个人理解了。
随后,计云掸了掸手中的宣纸。
这是他刚才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乡野奇谈,又结合近日所读的志怪小说,灵感迸发所写就的。
书童接过去开始当众朗读,众人这才知晓内容。
竟是一篇以酒为题的志怪小说。
“《酒魈记》
蜀南有醴泉①,隐士善酿,瓮贮青岩下,每岁寒露启封,酒香透林,百鸟旋聚。
一日,有褐衣客叩门,目赤似火,指爪生苔。笑曰:‘闻君有瑶池浆,愿以重宝易之。’袖出玄圭②十枚,映月皆化顽石。隐士默然捣曲,客愠而退。
次夜雷雨大作,见褐衣客复至,隐士忽抚掌笑:‘正待贵客品鉴新醅’,指岩下瓮,其封符朱砂未干。
客闻酒气即熏熏然,未尝深思,遂狂饮三斗,俄尔酒液自七窍涌出,凝如琥珀,竟与足底青苔胶结难分,现原形,乃古松瘤所化木精也。
旦日视之,不见木精,瓮中惟余蟠根酒渍,异香经岁不散。有樵人云,深涧时有鼾声如雷,盖松脂遇泉复凝其魄焉。”
文笔虽不华丽,故事也简单,但胜在情节有几分诡谲之意,又暗合“酒”之主题,读来颇有几分前唐《酉阳杂俎》的趣味。
再加上这是临场写就,而非酝酿许久,计云的才情就更让人高看一眼了。
几位内圈宾客一一品评。
“此文虽非正统,却别有趣味,倒像是唐传奇的遗风。”
一老者扫了几眼,也是笑道:“有趣!这酿酒师倒是聪明,以酒瓮制住前来夺酒的精怪,颇有几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意味。”
“细思之间倒是有几分恐怖......”有人嘀咕了一句,毕竟为啥酒那么香呢?说不得都逮了多少个精怪塞进瓮中了。
“今日文宴,本就是为切磋文思,何必拘泥?此文作为小说却也切题,不如暂时列为首选,如何?”
周员外沉吟片刻,终究不愿拂了这些贵客之意,只得勉强点头应允。
可看了眼怒火中烧的儿子,他的心头也是升起了几分不满。
自己花费许多来办这书会文宴,目的就是帮儿子扬名,如今却白白为另一位大商人的儿子做了嫁衣,换谁心里能舒服?
不过这能怪谁呢?事先都准备那么久了,却还是被人临场发挥比了下去。
所以对于周员外来说,眼下已经不是让儿子扬名的事情了,花多少钱甚至都不再重要,而是要开出更高的赏格,寄希望于在场的众人里有人能站出来压计云一头,让他心里舒坦舒坦。
“今日既然诸位文性颇高,若得最佳者,可另往藏书楼任选三本藏书带走。”
大宋重文且承平日久,因此市面上古籍的价格不仅不比同时期的古玩低,甚至往往犹有过之。
周家这漱玉楼里,魏晋古籍肯定是没有的,但前唐的还真不少,若是有心图财那么选三本前唐古籍转手一卖,怕是就能白赚数十贯。
周员外环视全场,朗声问道。
“可还有佳作?”
——————
①醴泉在四川眉山县西,有二源,皆发于蟠龙山与松江会合处,后注入长江。
②玄圭,亦作“玄珪”,一种黑色的玉器,上尖下方,古代用以赏赐建立特殊功绩的人。
第16章 君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听了这新开出的赏格,众人顿时振奋了起来。
而内圈的几位贵客哪个不是老狐狸,听了这话,也晓得周员外动了火气。
计姓书商表面上笑吟吟的,却也不惧,只说道:“那便凑个添头......古人曰一字千金,在下囊中羞涩,出不起这个价钱,倒是愿意以50贯的价钱作为出版之费。”
这句话甫落下,花厅内顿时静得能听见博山炉中沉香燃烧的细响。
50贯,要寻常百姓攒多久才能攒下来?
而且还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这位可是梓州路最大的书商之一,只要自己的作品被评为最佳之作,那几乎是用不了多久,就能名扬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