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69节

  陆北顾也不知道这些内容都是从哪摘录出来的,虽说“国家大事在祀在戎”,可现在这都大宋了,不至于搞得跟商周时期一样吧?

  “这东西是能给州学生看的吗?”

  正好计云也来了,陆北顾悄悄问道。

  计云一脸诧异,反问道:“为什么不能?这是什么秘密吗?军中将领和武学生不都是人手一本吗?”

  “陆兄的意思是,若是让辽、夏得知了,总归是不太好吧。”卢广宇说道。

  计云挠了挠头:“那就算不得知这本兵书,咱们就能打得过吗?”

  这个问题让周围的几人都沉默了。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这么多年了,大宋军队怎么编制用将,怎么行军扎营,怎么列阵打仗,其实有没有《武经总要》这本书,辽、夏都已经非常清楚了。

  而大宋同样清楚这两个对手。

  只不过事实就是,哪怕都清楚了,还是改变不了什么,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

  大宋缺骑兵,就得结硬寨打呆仗,同样因为军制和风气因素,被压制的宋军将领们就是喜欢贪功冒进,从高粱河到好水川,这一百年来宋将贪功冒进被敌人引入伏击圈斩杀的例子,不知道发生多少了,堪称前赴后继。

  当然了,也有不贪功冒进的宋军将领,但这往往会演变成另一种极端,比如澶渊之战里的王超,手握大军待在城里,任辽军南下,任真宗百般下旨出兵,他自岿然不动!

  反正吧,宋军从军制到兵源再到将领,问题没有一个小的。

  随着负责“讲武”课程的先生的到来,嘈杂的讲堂顿时安静下来。

  陆北顾注意到这位先生的身后还站着个陌生武官,身着绣着海马的绯袍,缀銙银带上悬着金鱼符,左颊有道寸许长的旧疤。

  大宋武官跟文官不太一样,由于重文抑武的政策,高级武官数量非常稀少,很多宋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将,一看品级都低的可怜,但正因为武官品级普遍偏低,所以官袍颜色反倒看起来吓人......武官五品以上就能穿紫袍了,而六七品穿绯袍,八九品穿绿袍。

  这要是文官,不到三司、枢密、宰执,哪有穿紫袍的份?

  “这位是泸州驻泊兵马都监,梁都监。”

  “在七年前的皇祐元年参与了平定淯井监蛮人叛乱,亲自披甲上阵斩首三级,两年前的至和元年与刘知州一道深入山中,招抚了八百余僚人。”

  先生的介绍,在学堂内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泸州作为边疆州,是必设都监以统辖轮驻禁军的,“驻泊兵马都监”就是由开封直接派遣的武官,职责是负责泸州禁军的日常训练、战术指挥及与厢军的协同作战,可以说是泸州级别最高的军事指挥官了。

  跟四川其他地方不一样,泸州这里的州学生,普遍而言对武官的观感要好很多,因为泸州经常出现乌蛮叛乱,他们能平安无事确实仰赖对方。

  而且这位梁都监战绩确实过硬,七年乌蛮叛军都打到三江寨了,这事闹得整个泸州的百姓都知道......亲自参与了这种大规模叛乱的平叛,并且上阵杀敌,是很值得年轻人尊崇的。

  “诸位学子,梁某有礼了!”

  这位梁都监抱拳行礼时,陆北顾瞥见他虎口不仅有厚茧,甚至是泛着青黑的。

  下舍生们亦是连忙回礼道:“见过梁都监/梁将军......”

  负责“讲武”课程的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宋虽然重文抑武,但梁都监毕竟是一州的军事主官,又对泸州百姓有庇护之功,若是有泸州州学的学子怠慢了,那丢得其实是州学的脸。

  “今日我们讲一讲前唐‘浅水原之战’,并与我朝‘好水川之战’进行对比,稍后我若有讲述不全之处,会由梁都监进行补充。”

第111章 刘知州的赌约

  “可惜不敢讲高粱河之战......”

  陆北顾在心里小小惋惜了一下。

  不过,这位州学先生能把“浅水原之战”与“好水川之战”并列出来,显然是有点水平的。

  因为这两场战役,从两军对比到交战地点再到战役过程确实有很多的相似之处,而结局却大不相同,颇为引人深思。

  当然了,要是一句话找原因,那也好找,宋军没有李二呗。

  不过这么说就没什么意思了,今天纸上谈兵主要想探讨的,还是指挥作战思路的问题。

  而在这时,讲堂的后门,又出现了两个寻常打扮的文人。

  其中脸色偏黑的人,陆北顾一眼就认出来了,非是旁人,正是如今已经升任泸州判官的李磐。

  “旁边是刘用刘知州,很有胆魄的人物。”

  计云在陆北顾耳边悄声说道:“两年前乌蛮派使者挑拨淯井监的僚人闹出骚乱,刘知州派自己儿子去谈判,却被乌蛮使者设计所杀,最后还是刘知州与梁都监亲自带着禁军甲士深入山中劝降,才把事情按下去......不然说不好会不会又演变成皇祐年间那种大乱。”

  计云大略介绍了一番,陆北顾方才明白过来。

  从皇祐元年到嘉祐元年,这七年间泸州换了三任知州,全都与乌蛮有关。

  第一任知州张昭信因为处理淯井监的复絷婆然村僚人作乱不当,直接引发了乌蛮入侵的乱局,所以被贬谪调走了。

  第二任知州李道宁接了这个烫手山芋,成功平定乌蛮叛乱,因功受赏升迁。

  第三任知州便是如今依然在任的刘用,他平弥僚人骚乱有功,到了任期以后也该升迁了。

  “这么说,淯井监真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啊......”陆北顾默默地想道。

  前头的讲武先生就着沙盘,给他们先简单讲了浅水原之战。

  之所以要讲,是因为对于如今大宋的州学生来讲,好水川之战多少听过名字,而前唐的浅水原之战哪怕同样是李世民指挥的也远不如“虎牢关一战擒双王”来的有名,甚至作为前唐发生的战役,单就知名度来讲比“谁输谁是叛军”的香积寺对掏都要低,如果不讲的话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浅水原之战是唐武德元年六月至十一月间,李世民与陇西薛氏之间进行的决战,前后共两个阶段,前面李世民因患疟疾未曾亲自指挥,唐军轻敌冒进后在高墌西南的浅水原惨败;后面李世民病愈之后,认为唐军刚刚受挫士气并未恢复,而薛军恃胜而骄,所以应坚守不出消耗薛军锐气,等其粮尽,再一战破之。”

  下舍生们基本上都是年轻人,岁数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多岁,既然是热血男儿,对于战争这种事情,当然是很有热情的,所以听得都很认真,也有不少人站起来去看沙盘。

  眼见如此,讲武先生索性让杂役把沙盘搬到了讲堂的中间。

  他指着“浅水原之战”的沙盘,继续拿着不同颜色的旗帜摆弄,讲解。

  “于是两军开始长期对峙,唐军坚持到了十一月,薛军粮草将尽士气开始低落,而唐军士气已然恢复,于是李世民选择在浅水原再战,李世民派行军总管梁实率偏师扎营于浅水原的平台上,引诱薛军出战后坚守不出。”

  原,通“塬”,是西北常见的地形之一,相当于上面是大平台的丘陵,通常能够驻军,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当年诸葛亮北伐之所以要屯兵五丈原就是因为容易长期坚守,这样即便败了也能从容撤回汉中。

  而因为沙盘是有地形高度差的,所以唐军偏师的旗帜出现在浅水原上的时候,下舍生们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薛军只能对峙而无法进攻了......这地方被占据了以后,哪怕人多,爬坡仰攻也是噩梦难度。

  随后,先生拿出了另外两面唐军旗帜。

  “如此继续相持数日,等到薛军疲惫至极的时候,李世民见战机已到,遂令右武候大将军庞玉率唐军主力在浅水原南部的沟壑中列阵,想要出薛军之右,而薛军眼见啃不动当面浅水原上的梁实,于是转头与唐军主力交战,双方鏖战到最紧要时刻,李世民亲率精骑从浅水原北部沟壑中绕行,突击薛军后背,薛军由是大败。”

  “这里面还有很多细节,我们暂且按下不讲,稍后会与好水川之战对比。”

  讲武先生这时看着兴致都上来了的下舍生们,问道:“有谁能简单给大家讲讲好水川之战?”

  不问还好,一问顿时都沉默了。

  好水川、三川口、定川寨,这三场国朝震动的败仗,自然大家都是知道的。

  但大概是什么情况,平常也没人特意去了解啊!

  “咳。”

  眼见现场尴尬的厉害,这时候讲堂后面忽然传来了声咳嗽。

  听出是李磐的声音,陆北顾叹了口气,起身自告奋勇道:“学生倒是大略知晓,所述不全还请先生指正。”

  “那你来讲讲。”先生显得很高兴。

  “庆历元年夏酋李元昊率十万大军南下,采用设伏围歼之策,将主力隐匿于好水川口,另遣部队佯攻怀远城,我军主将任福不听韩相公命令,率轻骑脱离辎重追击,轻敌冒进被敌军合围,此役我军战死万余人近乎全军覆没,以致于西北四路可供机动之兵马骤然锐减,战略上愈发被动。”

  “嗯,讲的不错!大略便是如此。”

  这时候,梁都监忽然问道:“那可有人知,所谓‘轻敌冒进’到底该如何判断?须知,浅水原之战里薛军主将宗罗在浅水原战场大败后,逃往折墌,当时唐将窦轨便谏言秦王李世民不可轻进小心埋伏,李世民认为此时正是破竹之势,机不可失,亲率两千骑追击,占据泾水南岸,使溃散的宗罗睺部不得入城,薛仁杲恐惧之下在城内拒守也不敢开门......那么李世民怎么就不怕有伏兵呢?”

  “延伸开来,为何浅水原之战里,唐军同样是骑兵远少于薛军,却能以步制骑取得大胜,我军在好水川之战里结果却截然相反,处处被夏军牵着鼻子走呢?”

  讲堂后面的泸州知州刘用,扭头小声问判官李磐道。

  “你说有人能答上来吗?”

  “我觉得有。”

  李磐笑呵呵地把手拢在袖子里回答道。

  “打个赌?”

第112章 此子不凡

  讲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梁都监的问题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在讲堂里没有回声,但在每个人的心里,却都激起了涟漪。

  ——为何唐军就敢追?追了就能大胜?为何宋军追了就必被埋伏?

  这个问题直指这些年轻下舍生们内心中对国朝积弱的隐痛,以及对战事频败的困惑。

  陆北顾深吸一口气,夏天那清冽的草木香气似乎也不能完全驱散心中涌上来的沉闷,眼见同学们一言不发,他缓缓起身,作揖行礼道。

  “学生陆北顾,斗胆试答梁都监之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连讲武先生也微微颔首示意。

  “浅水原大胜后,李世民亲率两千骑追击,看似轻进而能成功,关键有三。”

  陆北顾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一是知己知彼。李世民在高墌坚守数月,与薛军对峙,对薛军兵力配置、将领性格、粮草消耗乃至周边地势,均都已了如指掌,而薛军因为粮草不济,是主动求战的一方,在正面对决后宗罗睺全军溃败,士气大跌,其势已成强弩之末,再难留有足够兵力组织有效伏击或反扑。”

  “而反观好水川之战,环庆路副都部署任福与泾原驻泊都监桑怿率数千轻骑作为先锋,钤辖朱观、都监武英等人带着步卒为后继,在对夏军的兵力部署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只听说镇戎军西路都巡检常鼎正与夏军战于张义堡,就跨过陇山率军赶了过去,可知夏军主力确切动向?可知陇山以西地形如何?恐是两眼一抹黑,此乃只知己不知彼也!”

  梁都监的目光扫过另一处沙盘上代表陇山的那片区域,仿佛能看到当时宋军的茫然。

  “其二是手握主动。李世民追击,并非盲目突进,他亲率的是两千精骑,乃唐军最锋锐之矛,而且目标极为明确——抢占泾水南岸,隔绝宗罗睺与折墌城的联系!此乃扼敌咽喉之举,使溃兵不得入城休整,守军不敢出城接应。”

  “李世民始终掌握着战场主动权,逼迫敌人按他的节奏走,而任福见敌佯退便以为胜券在握,贪功到了就仿佛是眼前吊着萝卜的驴一般的地步,什么都顾不上了,只顾着追击夏军佯败之兵,一路深入,辎重落后,步骑脱节,最后落入李元昊精心设计的口袋,从追击伊始,主动已失,焉能不败?”

  陆北顾的声音开始沉重了起来。

  而这时,梁都监也拿起沙盘上代表宋军骑兵的红色小旗,在好水川口那片象征死亡的山谷中轻轻放下。

  沙盘宋军骑兵周围,全是蓝色的夏军旗帜。

  “其三是未虑胜先虑败。李世民出击时,唐军主力庞玉部虽经激战但损失不大,在兵力对比上不存在劣势,随时可为后援,李世民敢追,正是因其身后有大量援军......而退一步言,对于李世民之勇,其自述‘吾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虽有夸大,但身边有两千精骑,即便被埋伏,一方面能从容杀出,另一方面于主力无损,是谓知己知彼。”

  “再看任福,轻骑脱离大军辎重,身后的援军数量又少,一旦遇伏,西北其余三路兵马根本来不及赶到,身后朱观、武英带的几千步卒即便支援上来了也同样会成孤军,所以只要中了埋伏,不管有没有援军都难逃覆灭之局!”

  陆北顾最后指向沙盘上代表浅水原高地的位置:“故而言之,唐军此战之胜是依仗地利消耗敌军锐气,随后伺机反击,李世民行动目标明确。而好水川之败,则是任福贪功心切,脱离预设战场和韩相公的作战计划,孤军深入敌预设伏击圈,步骑脱节。两战之所以结果差异巨大,非天时地利之过,实乃人谋不臧!”

  陆北顾话音落下,讲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梁都监脸上的那道旧疤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盯着陆北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布满厚茧、虎口泛着青黑的手,用力在教席案几上猛地一拍!

  “啪!”

  一声闷响,让所有下舍生心头都是一跳。

  “好!”他大步走到陆北顾面前,目光灼灼,“好一个‘知己知彼’!好一个‘手握主动’!好一个‘未虑胜先虑败’!你这番话,不似纸上谈兵,倒像是亲历过战阵一般,句句切中要害!”

  梁都监的声音洪亮,军伍汉子没那么多文化,但铿锵声中极见欣赏之情。

  讲武先生也捋须微笑,连连点头:“陆生所言条理清晰,确实深得《武经总要》‘料敌应变’之精髓。”

  讲堂内瞬间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陆北顾身上,有惊讶,有佩服,也有几分不可思议。

  卢广宇、黄靖嵇、竺桢这三个舍友更是目瞪口呆,他们知道陆北顾有见识,却没想到军事上也这么有见识,竟能在州学的讲武课上,直面泸州都监的考较侃侃而谈,还得了如此高的评价!

  讲堂后门处,知州刘用脸上的讶异之色还未褪去,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李磐,低声道:“李判官,这赌约是我输了......确实如你所言,此子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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