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54节

  而以此收束全篇,也算是升华“金在镕”的象征意义......范仲淹的《金在镕赋》就喻指人才经淬炼终成国之重器。

  毕竟,范仲淹都明确在赋的结尾写了“士有锻炼诚明,范围仁义。俟明君之大用,感良金而自试。居圣人天地之炉,亦庶几于国器”了,要是不按这个自己发挥,反而会被扣分。

  那么这诗写的怎么样呢?

  从文学角度来讲,其实很一般。

  但是考试还真不是考文学,也正因如此,试帖诗这种诗体,除了一首《赋得古原草送别》,就没什么能传世的好诗了。

  但是,写的确实是符合科举考试要求,契合科举诗颂圣主题。

  总而言之,能破题有典故有升华,平仄和押韵都没问题,从科举考试临场发挥的角度已经算是不错的应试诗了。

  铜锣又响,诗卷收讫。

  陆北顾搁笔时,指尖已微微发僵,他活动了下手腕,目光扫过竹帘外逐渐到了中天的日影,心中估算着时辰。

  赋题应该马上就要来了,简单吃个饭休息一会儿应该就是最后一门策论,大概考到下午就能出去了,然后就是阅卷官判卷子、排成绩。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能在今天黄昏之前,就能出结果了。

  前面考的都不错,剩下的不能阴沟里翻船。

  所以,余下的时间他需慎之又慎。

  等了片刻,赋题的题目发了下来。

  ——千里马赋。

  陆北顾盯着题纸,眉梢微挑。

  此题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

  千里马之典,自《战国策》伯乐相马始,至韩愈《马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早已被历代文人嚼烂。

  若只泛泛而论“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未免落入俗套,而若借题讽喻政,又恐锋芒太露。

  他指节轻叩案沿,思绪翻涌。

  “此题当以‘才’与‘遇’为骨……”

  毕竟千里马之喻,向来是寒门士子自况。

  大宋科举虽广开仕途,但门荫、荐举犹在,多少才士困于场屋,白首不得一第?

第85章 这是谁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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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北顾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写就了一篇六百多字的赋文。

  对于这篇赋,他颇为满意。

  接下来就是中午囫囵咬了几口发的炊饼,又伏案稍微眯了一会儿。

  陆北顾其实感觉才过去一瞬,便听到了铜锣再次敲响的声音。

  下午是最后的策论考试,因为这次考的是“史论”,反而没之前的“策”有挑战性,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史论的题目是《论三代以仁得天下》。

  陆北顾看了都想笑......正如李密《陈情表》里那句“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一样,为什么不写大晋以信治天下呢?那当然是因为司马懿指洛水为誓以后,大晋无信可言了啊。

  而大宋的县试策论考试题目,来个“以仁得天下”,就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了,也不知道出题的人是在恭维还是讽刺。

  不过题目说的是“三代”,也就是夏商周的事情,这篇史论就得以此为出发点,结合历史和儒家经典,分析夏商周三代如何以仁政得天下。

  当然,三代到底是不是以仁政得天下,商汤灭夏、武王伐纣真相又是怎么回事,倒也不必纠结。

  总而言之,写“论”的话,对于陆北顾而言,不如写“策”有挑战性就是了。

  是的,考试科目虽然叫策论,但其实“策”和“论”是两种不同的题材。

  “策”是针对现实政治、军事、经济等具体问题,要求考生提出解决对策的题材,考察考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强调务实性。

  而“论”则是分为“经论”、“史论”两种,是围绕儒家经典或历史事件展开分析的议论性文章,考察考生的理论思辨与经典阐释能力,强调逻辑性和思想深度。

  所以策论考试里“史论”是最简单的,“经纶”复杂点,难度最高的是“策”。

  “这种题目倒也难写出彩,那便写一篇完美的应试史论出来吧!”

  陆北顾思忖片刻,开始提笔。

  “帝王之兴,必承天意;天命之授,惟在民心。夏禹疏川导滞,商汤解网祝禽,周文画地为牢,皆以仁心为本,遂使天下归往,社稷延祚。三代之得天下,非以力取,实以德聚。故曰:仁者,王业之基,而兴衰之枢也......”

  一篇本来难度就很低的史论,陆北顾写的自然顺畅,不多时便一气呵成了。

  他轻轻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仔细检查了两遍,便是坐等收卷。

  随着最后一遍铜锣声在县试考场上空回荡,宣告着持续了大半天的县试终于结束。

  拼接案板上的答卷墨迹早已干涸,他确认姓名和考棚号无误后,将试卷平整地放在案板中央。

  之所以还要确认,是因为虽然试卷都会被誊写,但县试为了防止在收卷过程中出差错,还是会让考生在原卷上写姓名和考棚号的,这样以后如果有异议可以查卷子。

  ——在能查卷子这一点上,县试还是比较人性化的。

  “收卷。”

  衙役们沿着巷道鱼贯而入,按照考棚的顺序,依次收取每位考生的答卷。

  陆北顾听见旁边考棚传来一声长叹,想必是那位紧张到诵经的考生终于解脱了。

  他自己倒是平静,这场考试发挥得很不错,整体来讲,除了墨义开头那道意外难题让他紧张了一瞬间,其他部分都算顺利。

  收卷之后,考生就可以离开位于县学最后方的这片考棚区域了。

  不过想离开县学肯定是不行的,按照惯例,考完后所有考生都得去学堂里等着老师们判卷,等待公布今年县试排名之后,县学大门才会开启,放考生离开。

  “陆兄!”

  刚走出考棚,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陆北顾转身,看见张晟正快步向他走来,此刻对方的额头上还挂着几滴冷汗,显然是被考试折磨得不轻。

  对于陆北顾来说难度不高的县试,看来对于绝大部分考生来讲,还是挺有难度的。

  “张兄考得如何?”陆北顾微笑着问道。

  “哎,别提了。”

  张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低声问道:“陆兄,昭公二十五年‘鸲鹆来巢’那道墨义题怎么答啊?我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撮鸟!”

  陆北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给他讲答案。

  实际上,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知不知道答案又能如何呢?如此表现不过是心中忐忑,想要求个心安罢了。

  两人跟随着人群缓缓向县学学堂方向移动。

  走廊上挤满了交头接耳的考生,空气中既弥漫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又夹杂着对答案时那种油然而生的焦虑感。

  “卢兄考的如何?”

  卢广宇一直在低头走路,听到声音方才抬起头,面色古怪地说道。

  “哎,别提了,我......”

  感觉跟张晟的回答差不多,所以陆北顾正想同样再安慰几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却是有个考生对完答案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满是泪花的双目没有半点神采,嘴里还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张晟小声道:“听说他家里卖了祖田供他读了几年书,这次若是不过怕是就要退学回去务农了。”

  “......”

  科举之路就是如此残酷,一纸试卷便能决定一个读书人乃至整个家族的命运。

  考得上与考不上,就是云泥之别。

  ——要么青云直上,要么沉沦泥沼!

  等他们三人来到县学学堂的时候,里面已到了不少考生。

  平常学堂里每个人都是有固定座位的,所以他们都很快来到了自己的座位,而周围也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帖经第三题你们怎么答的?那道题真是《论语》里出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苦也!”

  “策论你们怎么破题的?我直接从‘天命玄鸟’开始的......”

  陆北顾安静地听着这些讨论,没有参与。

  此时的县学后堂,从县衙调来的小吏,正在快速地对最后收上来的策论试卷进行誊写。

  此前都是收一科的卷子,就马上誊写出来送到阅卷官那里去判,所以帖经、墨义和诗的成绩其实都已经判出来了。

  而这时候,正在判赋卷的学录,看着一篇赋发出了一声轻咦。

  “这是谁的文章?”

第86章 县试第一,陆北顾!

  “怎么了?”

  县学后堂内,正在踱步的学正听见学录那声轻咦,好奇问道。

  学录捧着那篇誊写出来没署名的赋,走向了学正。

  “您看看这篇赋。”

  学正接过试卷,开始阅读。

  随着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看完前半部分,他的表情逐渐从平静转为耐人寻味。

  阅卷官在评卷时,其实首先就是重点关注破题是否精妙,立意是否高远,以此判断考生的器识,后面才看文辞、用典之类的。

  “赤兔呈精,渥洼①神驭。蹴月窟而浴星芒,饮昆吾以淬金瞳。初嘶于流沙之表,火碛②燎云;乍跃于冰崖之巅,霜蹄裂穹。

  既陷董卓帐前,纵饰紫金璎珞,止充奸臣之玩;转馈吕布鞍畔,膺披玄甲霜镳③,竟作虓虎④之伥。

  然骐骥伏枥,志犹千里。及逢云长按辔,走千里非畏险阻,赴单刀岂惧鼎镬?昂首则奸邪辟易,奋蹄而汉祚重昭矣!”

  见学正看完了前半部分,学录也是开口说道:“很不错的文章,开篇以赤兔为切入口,其‘蹴月窟’‘饮昆吾’之句,极有飒然天趣,而妙就妙在‘陷董卓帐前’后面这一段。”

  “以紫金璎珞、玄甲霜镳写奸臣虓将。”

  学正若有所思地说道:“其实是在用物华反衬人恶,犹杜子美‘朱门酒肉臭’之笔法。”

  “正是如此,这段处理的极佳。”学录也同意这个看法。

  纵观这次县试,《千里马赋》这个题目,其他考生选择的切入口都是比较中规中矩的,要么从“伯乐相马”开始,要么从韩愈的《马说》开始。

  而这名考生选赤兔马作为切口,先写赤兔马天然生长的神俊模样,再写它在董卓、吕布身边的情形,最后写跟随关羽之后的样子。

  这三种状态的对比,自然而然地就引出了一个问题。

  ——同样的一匹马,为什么会有这些截然不同的表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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