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能顺理成章地从赤兔马这个切入口,后半部分转向了“才”与“遇”之间的关系。
学正继续看了下去。
“何哉?岂其性有异乎?所托非人耳!良骥不遇伯乐,则骈死于槽枥;贤才未逢明主,徒老死于蓬蒿。
庆历之始,欲致野无遗贤。贡举新规,诚开天厩之路。然庠序绳墨,童子束发即缚于书案,灵性销铄如枯荄,岂真得千里材耶?
昔伯乐相马,不观牝牡骊黄而察其志。今之取士,独以经书典籍而绳英杰。
大钧⑤播物,岂分畛域⑥之私;圣代求贤,宁限辕轭⑦之固。
嗟乎!志士拊膺,悲‘先忧’之志空许;君子扼腕,叹‘后乐’之怀难从!”
看完整篇赋文,学正也是在堂中来回踱步了片刻。
“您怎么看?”学录问道。
学正想了想,评价道:“通篇气盛言宜,比兴兼用,犹闻昌黎先生‘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之回响。若论微瑕,则‘灵性销铄如枯荄’稍露痕迹,然瑕不掩瑜,仍不失为一篇谠论。”
就赋而言,高分赋文的评分标准主要有两点。
第一点是要求紧扣题目,文章情感真挚、立意高远,避免空洞抒情。
第二点是对仗工整,用典精当的同时,语言也需要凝练精妙,避免冗长啰嗦。
不过“赋”这种文体,还跟“策”和“论”不一样,考的是立意和文辞,不需要也不可以针对性提出解决办法,否则就偏离要求了。
因此,这篇赋在后半部分没有引申开来到如何取士是正确的。
而毫无疑问,这篇赋文是足够能得到“乙上”起步的评分的,至于能不能拿“甲下”,就得看阅卷官们的集体看法了。
因为他们拿到的卷子都是誊写版的,所以并不知道这是谁写的。
朝廷又有严格规定,哪怕是县试,也必须在判卷登分完毕之后,他们这些阅卷官才能看到究竟是谁写了什么。
所以,哪怕此时心头好奇,也只能先把卷子判了。
“乙上还是甲下?”
学正打算尊重一下学录的意见。
“甲下吧。”
学录也给了他的理由:“就冲这句‘庆历之始,欲致野无遗贤’也得评个甲下......十二年前,要是没有范文正公的‘庆历兴学’,哪有你我今日能在此阅卷?”
这话是实话,想想看,每个县要建立人数不少于二百人的县学,就得有至少十几名教师来配套,大宋全国加起来得有多少本来入仕无望的白首书生因此能任职县学?
县学的学官虽然大多数都是不入品的,但高低也是个官,一家人都能因此得益。
所以,别管其他群体有多反对庆历新政,各地的学官们可是都没忘了范仲淹的大恩大德,以至于时不时就在日常教学和考试题目里提起范仲淹。
从此前诗题里借用了《金在镕赋》为题,也可以看出来他们对于范仲淹的推崇。
“好,那便甲下。”
学正欣然同意,亲笔写了“甲下”的评分。
“把评分登上,然后看看是谁写的?”
登分完毕以后,学录去查了原卷子。
“是陆北顾。”学录有些惊讶,“不知他的赋何时也写的这般好了?”
学正点点头没说话。
出成绩的科目,他都已经特意看了,陆北顾帖经甲下、墨义乙上、诗乙上,再加上赋甲下,参考历年县试,这基本上就是可以争第一的成绩了。
黄昏时分。
学正带着全体县学老师一起走进了学堂,李磐也跟着来了。
不过,李磐虽然是县学理论上的主官,但县试这种事情,他还是尽量避开的......毕竟他也要高升泸州判官了,不想离任前给自己惹麻烦,所以这次县试就全权交给学正负责了。
有小吏捧着朱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写满名字的长纸。
所有考生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空气仿佛突然凝固。
学正拿起长纸清了清嗓子:“现在宣读排名。”
“县试第二百二十名,陈复。”
随着排名的宣布,但凡念到的,不管考的好不好,也都松了口气。
很多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都有同样的想法,那就是“终于结束了”。
“县试第三十五名,张晟。”
陆北顾坐在原位一动没动,余光却瞥见张晟的衣角在微微发抖。
距离进州学当然还有一大段距离,但张晟这段时间的进步,确实是肉眼可见了。
而随着排名再往前念,学堂内的气氛反而变得紧张了起来。
因为每年能通过县试进州学的,就那么四到六个人。
所以越往前越关键。
“县试第六名,何聪。”
轻微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何聪怎么才第六?”
“估计有重要的题目答错了吧。”
“嗐,第一了一整年,到最后现了大眼。”
听到这个排名,何聪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到被朋友拍了拍肩膀,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而何聪后面出现的名字,却让很多人都非常意外。
“县试第五名,卢广宇。”
陆北顾一愣。
好小子!战术虚晃都学会了!
合着之前那句没说完的“别提了”,后面是“我这次终于超常发挥了”是吧?
不过也不算意外,卢广宇上次旬测就已经到第十二名了,虽然旬测只考帖经和墨义,但也是实力的重要反映......而其他科目能超常发挥,总排名确实也就跟着上来了。
至于前面的名次,就非常稳定了,跟平时考试基本没区别。
闯进前四的学子,几乎全都兴奋地欢呼出声。
而随着人名的不断宣读,学堂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聚焦到了唯一一个没被念到名字的人的身上。
陆北顾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来到此时此刻的时候,他心头仍是有些难以遏制的悸动。
他能感受到,此刻,无数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真真就是“如芒在背”一般,有若实质地落在他的身上。
“——县试第一名,陆北顾!”
第87章 颁奖仪式
学正苍老的声音在本就安静的学堂内炸开。
刹那间,整座学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变得落针可闻。
前排几个同窗猛地扭过头来看向他,因为转的太快,甚至有人脖子都发出“咔”的声响。
他身后的张晟半张着嘴,而座位更靠后的卢广宇倒是有这个心理预期,发自内心地也为好友高兴。
接下来,学正又宣布了录取名额。
这个名额是每年州学下发给县学的,主要制定依据是州学教育资源的承受能力。
“今年自合江县县学进入泸州州学之生员,共五人!”
话音刚落。
学堂后排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何聪咳嗽着翻倒在地,脸色由红转白,最后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
“肃静!”学正敲了敲案台。
“榜单随后张贴于县学外墙,若对试卷评判有异议者,可申请查阅原卷,若无异议便可离开了。”
县试虽然能查阅原卷,但改判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查卷子也不过是弄清楚自己怎么丢分的而已。
很快,贴榜的小吏就从侧门先出去了。
而县学外面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贴榜单......小吏是先用浆糊贴下面,再贴的上面,可是把等着看今年谁通过县试了的人给急坏了。
“娘,我还是看不到,能不能把我举起来!”
陆语迟稚嫩的声音从人缝里钻出来。
小姑娘坐在裴妍的肩膀上,她是认得“陆”字的,加上眼神好使,所以就由她来看。
“不行,一手还牵着你弟弟呢。”
可惜在这么拥挤的人群里,仅仅是坐在肩膀上高度还是不够,陆语迟急得只能求助于旁边的老汉。
“老伯,能不能看看陆北顾在第几?”
“等等,还没把上面贴完呢。”
这时候有眼尖的人接茬道:“陆北顾?榜首!榜首啊!”
而县学的大门此时也缓缓地被推开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县学大门。
门内,陆北顾跟在李磐的身后,抬头看去,县学院墙外,夕阳已经将天际染成了金红色。
他只觉得在县学大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声浪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穿着官袍的知县和县学学官们走了出来,喧闹声也自觉地小了起来。
当着众人的面,学正先是很客气地作揖行礼。
“合江县父老乡亲,县试排行已然张榜,今年本县有幸为州学输送了五名生员......将来若是其中有人能高中进士,本县也算与有荣焉。”
大宋社会对于科举的重视,可以说是顶格的。
因此,哪怕只是从县学进州学的考试,依旧有这么多的人关注。
对于地方来讲,进了州学,才有接下来通过州试赴京赶考的可能性。
所以每年通过县试的这些人,都是蕴含着希望的种子。
“令君,请。”
学正做了个手势。
见学正讲完了,站在旁边的李磐从旁边端着朱漆托盘的小吏手上,拿过了上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精工雕刻的铁牌,上面赫然刻着“嘉祐元年泸州合江县学,县试第一”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