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的历年真题,包含的是泸州州学历年内部考试题目,以及眉州、戎州、嘉州这三州州学的部分内部考试题目,还有四州联考的题目。
而第四层,则包含了泸州州学搜集到的益州路和梓州路十余州历年州试的部分真题!
而很多真题后面,还带有被誊录的“甲下”、“甲中”的考生答卷原文,以及考官们的批注!
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些顶尖考生在考场上的风采,更能窥见各州考官们评判的尺度与偏好。
这简直是通往省试之路的秘钥!
难怪连上舍生都无缘得见!难怪看管如此之严!
“怪不得能够用来当迎新雅集第一名的奖励,这是州学给最有潜力的新生所提供的特殊资源。”
陆北顾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名学官会告诉他,第四层里有什么不准对任何人说。
这不是简单的“刷题”,这是站在前人肩膀上,俯瞰整个州试体系的脉络,汲取最精粹的智慧光芒!
第115章 突破瓶颈
“时间紧迫!”
陆北顾立刻行动,就如同饥饿的旅人扑向盛宴一般。
而他的目标也很明确,那就是先看最近七年,也就是皇祐元年到今年的州试题目,感受最新的命题风向和评判标准。
他小心翼翼地摊开题卷,拿出自己带来的笔墨纸砚,左手飞快地翻阅,同时右手在纸上奋笔疾书,记录下那些振聋发聩的论点、精妙绝伦的破题、以及考官批语中透露出的微妙倾向。
陆北顾的眼睛在早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要贴到纸上。
而随着精神的高度集中,他忘记了时间流逝,也忘记了身体的疲惫,整个人完全沉浸在由顶级智慧构筑的汪洋大海之中。
偶尔,他会因为某个精辟的论证或一个前所未闻的观点而停下来,反复咀嚼,眼神中闪烁着顿悟的光芒。
很多《春秋》方面的微言大义之争带给他的困扰,开始如同冰山消融般逐渐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
还是那位小吏,他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和一个装满清水的陶罐,轻轻放在离陆北顾不远的一张空置条案上。
“快晚上了,用些饭食吧。”
小吏的声音压得很低:“晚上会有专门的两个人给你带灯上来。”
陆北顾这才从浩瀚的思绪中惊醒,抬起头看到食盒和水罐,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连忙放下笔,起身深深一揖:“多谢!感激不尽!”
小吏摆摆手,目光扫过陆北顾案上堆积的笔记和那几乎没动的炊饼,没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陆北顾打开食盒,里面是两块胡麻饼,看起来并不干硬,应该是膳堂的晚饭,还有一小碟咸菜和一个煮蛋。
虽然简单,但在这与世隔绝的藏书楼四层,却显得格外珍贵。
“应该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等出去了合该报答。”
他拿起鸡蛋,感受着温热的触感,就着咸菜和清水,第一次认真地、带着感恩地吃完了这顿“加餐”。
食物的暖意驱散了刚反应过来涌上来的饥饿感,也让他因过度兴奋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这对于维持学习状态来讲并不好,因为惯性被打破的同时饭后头脑开始犯困了,但对于他的身体而言非常重要......一直这么兴奋下去,是有危险的。
在补充了体力之后,陆北顾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承载着无价知识的题卷。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
在保证身体不出问题的前提下,他必须榨干每一分每一秒!
陆北顾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笔记越记越厚,思路越来越清晰,那层困扰已久的瓶颈,在这些前人智慧的反复叩击下,似乎终于快要被他突破了。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藏书楼四层里上来了两个拿着唧筒和麻搭的杂役,他们就手持灭火器具坐在椅子上,看着陆北顾夜读。
葫芦灯那微弱的灯火,是这一片漆黑中唯一的亮光。
陆北顾那颗在知识深渊中执着探索、渴望突破的心,也在寂静中无声地跳动着。
不过,当时间过了子时二刻的时候,陆北顾还是选择了席地而睡。
从子时到丑时,也就是从23点到3点,正是人体脏器休息造血的时间,这时候睡觉能够以最少的时间保证身体最大程度的恢复。
他已经因为熬夜穿越过一回了,在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回机会的情况下,不打算去冒险。
寅时的钟声悠长而清冷,透过厚实的墙壁传入四层,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大宋规矩是将一夜分为五更,夜里报时多用声音悠长的钟,而寅时对应五更,通常会是五更五点(约5点)敲钟100下,标志着夜间报时结束......白天不怕扰民,报时多用鼓,一般是鸡叫或鸡人引唱后,钟鼓楼早晨先撞钟后击鼓。
陆北顾睁开眼,短暂的深度睡眠将身体的疲惫和大脑的混沌尽数洗去。
体验了一回早餐摊主作息的他慢慢地坐了起来防止头晕,而两个拿着灭火器具陪他夜读的杂役听到动静,也跟着醒了过来,并没有抱怨什么。
对于他们来讲,这种特殊任务,州学都是会有额外补贴的......虽然不能交谈,睡觉时间也不多,但这种坐在椅子上发呆就能拿钱的活儿,跟其他活儿相比其实已经很轻省了。
“劳烦点下灯。”
陆北顾手里没有引火物,引火物是分掌在两名杂役手里的。
他们就这么看着陆北顾再次精神抖擞地坐回了书案前,借着葫芦灯微弱的亮光重新拿起笔。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几分惊奇。
这位年轻人,也太能学了!
陆北顾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看着皇祐二年卷子上面的经典考题“郑伯克段于鄢”,他已经衔接上了昨夜被打断的思绪。
此刻,在身体得到充分休息、思维格外清明的状态下,他再次凝视那份“甲中”答卷的破题句。
“‘克’者,力胜之辞。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
这是《左传》的经典解释,但这位拿到了“甲中”考生的精妙在于,他紧接着笔锋一转,引《穀梁传》“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并巧妙地将其置于“郑庄公处心积虑,养成其恶而后除之”的语境下,论证“克”字在此处蕴含的隐忍、蓄谋与最终雷霆一击的杀伐之意。
考官批注也很清楚,“能融穀梁之‘能杀’于左氏叙事之中,见微知著,切中肯綮,非熟稔经义、贯通三传者不能为也。”
就是这里!
陆北顾心头猛地一跳,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迷雾!
他之前执着于辨析《穀梁》与《公羊》在具体字义上的差异,却忽略了《穀梁》本身对事件背景和心理的深度挖掘,以及如何将其精髓融入以《左传》叙事为基础的论述中,从而赋予经典以新的、更深刻的阐释!
这不正是考官们青睐的“微言大义”与“通经致用”的结合吗?
第116章 脱胎换骨
“原来如此!”
陆北顾放下了笔。
巨大的喜悦和明悟感冲刷着他,他迅速铺开一张新纸,蘸饱墨汁,笔走龙蛇。
他将那份“甲中”答卷的精髓拆解、吸收,结合自己昨夜所思所想,以这一年的州试真题为例,开始尝试模仿这些优秀前辈的思维,重新构建起州试难度下对于墨义的分析思路。
“现在是我来答,我该如何写?”
之前困扰他多日的瓶颈,那些晦涩难懂、彼此矛盾的经义解释,此刻在眼前这些顶级答卷和考官批注的参照下,如同被打散的拼图碎片,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重新整合、拼接,渐渐呈现出一幅前所未有的清晰图景!
时间在专注中飞速流逝。
晨光破晓,两个杂役拿走了葫芦灯和灭火器具回去歇息了。
当小吏再次提着食盒和水罐上来时,陆北顾案头那本厚厚的笔记又增添了许多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心得和他重新梳理画出来的脉络图。
陆北顾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散发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这已经不是用功,是拼命了!
“该用午食了。”小吏轻声提醒。
陆北顾这才从忘我的境界中抽离,抬头看向小吏。
“实在感谢......”
“无妨。”
陆北顾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午餐依旧是简单的胡麻饼、咸菜,但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菜羹。
他没有立刻开吃,而是拿起温热的菜羹,小口小口地喝着,让暖流熨帖疲惫的肠胃。
但他的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摊开的题卷和笔记,大脑仍在高速运转,消化着刚才的收获,并迫不及待地规划着下午要攻克的目标......资州一道关于“井田制”与“限田论”的策论题,那篇“甲下”答卷中引用的前朝奏疏和史料,能为他提供极佳的切入角度。
第二天下午的时光在纸张的翻动声中度过。
陆北顾开始有意识地进行“主题式”阅读。
他不再按年份或州别顺序,而是围绕自己总结出的十几个核心考点——如“《春秋》三传的微言大义融合”、“历代田制改革的利弊得失”、“边疆异动与朝堂应对的奏疏体例”这些来去主动搜寻相关年份、相关州别的真题和范文。
他的笔记更加结构化,分门别类,如同在构建一座属于自己的知识堡垒,而四层这些珍贵的题卷和批注,就是最优质的砖石。
窗外,日影西斜。
当黄昏的暮色再次笼罩藏书楼时,陆北顾眼中虽难掩疲惫,但那份因知识充盈、思路贯通而带来的自信光芒,却比昨日更加明亮。
这宝贵的三十六个时辰里,他已渡过了最艰难的“破障”阶段,剩下的,是更高效的积累、打磨与巩固,那扇通往更高境界的门已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门后的光明,正清晰地映照在他的眼底。
两名杂役再次带着葫芦灯、唧筒和麻搭上来,点亮了这片小小的书案天地。
陆北顾对着灯光,翻开了另一本记录着真题的题卷,眼神锐利如刀,准备迎接又一个夜晚的鏖战。
真正的蜕变,就在这寂静无声的阅读、思考与笔耕之中。
时间在陆北顾忘我的汲取中飞速流逝,第三日清晨,当寅时的钟声再次穿透沉寂,他坐起身没有片刻犹豫,立刻请杂役点燃葫芦灯,再次扑向书案。
经过两日高强度的阅读、思考、记录和模仿,他的大脑仿佛被重新淬炼过。
之前需要反复琢磨才能理解的精妙破题,如今扫一眼便能抓住核心;那些考官批语中隐晦的倾向,也如同写在明处般清晰可见。
陆北顾不再是被动吸收,而是开始主动推演——面对同一道题,他会先尝试自己构思破题立意、搭建框架,然后再去对照那份“甲下”甚至“甲中”的答卷,找出差距,分析考官为何如此评判。
他记下的笔记也已不再是简单的摘抄,更像是一部融合了真题精华、考官视角与他个人感悟的大网,每一个知识点,都被他镶嵌进其中。
针对《春秋》三传的融合,他总结出了几种常见的切入点和论证结构;对于策论中的田制、边防等核心议题,他不仅归纳了历代名臣的观点,更提炼出不同立场下奏疏的行文逻辑和打动考官的关窍。
第三天中午时分,小吏照例送来饭食。
陆北顾接过食盒时,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小吏脸上难掩的惊异......短短三天两夜,案头的笔记卷帙已经要堆成小山了。
而陆北顾本人,虽然眼窝深陷,下巴的胡茬也更长了,衣衫也因久坐而微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多谢。”陆北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吃得很快,但不再像第一日那样囫囵,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食物化作能量,迅速补充着这具持续高速运转的身体。
第三天下午,他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他不再追求广度,而是转向深度打磨。
陆北顾从密密麻麻的题卷里,挑选了几份极为稀罕的“甲上”答卷。
十几年,数十州,就这么几份,可见其稀有程度。
他看着这几分答卷,逐字逐句地琢磨,这些文章结构如何起承转合?论点如何层层递进?史实如何运用得恰到好处?文辞如何兼具雄辩与雅驯?考官在批注中盛赞的“气韵贯通”、“识见宏远”、“切中时弊”,究竟是如何在字里行间体现的?
他将自己的思考与模仿写下的段落与之反复对比、修正,力求无限接近那种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