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磐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但眼底的满意却更深了几分。
他拢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搓了搓:“下官早言,此子胸有丘壑。”
“那范晋公的事情,须得你去跟他说了。”
“遵命。”李磐自无不可。
刘用点了点头,望向讲堂中央那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目光驻留了几息,随后从后门悄然离去。
随后,讲武先生又根据《武经总要》,详细讲了讲两场战役的细节,又延伸开来讲了些军事上诸如粮道、城防之类的其他内容,一众下舍生听得颇为津津有味。
时间过得很快,众人还没听够,上午的这堂讲武课就结束了。
梁都监与他们告别后,径自离开了下舍讲堂,路过后门时见到李磐赶紧行礼打了个招呼,李磐又与他耳语了几句,见陆北顾来了方才止住。
“你随我来,有两句话要跟你说。”
第113章 三十六个时辰
廊下,李磐也没有刻意回避人,他问道。
“在泸州州学可还适应?”
陆北顾答道:“有些认识的人,加上学业繁重,倒也生不出不适之感。”
“那就好。”
李磐微微颔首,他只是客套一下,倒也没多关心陆北顾是否真的适应,旋即直入主题道。
“朝廷诏令听说快下来了,张相公重任三司使统管财政已成定局,范晋公要跟着升任权知转运副使负责主持盐法,不过张相公这边事务实在繁多,估计得到秋天才能入京赴任......范晋公上奏朝廷得了批准,卸任华州知州后被允许先南下入川与张相公详细磋商盐法变革事宜。”
陆北顾听完没什么反应,张方平和范祥作为搭档重新负责大宋的财政工作是历史必然事件,因为这时候全国的技术官僚里,只有他俩能稳住如此复杂且糟糕的财政情况。
“到时候范晋公也会亲自来泸州查看淯井监的情况,毕竟淯井监是整个四川最重要的盐产地,盐法不管怎么改都绕不开这里......途径的话,肯定会到泸川县这边来,他点了名要见你,你做好准备。”
陆北顾警惕了起来。
俗话说得好,明知山有虎,那就不要去明知山。
这些年淯井监的僚人,在南部乌蛮的挑动下隔三差五就叛乱,摆明着是个火药桶,他才不会闲的没事去那地方。
于是陆北顾试探着问道:“那是要学生与范公面陈一番盐法事宜吗?”
“那就不知道了。”
李磐摇了摇头,张方平通过驿站给他寄来的信,就简单说了说情况,他又不是张方平心腹,更详细的东西不可能跟他讲。
“蜀道难行,范晋公要南下走陆路经过汉中,先去成都,再顺着长江水路到泸州,到泸川县怎么也得八月末,到时候你肯定考完州试了,不会耽误你考试的。”
“学生明白了。”
简单交谈几句之后,李磐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后便离开了州学。
陆北顾往前紧着走了几步,追上了在前面等他的三位舍友。
“陆兄。”
卢广宇好奇问道:“令君与你说什么了?”
虽然问的有点深,但毕竟是好友,而且这个岁数的年轻人心里就是藏不住事,学生们本来也不该有什么城府,所以陆北顾并不介意。
但变革盐法这种未发生的朝廷事务也不好公之于众,陆北顾只说李磐今天跟着知州一起来州学视察,便拉他来问日常情况,顺便关心了一下他们这些合江县县学出来的学子。
卢广宇和黄靖嵇、竺桢听了这话,自然是觉得李磐虽然没当多久他们的父母官,但升了判官之后也不忘关心他们,心里都还是挺暖洋洋的......
来到三进院的膳堂,他们依然只能进下舍专属膳堂,依然中午吃两素一汤,沾不到半点荤腥。
不过好歹是免费的午餐,倒也没人抱怨。
——除了朱南星。
“我真的要饿死了。”
朱南星吃完了自己那份,眼巴巴地看着朋友们。
陆北顾低头看了眼盘中餐,确实为难胖人了,一碟清炒冬寒菜,一碟豆腐熬菘菜,再加上碗基本见不到蛋花的野菜蛋花汤,真就是标准减肥餐。
冬寒菜本来以素油快炒加少许盐调味也能炒的不错,但厨子既不放油也不放盐......至于豆腐熬菘菜,呃,也就是现代俗称的白菜炖豆腐,其实放点虾米皮作灵魂点缀就能非常好吃,若是有点火腿丝就更妙了,可惜还是啥都没有。
“忍一忍吧朱兄,权当瘦瘦肚子了。”黄靖嵇劝慰道。
而身材干瘦的竺桢倒是吃的很认真,似乎在州学下舍膳堂里吃的,比在家里要好。
“不行!忍不了!”
朱南星的眸子里仿佛要喷出火一般:“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半夜都饿醒!这次分舍考试我一定要拼尽全力往中舍里考!”
“是因为......中舍的膳堂会有荤菜吗?”
“对!”朱南星重重点头,“而且跟我一个学舍的舍友告诉我了,不同膳堂的厨子水平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再也忍受不了下舍的伙食了。”
随后,忍饥挨饿的他把盘里的碗、碟都收拾好,快步离去,应该是要回去发奋苦读了。
卢广宇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也是州学激励我们考进中舍的手段呢?”
“我觉得你觉得的对。”
陆北顾很肯定地说道。
实际上除了吃这方面,下舍生根本不配洗热水澡,在四川夏季这种黏热的天气里到底有多折磨,只要体验过的人都懂。
吃完饭,忍受着衣服黏糊糊的挂在身上,陆北顾考进中舍的决心,也更强了一份。
随后,他先是跟着三个舍友一起睡了个午觉,起来以后开始整理在藏书楼里记下的笔记。
这次进藏书楼三层是极有收获的,在将笔记里的内容全部消化了以后,陆北顾隐约觉得,之前大量研习经义不得其解所形成的瓶颈期,似乎还差一些,就可以被他突破了。
藏书楼刷题这种事情,对于州学上舍生来讲,因为在州学里待得时间够久,刷的题目足够多,所以已经没什么效果了,而对于基本是没怎么刷过真题的下舍生却截然不同。
“仅仅刷题十二个时辰......远远不够啊!”
下午上完课,按照课程表规划好了时间以后,陆北顾前往正堂,跟接下来两天负责教课的老师请了假。
随后好好休息了一晚,翌日天不亮,他便起身带着几个炊饼,前往了藏书楼。
这次,他要肝三十六个时辰!
藏书楼里,负责管理的小吏见到陆北顾时隔一天又来了,也是有些惊讶。
毕竟能忍受住葫芦灯那种亮度熬夜猛学一晚上的狠人,州学这么多年都不多见......之所以藏书楼晚上还能学不怕失火,是因为晚上学习用的不是蜡烛照明,而是固定住的葫芦灯。
这种葫芦形状的灯具里面盛上灯油后因为底部重、顶部轻,使得灯口始终向上,就像一个不倒翁,哪怕被撞了,里面盛的灯油也不会流出,火苗始终保持向上且不会打翻。
这玩意缺点是亮度很低,而优点是非常安全。
“我要上四层。”
陆北顾言简意赅。
第114章 第四层的秘密
负责管理的藏书楼的小吏,在验证并登记了陆北顾的学牌之后,却并没有马上给他开门,而是示意他稍等。
毕竟,一至三层楼的寻常事务,哪怕是有人夜读,只要确保该层同时有两人和每层都有沙桶水桶等常备灭火器具在,州学也是允许的。
但第四层不同,钥匙不在小吏这里,必须上报给州学的学官。
身边没人,陆北顾站在通往四层的楼梯口,心跳微微加速。
脚下是熟悉的木质阶梯,但上方那道紧闭的门,以及门上那把沉甸甸的铜锁,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很快,一位州学学官就带着钥匙赶了过来。
他看了看陆北顾,先是确定了陆北顾身上没有携带火石之类的物品,随后再次确认了其是因为迎新雅集第一名获得的资格后,才掏出钥匙开门。
铜锁“咔哒”一声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内显得格外清晰。
学官缓缓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防蛀药草和淡淡尘封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楼下油墨和人气交织的味道截然不同。
“第四层里有什么,不准对任何人说,如果查出来你对其他人说了,会直接开除出州学。”
学官丢下一句让陆北顾有些惊疑的话语之后,就带着钥匙离开了。
“请。”
小吏侧身让开:“规矩依旧,时辰从此刻算起,三日整。第四层书籍,不可携出,不可污损,若有需要誊抄,笔墨自备。若要夜读,晚上会有两人专门带着灯具上来,然后携带唧筒和麻搭看着你夜读。”
“两人看着?”
陆北顾感觉有点怪怪的,之前是小吏陪着他熬夜,反正三楼就有常备的灭火器具,真有火苗一扑就灭了。
但在四楼,要两个人看着,还带着唧筒和麻搭......就是粗竹筒做的消防水枪和浸泡在泥浆桶里的大拖把。
葫芦灯先不说本身不会被撞翻倾倒,就算陆北顾想刻意点火,想想看那场面,纸刚点着,一个人抄起水枪连陆北顾带纸一起给囫囵喷了,另一人再用隔绝氧气的泥浆大拖把给一下盖住。
这也太夸张了吧?
“当然得两人,不然失火了谁也担不起责任......州学怕的不是夜读,也不缺人手。”
陆北顾点点头。
州学确实也有其考虑,藏书楼里这么多珍贵书籍、真题,允许学生夜读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怎么可能真的完全放心?
而从学舍晚上查寝制度也可以看出来,州学其实怕的不是学生卷,毕竟只有“有天赋的卷王”才更有机会中进士,怕的只是失火而已。
而对于灭火,可以说截止到目前,历朝历代的灭火经验都没有大宋丰富。
因为经济高度发达、城市化进程加速、长期和平这三个因素,导致了大宋的夜市经济发达,而夜晚进行活动是必须有大量灯具进行照明的,继而才衍生出了大宋百姓丰富的灭火经验和专业的灭火队伍、器具。
如果没有这些前提条件,就大宋每年各地举办的元宵灯会,放到其他朝代,年年这么整大概率是有一年会把整个城池烧成白地的,但大宋办了近百年的元宵灯会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有事情摇铃即可。”
“啪”的一声,随着陆北顾迈步踏上最后几级台阶,身后的木门被小吏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的世界。
哪怕是在白天,四层的光线还是比三层更为幽暗,窗户似乎也更小,高高的屋顶下,一排排书架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
这里除了自然光以外没有任何光源,风也很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陆北顾定了定神,借着微光细细望去。
这里的书架排列方式更为规整,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书架上并非全是书卷,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匣子、卷轴筒,甚至有些蒙着麻布的托盘,上面放置的似乎是......竹简?
很快,陆北顾就通过书架上不同的标签弄明白了第四层里的藏品究竟都有什么了。
其中从价值上来讲,最珍贵的藏品就是南北朝以及三国乃至东汉时期的竹简,再往前新朝和西汉的竹简就见不到了。
这些竹简多是当时记载的经学内容,少数是具有间接史料作用的时人笔记,竹简这种载体的优点是能保存很久不会坏,缺点是体积太大,能记录的信息太少。
在现在的大宋,不算厚的一卷书,里面的内容如果用竹简来记录那就得堆满一个书架。
所以这些东西虽然珍贵,但对陆北顾来讲没什么用。
其次,就是隋唐以及五代十国时期的书籍和记录在布帛甚至羊皮上的信息,也很珍贵,但对陆北顾同样没太大用......他的时间非常宝贵,这三十六个时辰,不是用来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寻找历史真相的。
而很快,他就发现,从价值上来讲最不珍贵的东西,反而对他而言是最珍贵的。
那就是在另一侧书架上的题卷。
翻看着题卷,陆北顾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在加快,血液奔涌的声音在寂静的四层里仿佛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