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60节

  城外,宋军这边,虽然上官已经提前通知过了,但也还是都被吓了一大跳。

  “让所有砲车,尤其是五梢砲,抛射巨石,集中轰击出现开裂的城墙!”

  “是!”

  沈括振奋应道。

  事实证明,大量的火药,哪怕只是烟花爆竹用的火药,只要数量足够多,埋在地下引爆仍然能对城墙造成影响......这个结果是足够令人振奋的,因为这意味着“火药炸城”的思路是正确的,从今往后,宋军进攻坚城,将会多一个重要的攻城手段。

  随着命令传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砲车阵地骤然发威。

  包括二十余架五梢重砲在内的近百架砲车同时拽动梢索,数千辅兵在号子声中卖力地拉着,皮索绷紧又猛然松开,梢端皮窝中的巨石呼啸着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弧线,狠狠砸向兰州城东南、西南两段已现裂痕的城墙。

  其实面对这种足够高厚的夯土城墙,正常来讲,砲车,哪怕是重砲,也做不到能将其轰塌的地步,但眼下城墙基座已经被大量火药给炸松动了,故而重砲方能对墙体造成威胁。

  “轰——!”

  “轰隆——!”

  巨石接连撞击在夯土城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先前被火药震裂的墙体本已摇摇欲坠,此刻再遭重击,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大块大块的夯土簌簌剥落,烟尘冲天而起,几乎遮蔽了半面城墙,甚至还有城头守军被震得站立不稳,惨叫着从垛口跌落。

  杨文广负责指挥西面宋军,而西面也是宋军投入兵力最多的主攻方向。

  “弓弩手上前压制城头!”

  令旗挥动,战鼓再变。

  早已列阵待命的宋军弓弩手方阵踏着不算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进入射程后,军指挥使一声令下,上千张弓弩同时仰角齐射。

  霎时间,箭矢破空之声如暴雨倾盆,黑压压的弩矢越过前排士卒的头顶,形成一片死亡之云,覆盖了城头垛口区域前后。

  “举盾!快点举盾!”城头夏军将领用党项语嘶声疾呼。

  然而宋军的弩矢太过密集,不少夏军士卒虽举盾格挡,仍被箭矢射伤,垛口后的夏军弓弩手更是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对推进中的宋军威胁大减。

  趁此间隙,宋军攻城部队开始全面压上。

  东面,刘昌祚亲率数千士卒,簇拥着七架高达三丈的云梯车,云梯车的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向城墙逼近,而每架云梯车后都跟着上百名披甲持锐的登城甲士。

  南面,则由林广负责指挥,除了云梯车,他麾下还有十余辆楯车,这些楯车在数百士卒的推动下,直奔两处开裂城墙的旁边而去。

  所谓楯车,指得是由厚木板包覆牛皮、铁皮复合而成的攻城车,楯车具有“小砖石击之不动,大砖石击之滚下,柴火掷之不焚”的特性,而其作用,是掩护工兵抵近城下。

  没错,陆北顾为了这次总攻,已经做了堪称万全的准备......只要地道里的大量火药能对墙体造成影响,那么后续不仅有砲车持续轰击,还会有楯车进行土工作业直接挖墙角,三重手段,直到城墙垮塌为止。

  至于“楯车会不会被直接埋了”的问题,倒也不必太过担忧,挖到一定程度,剩下的就可以交给砲车轰击了,工兵不需要傻傻地待在城墙下等着被埋。

  城头,鬼名守全看着宋军砲车不断轰击着已经出现裂缝的城墙,并且楯车已经抵近城下,工兵开始挥动镐凿,也是急眼了......他知道楯车是免疫滚木、礌石、金汁等物的,而在这个角度,城内的砲车也砸不到,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派兵出城进行破坏。

  “你带着人缒城下去,务必要把宋军的楯车拆掉!不能让他们继续挖城墙了!”

  鬼名守全的亲兵,也是他们部族的精锐,接到命令后毅然决然地缒城而下,尝试去破坏宋军的楯车。

  但宋军又不蠢,楯车旁边都是有甲士负责保护工兵的,所以缒城而下的夏军几乎没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

  与此同时,宋军的云梯车也都陆续抵达了城下。

  云梯车的车顶挡板被放下,重重搭在垛口上,披重甲、持利刃的宋军甲士从通道冲出来,跃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激烈搏杀,城头狭窄,双方挤作一团,刀砍枪刺,斧劈锤砸,不断有人坠下城墙,惨叫声不绝于耳。

  “滚木!擂石!金汁!全都给我往下砸!绝不能放宋狗上来!”

  夏军士卒冒着箭雨,将早已备好的守城器械奋力推下城头。

  不是所有宋军都能通过登上云梯车来进攻的,绝大部分宋军仍然需要攀爬长梯,夏军的滚木擂石顺着城墙斜面轰然滚落,砸在登城宋军身上便是非死即伤。

  同时,城头数口大锅内,熬煮多时的粪汁冒着刺鼻的浓烟,被夏军奋力泼洒,滚烫的粪汁淋下,中者无不皮开肉绽,惨嚎倒地。

  然而后续的宋军,在将领们的严令和督战队的逼迫下,依旧在往上不断地攀登着。

  宋夏两军自清晨开始,一直鏖战到了日上中天。

  宋军的砲车群也在持续轰击,由于时间过长,以至于有十余架砲车出现了损坏,甚至还有直接原地散架的。

  不过,随着楯车不断的挖墙角,五梢重砲所抛射巨石的轰击效果也开始越来越明显。

  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块重近百斤的巨石。

  这块巨石正中西南城墙裂缝最密集处,只听得一声闷响,一大段墙体终于支撑不住,向内轰然塌陷,扬起漫天尘土!

  一个宽三丈有余的缺口赫然出现!

  “城墙塌了!”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姚兕!姚麟!”

  负责在西面指挥的杨文广大喝:“带人冲进去!”

  “得令!”

  姚兕、姚麟兄弟带领二百精锐甲士,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滚石,向缺口猛冲进去。

  “塞门刀车呢?填上!赶紧把窟窿填上!”

  夏军这边自然也是有所准备的,鬼名守全连忙下令道。

  所谓“塞门刀车”,是一种专为城门失守设计的应急防御器械,车体采用硬木框架,宽三到四丈,前部垂直安装三层交叉木架,共固定二十四把长柄钢刀,刀锋外露形成密集杀伤阵列,车体底部则配置双轮机构,后部延伸出木质长辕,供守城方士卒推运。

  

  缺口处,尘土尚未落定,夏军的塞门刀车已被士卒推着冲向塌陷处,后面还跟着一队持矛披甲的夏兵,显然是要用这铁刺猬般的器械堵住缺口,再以长矛攒刺,将强行冲进来的宋军逼退。

  姚麟带着士卒拿大盾往前顶,但因为塞门刀车已经卡住了缺口,故而哪怕顶进去数尺,也没办法进城。

  姚兕则迅速观察形势。

  这塞门刀车虽然把缺口堵住了,但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后面的士卒即便披甲,实际上也是暴露在射界内的。

  “前面的先往后撤一下!弩手!瞄准推车的敌人弱点直射!”

  后方跟进的一队宋军弩手立刻上前,在盾牌掩护下瞄准刀车两侧的推车士卒放箭。

  “嗖嗖嗖——”

  箭矢破空,推车和持矛的夏军士卒接连中箭,即便有甲胄保护,仍有人不断倒地,但夏军显然早有准备,后面立刻又有新的士卒补上。

  因为双方的重兵都在西面,而夏军实在太多,缺口又被堵住了,宋军一时竟难以突破,双方就这样在城墙缺口处暂时僵持了下来。

  没过多久,东南角的城墙也传来一声巨响——另一段被火药炸松,又被楯车深挖、砲车持续轰击的城墙终于也塌了!

  刘昌祚在东面亲临一线指挥,见城墙塌陷,立刻喝道。

  “弟兄们,跟我冲进去!”

  他身先士卒,举着大盾,踏着碎石瓦砾率先冲入缺口。

  缺口内,夏军守将早已让手下士卒推着塞门刀车前来,但一个尴尬的问题出现了......跟西面不同,东面的缺口宽度只有不到两丈,塞门刀车太宽了,根本就进不去,只能顶在城内靠近城墙的地方。

  宋军前面同样都是举着大盾的重甲士卒,刘昌祚更是力大无穷,硬是带着士卒把夏军的塞门刀车给往里推了数尺,由于塞门刀车太宽卡不进缺口里,所以只要稍微往里顶一些两侧便会出现缝隙,后续宋军甲士得以顺着挤出去,继而与塞门刀车旁的夏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缺口处瞬间变成了绞肉机,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浸透土地,在严寒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鬼名守全见状,急调预备队向东面缺口增援,东面城墙上残存的弓弩手也在集中射击缺口后方,企图阻止宋军后续部队涌入。

  然而夏军即便拼死抵抗,可除了两处城墙缺口之外,还有多段城墙也在宋军的正面进攻中同时告急,所以不可避免地逐渐顾此失彼了起来。

  下午,东城城墙缺口率先被刘昌祚部彻底突破,宋军自东城大量涌入。

  紧接着,腹背受敌的南城城墙也失守了。

  到黄昏时,战斗已蔓延至城内各处。

  夏军残部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鬼名守全率亲卫退守城中心,试图依托粮仓、府库、官衙等建筑物做最后抵抗。

  但大势已去。

  “将军,突围吧!从北门走,黄河已经结冰了,渡黄河还有生机!”副将嘶声道。

  鬼名守全惨然一笑:“兰州失守,我有何面目去见陛下?有何面目去见叔父在天之灵?”

  他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诸位,鬼名氏没有贪生怕死之辈,今日,便与兰州共存亡!”

  “愿随将军死战!”亲卫齐声怒吼。

  不得不承认,守卫兰州的夏军战斗意志非常顽强,然而他们的抵抗并未持续太久......贾岩率领甲士最终攻破了官衙,拼死抵抗的鬼名守全虽然临死前连斩三名宋军士卒,却最终被贾岩的钩镰刀卸了兵刃,继而斩杀。

  翌日,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兰州城内,最后的抵抗被平息了。

  宋军的旌旗,高高飘扬在兰州官衙之上。

第476章 追赠三代

  陆北顾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入城。

  街道上尸骸枕藉,血迹未干,残烟袅袅,幸存的百姓都躲在家中。

  此时,宋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收押俘虏,扑灭余火。

  张载禀报道:“经略,夏军兰州守将鬼名守全战死,夏军伤亡约三千余人,俘虏一千余人,我军伤亡初步统计......大约是两千五百人左右。”

  陆北顾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为了攻克兰州,宋军前后已经付出了三千多条人命,对于他来讲,这场战争从来不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而从此战来看,哪怕是整个大宋抽调全国最精锐的部队所组成的熙河路宋军,其实际战斗力依旧称不上有多高。

  但不管怎样,熙河路宋军在攻克兰州之后,总算是完成了全部的目标。

  眼下,大宋已经实控了兰州、河州,以及半个熙州,还有通远军,虽然跟其他的路比起来,无论是面积还是人口都还有差距,但从战略角度来讲,意义却是极大的。

  ——从此以后,宋夏两国之间攻守易势了!

  如今,宋军占据兰州,控扼黄河上游,熙河路连成一片,进可顺流威胁兴庆府,退可固守河湟,而夏国在黄河南岸的战略支点则彻底丧失!

  兴庆府。

  李谅祚接到急报时,正在与群臣商议春耕之事,当得知兰州陷落的大致经过后,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宋军先是示弱,诱使夏国误判形式暂缓出兵,随后暗中准备,三重手段摧垮城墙,可以说是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狠辣。

  “陛下......”漫咩欲言又止。

  兰州丢的如此之快,其实他这个力主暂缓出兵的人是有责任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谁也没想到,宋军竟是用了前所未闻的手段弄塌了城墙不是?

  李谅祚抬手制止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兰州之失,朕之过也,待朕整顿朝纲,积蓄力量,必亲率大军,收复失地,雪此耻辱!”

  群臣听闻此言,赶紧纷纷出言宽慰这位小国主。

  但每个人其实心中都清楚,失去兰州,对夏国意味着什么。

  而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小国主,能否在内外压力下,真正稳住局势,重整旗鼓,仍是未知之数。

  而宋军的战报也很快就送到了开封。

  枢密院,枢密使值房。

  宋庠细细读着战报,当看到“城墙坍塌”、“兰州既克”时,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他喃喃自语。

  作为三度出任枢密使的老臣,他太清楚这份胜利的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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