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61节

  这不仅是他主政枢密院所取得的最大战果,更是洗刷了多年国耻,从此以后,谁还敢说他宋庠“无所作为”?

  而作为陆北顾的老师和荐主,这场胜利,无疑将极大巩固他的权位,甚至为他更进一步成为首相铺平道路。

  不久后,战报的副本也送到了枢密使贾昌朝的值房。

  贾昌朝只看了几眼,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他知道,自己完了。

  宋庠有此大功傍身,地位将彻底稳如泰山,而自己呢?如今对方势大,自己还能有好下场?

  毕竟,官家拔擢他,本来是为了对付文彦博的,而文彦博罢相之后,他还能继续留在中枢,只是官家觉得他可能还有些用处罢了。

  一旦官家觉得他不仅无用,反而碍眼,那他距离被贬官乃至致仕也就不远了。

  福宁殿。

  官家赵祯午憩方醒。

  连日来,他其实是有些心绪不宁的,因为西北战事此前虽然顺利,但最后一步却有些胶着......兰州围城已近三月,朝中已有不少声音质疑是否该继续投入如此之多的人力、物力。

  毕竟,要是再拖下去,那可就必然影响陕西的春耕了,而在这个时代,一年中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比春耕更加重要。

  虽然宋庠等人力主坚持围城,但赵祯自己心里也没底,可他又深知此战关乎国运,更关乎他这位官家日后在青史上的评价。

  自真宗朝以来,大宋对夏作战屡屡受挫,岁币之耻如鲠在喉,若能一举攻克兰州,彻底实现战略逆转,无疑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丰功伟绩。

  “陛下,枢相宋庠有紧急军情求见,已在殿外候旨。”邓宣言轻步上前,低声禀报。

  他霍然抬首,眼中闪过急切之色:“快宣!快宣宋卿进来!”

  片刻后,宋庠手持一份密封的奏匣,趋步而入。

  他正欲行礼,赵祯已迫不及待地挥手免礼:“宋卿免礼!可是兰州战报?快,快与朕说说!”

  “陛下圣鉴。”

  宋庠双手将奏匣高高举起,声音中带着振奋。

  “权熙河路经略安抚使陆北顾急报,嘉祐五年正月,我王师历经血战,终克兰州坚城!”

  赵祯几乎是从邓宣言手里“抢”过奏匣的,他打开奏匣,目光急切地扫过纸面。

  “自去岁十月围城,历三月有余,夏军恃城坚粮足,负隅顽抗,臣先示弱以骄敌,偃旗息鼓,佯作师老兵疲之态,使夏廷误判,暂缓援兵,后暗中蓄力,掘地道数条,填塞火药万斤于兰州城基之下。正月总攻,先以火药引爆,城墙震裂,继以重砲轰击,楯车掘基助摧,终使东南、西南两处城墙先后坍塌,我军将士乘势奋击,前赴后继,血战竟日......”

  赵祯的呼吸随着阅读渐渐粗重起来。

  他仿佛能看到那硝烟弥漫的兰州城下,城墙在震天的爆炸和砲石轰击下崩塌的场景,看到宋军将士如潮水般从缺口中涌入与夏军进行惨烈巷战的画面。

  “如此功绩,实乃朕之卫霍!”

  赵祯看向宋庠,大笑道:“还有你宋公序,若非你总揽枢务,协调各方,何来今日攻守易势之局面?”

  “此乃陛下天威浩荡,将士效死之功。”

  宋庠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但面上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谨,躬身道:“老臣不过尽本分罢了。”

  “你呀!”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据悉,陆北顾为攻克兰州,数月间殚精竭虑,乃至鬓生华发,城中巷战最烈时,他亦亲临前沿督战,将士感其奋勇,故能人人用命。”

  “为国操劳至此,真忠臣也!”

  赵祯闻言,更是动容,他沉吟片刻又道:“兰州虽克,然善后事宜至关重要,且夏国失去此战略要地,必不甘心,熙河路新拓,百废待兴,羌蕃杂处,需得力之人镇抚,便将他这个‘权’去了罢。”

  宋庠亦是同意道:“陆北顾熟知边情,眼下正宜令其继续镇守、巩固战果,并且还要招徕流亡,恢复生产,才能将熙河路真正化为我朝西陲屏藩。”

  赵祯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战报上。

  随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多年来因边事以及子嗣问题而积压的阴郁心绪,可以说是相继一扫而空。

  “陆北顾及熙河路将士之功,务必从优、从速议赏,至于兰州善后,一应事宜,朝廷应鼎力支持,务使新附之地尽快安定。”

  “臣遵旨!”

  宋庠躬身领命,正要告退,赵祯却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赵祯沉默片刻,缓缓问道:“此前洮水之役功劳虽大,然终非竟全功,如今熙河路拓地三千余里,陆北顾建此不世之功......除了加官,朕当如何额外赏他?”

  说实话,熙河路拓地三千余里,哪怕有大量羁縻的州、军包含在内,但意义依旧是无比重大的,甚至可以说是“几有再造汉唐之气象”。

  毕竟,自从中唐开始,中原王朝就已经失去了对西北的实际控制。

  宋庠心中一动,谨慎道:“他已封开国侯,若再晋爵,恐......”

  “那就追赠吧。”赵祯断然道,“追赠陆北顾三代。”

  皇帝赐予官员父祖以官爵名号,存者称封,已死称赠,追赠先世的做法起自晋朝,最初都是追赠一代,极少延及祖父,而唐末以后,宰相贵臣方可追赠三代。

  所以这便是字面意思上的“光宗耀祖”了,连祖宗都跟着沾光。

  嘉祐五年二月末,朝廷的封赏就下来了。

  陆北顾去掉了“权”字,正式成为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同时官阶也得到了晋升,自正六品上的都官员外郎升至从五品下的司封郎中,从差遣和官阶两个方面,都正式踏入了中高级官员的行列。

  不要小觑从五品,因为大宋的官阶整体给的就不高,故而哪怕是宰执,也有不少还是挂着从三品侍郎衔的,譬如曾公亮现在就是礼部侍郎。

  甚至富弼在成为首相之前,因为资历不够,所以哪怕已经做到了次相,也只是户部侍郎而已。

  因此,陆北顾现在的全部头衔是——东海郡开国侯、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知河州、司封郎中、集贤校理。

  嘉祐五年的春风,挟着祁连山的雪沫与黄河的水汽,吹遍了新辟的熙河路。

  兰州城内外民夫穿梭如织,修补城墙的号子声与督吏的呼喝交织成一片繁忙景象。

  陆北顾褪去戎装,换回绯袍,在过去的夏国兰州州衙,现在也是他临时的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司衙署内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窗外的柳枝已绽出嫩绿,但他眉宇间却无半分闲适。

  案头摊开的是董毡与瞎撒欺丁遣使送来的盟书,湟水谷地与黄河谷地的两位吐蕃首领,在宋军克复兰州的兵威下,终于正式接受了朝廷的羁縻。

  “让王通判来见我。”他搁下笔,对侍立的书吏吩咐道。

  不过片刻,王韶便疾步而入,他这大半年一直奔波于羌蕃部落之间,甚至还上了次雪原,所以面庞已是黝黑的有些发红,不过人的精气神倒是极佳。

  显然,权力是男人最好的补品。

  如今因着大功,王韶已经被陆北顾荐举成为了兰州通判,而张载也被荐举成为了通远军知军。

  “经略有何吩咐?”

  陆北顾将刚写好的一叠文书推过去:“烦请你再走一趟,除了羁縻二位刺史之外,下一步,该将咱们的手探向更西了......要遴选精干人手,联络瓜沙回鹘与归义军残部。”

  王韶精神一振,躬身接过。

  “除此之外。”

  陆北顾起身,走到悬挂的堪舆图前,手指划过河湟直至西域的蜿蜒路线。

  “所安排的人手亦需详察山川险隘、部落分布、水草道路,所过之处,皆绘成图册带回,此事关乎长远,务必谨慎周全。”

  “是!”王韶肃然应命,小心收好文书,转身离去。

  处理完向西联络之事,陆北顾又亲自去了趟河州,与熙河路转运使冯京商议接下来的熙河路诸事。

  冯京虽然此前所任皆是清贵之职,但数月来督运粮秣、安抚流民,倒也显露出实干之才。

  “熙河路初定,百废待兴,当前首要,是招抚境内诸羌番部落,使其安居,对愿内附之部落,一律都得编户齐民,登记丁口、牛羊,划分清楚草场和田地,所以还是得需要军队协助。”

  在边境地带,基层行政单位通常都是“寨”而不是“县”。

  所以,转运使的很多工作,包括管理人口和征收赋税,都避免不了需要军队出手帮忙。

  “好,另外,各地酋长头人,我也会量才授予巡检、寨主等职,命其约束部众,维持地方。”

  冯京点头称善,又道:“从秦凤路、永兴军路招募的首批三百户百姓,不日即将抵达洮水河谷,只是屯田所需耕牛、籽种、农具,有些转运使司这边还不足,尚需时日筹措。”

  实际上,大宋立国百年,现在的关中早就是人多地少了,所以熙河路这边通过官府招募百姓前来屯田,是有不少混的不好的人愿意来的。

  “这么快?”

  陆北顾有些诧异,随即道:“屯田之事倒是没什么好说的,选址务近水源,且要地势平缓便于防卫便是了,首批屯民抵达后,军队会帮着他们先筑寨安居,然后请转运使司按此前计划,分发给口粮、农具,开春即可垦殖......如果有需要,军队也可以从缴获的牲畜中,拨付一批与屯民,以补生计。”

  “那再好不过!”冯京大喜过望。

  对于农民们来讲,牲畜,无论是能够耕地的牛还是能用于交通、拉货的马骡驴,都是极其重要的生产资料。

  陆北顾顿了顿,道:“然后还有一事,咱们熙河路各地道路从前都是土路,我觉得不利于通商、行军,我打算调派辅兵,征募民夫,分段整修道路,拓宽险段,架设桥梁,然后按照朝廷规矩,沿途每隔若干里设置驿站和驿铺,派人驻守,维护治安,你意如何?”

  熙河路的地理环境就决定了,无论如何拼命种田,粮食产量都不可能比关中高,甚至完全可以说是事倍功半。

  因此,利用地理位置的优势,扩大茶马贸易规模才是让熙河路自身拥有持续造血能力的关键......不然的话,光靠朝廷输血,那对于朝廷来说,熙河路就成了沉重的包袱了。

  而有句话说的好——要想富,先修路。

  “我也正有此意!”

  冯京说道:“道路畅通后,商旅必增,税课可裕,边地用度方能渐次自给。”

第477章 高升

  接下来的日子,熙河路各项事务渐次铺开。

  而从陕西、四川招募的屯田百姓也陆续抵达,在选定的河谷平川处砍伐荆棘,平整土地,夯土筑屋。

  辅兵与民夫们则在蜿蜒的山道上挥汗如雨,钎镐之声不绝于耳,一段段坑洼古道被填平,一座座简易木桥跨过溪涧。

  因着士卒已历久战,亟需休整,故而陆北顾奏请枢密院,开始有序轮换熙河路宋军......首批来自京畿与陕西的将士,在领取了丰厚的赏赐后都踏上了东归的路途。

  而新调防来的西军,则接替了戍守要隘、护卫商路、弹压地方的重任。

  这一日,陆北顾在亲兵护卫下,巡视至洮水畔新辟的屯田点。

  但见阡陌初具,屋舍俨然,汉人屯户比邻而居,孩童在田埂上嬉戏。

  “《禹贡》载雍州之域‘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

  随行去通远军上任的张载不禁感叹:“今观此间,百姓渐安,商路复通,颇有古之遗风,经略开疆拓土,抚定熙河,此功当垂青史。”

  “子厚过誉了。”

  陆北顾望着眼前生机渐复的土地,摇了摇头道:“拓地非为虚名,安民方是根本,熙河虽定然根基未固,夏人窥视,诸部心异......如今所为,不过是为后世开一基业,能否守住并光大之,尚需朝廷持续用力,非一人一时之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边苍茫的远山,那里是派往西域的队伍消失的方向,也是未来更广阔的天地。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辈唯有尽力而为。”

  天色渐暗,河风微凉。

  陆北顾勒转马头,身后,新生的熙河路在晚霞中静静舒展,如一幅刚刚起笔的漫长画卷。

  开封。

  庙堂诸公们在斗走了文彦博之后,还没和和气气过满一年,便又开始争斗了。

  刚开春,派系矛盾便公开化了,而导火索正是御史中丞包拯弹劾三司使张方平。

  嗯,枢密院在枢密使宋庠的主导下,刚刚实现了熙河开边这等丰功伟绩,宋庠正是声望日隆之际......现在满朝都赞誉宋相公“力主出兵,中兴大宋,几有再造汉唐之气象”,包拯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弹劾宋庠“窃位素餐,安处洋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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