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50节

  张载答道:“据木征所言,守将名为溪毡,是瞎毡叱的妻兄,颇得羌兵信服,城内守军现约有一千二百人,粮草储备据说不算充足,但水源不缺,城内有数口深井。”

  “围困呢?”

  “恐耗时日久。”张载摇头,“我军这么多兵力深入山区,粮草转运艰难,且时间拖得越久,北面兰州夏军或西面番部异动的风险越大。”

  陆北顾沉思良久,心中已有决断:“要打,就要打得狠,打得快,把这座城啃下来,既拔除钉子,更要打掉我军残存的骄纵心理!”

  他回到大帐,即刻点将升帐议事。

  “此战,先以降兵打头阵。”

  此前投降的河州羌兵约有两千人,用他们去打头阵,显然是极其残酷的“磨盘”战术。

  陆北顾不顾帐中些许的骚动,继续下令:“姚兕、姚麟!”

  “末将在!”

  “着你二人带督战队,押着所有降兵,只给刀,不给甲,明日拂晓,率先对踏白城发起第一波攻击!不惜代价,持续施压,定要搅得守军不得安宁!”

  “得令!”姚兕兄弟对视一眼,沉声应命。

  “苗授、奚起!”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配备强弓硬弩,压制城头守军,掩护攻城部队,若是降兵败退之后守军敢出城逆袭,务必击退!”

  “是!”

  “木征!”

  “末将在!”木征连忙出列,心情复杂。

  因为他实力弱小,且河州是被宋军直接打下来的,所以他并未如俞龙珂一般成为羁縻州刺史。

  而此前支持他的瞎药本来是想借机把手伸进河州,眼下见没机会而且已经被大宋朝廷册封为洮州刺史,便也不再支持他了。

  此时此刻,木征真就是除了依附宋军,没有任何出路。

  “着你部羌兵,紧随降兵之后第二波攻城!”

  “......遵命。”木征咬牙应下。

  “景思立!”陆北顾看向伤势未愈还裹着白绢的景思立。

  “末将在!”

  “着你戴罪立功,统领本部兵马随时听候调遣!”

  “其余各部,都做好准备,在木征部后面轮流攻城。”

  陆北顾最后环视众将,道:“望诸君戮力同心,一战功成!”

  次日拂晓,踏白城外,战鼓擂响。

  姚兕、姚麟兄弟督率着两千余河州降兵,持着刀,扛着简陋的梯子和沙袋,在弓弩掩护下冲向壕沟......后面有督战队,他们别无选择,后退是死,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城头箭如雨下,不断有降兵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这些降兵战斗意志薄弱,但在督战队的监督下,还是勉强填平了几段壕沟,将梯子架上了城头。

  一个时辰后,两千余降兵已死了两百多人,哪怕有督战队,也在止不住地往后缩。

  眼见这些降兵确实攻不动了,陆北顾下令木征所部压上。

  一千多羌兵如潮水般涌上,接替了濒临崩溃的降兵继续猛攻,他们的战斗力远胜降兵,给守军带来了巨大压力。

  很快,城头守军同样伤亡惨重,滚木擂石消耗极大。

  羌兵数次登上城头,都与守军展开肉搏,但均被击退,木征本人也负了轻伤。

  陆北顾也不急,只是下令各部轮流上阵攻城,而接下来战事的惨烈程度,以及守军的顽强意志,让宋军上下皆颇为心惊。

  在亲自啃了踏白城这块硬骨头之后,全军上下此前的骄纵心理都开始逐渐消退。

  眼见目的已经达到且守军的防御摇摇欲坠,陆北顾唤道:“景思立!”

  “末将在!”景思立出列。

  “着你率本部五百甲士,不惜一切代价,打开突破口!”

  “是!”

  景思立因着众多同僚都完成了任务,只有他吃了败仗,早就觉得抬不起头来,这时候披上札甲,红着眼睛率领五百甲士开始攻城。

  而城内守军经长时间血战,早已筋疲力尽,面对景思立的猛攻终于支撑不住,城墙防线被宋军所突破。

  随后,城门被从入城宋军自内部打开。

  “城破了!城破了!”欢呼声响彻战场。

  陆北顾直到此时,才微微松了口气,下令贾岩带兵入城支援景思立。

  在攻占踏白城之后,鉴于溪毡的顽抗,不杀不足以震慑羌番诸部,故而将其本人及亲信尽数诛杀,悬首于城门之上。

  接下来,宋军渡过黄河,攻占了黄河以北的宁洮寨、安川堡、宁川堡等寨堡,彻底控制了整个河州。

  

  然而就在此时,王韶从雪原回来了,他还带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你是说,吐蕃佛教堪布令朗格占、古勒察卜、巴觉等番人酋长,带兵出塔南城,准备顺大夏河而下进攻南川寨,但朗格占等人对此心怀不满,故而想要取得我军的支持,共上雪原,杀回一公城夺权?”

第466章 雪原

  王韶带回的消息颇为耐人寻味。

  “既然跟你一同回来,那就让他们进来吧。”陆北顾对王韶吩咐道,随即整理了一下案头的文书。

  他如今身为权熙河路经略安抚使,所考虑的已不仅限于军事问题,对于涉及到宗教的问题更要妥善应对。

  实际上,河湟地区宗教势力非常复杂,其中以吐蕃佛教为主,道教、苯教以及其他原始宗教为辅。

  不多时,三名身着厚重皮袍、风尘仆仆的番人特使被引了进来,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脸颊非常红,这种红又被称为“雪原红”,是因雪原之上空气稀薄而导致的。

  为首者年纪稍长,正是朗格占酋长的亲信,其后两人一高一矮,分别是古勒察卜和巴觉的代表。

  他们依照番礼向陆北顾躬身行礼,姿态颇为恭敬。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陆北顾示意他们坐下,命人奉上热茶,用的器具都是河州常用的茶碗而非茶盏。

  “雪原苦寒,一路行来不易,不知酋长们派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朗格占的特使双手接过茶碗,暖了暖手,这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开口道:“我们奉朗格占、古勒察卜、巴觉三位大酋长之命,特来拜见经略,首先,要向经略表明,我们雪原各部,绝无与大宋为敌之意。”

  陆北顾啜了口茶:“可我听闻,你们集结了五千兵马,正朝着塔南城而来,塔南城扼守大夏河河谷,乃是战略要地,再往北就是河州的南川寨了。”

  “经略明鉴,我们集结兵马,实在是迫不得已!”

  古勒察卜的特使连忙接口,语气有些急切:“一公城的那位堪布,他不知听了哪个妖僧的蛊惑,竟认为王师西来,是要灭我吐蕃佛法,铲除我们这些信奉佛祖的子民,他强令各部出兵,要我们下山与王师对抗,还说什么‘护法卫佛’。”

  “简直是疯了!”

  巴觉的特使也愤愤不平地补充道:“我们虽然久居雪原,消息不算灵通,但也听说了王师在洮水大破夏军,更知道大宋皇帝陛下对四方诸部一向仁德,我们怎么会相信堪布的话与王师为敌?那不是自取灭亡吗?”

  陆北顾静静听着,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对于这些使者的表态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吐蕃佛教的堪布,也就是僧统,作为宗教领袖居于雪原之上的一公城。

  但其影响力近年来已大不如前,目前看来,这位堪布出兵对抗宋军是假,借“护法卫佛”之名试图凝聚人心重新掌控雪原是真,而朗格占这些酋长显然不愿被其裹挟,去做这等“被堪布借宋军兵锋而削弱实力”的赔本买卖。

  陆北顾已经听木征说过了,这个朗格占的家族是扎实庸咙一系的重要分支,而扎实庸咙非是旁人,正是唃厮啰的兄长,唃厮啰出逃后,上上任吐蕃佛教的堪布扶持了他当“赞普”,即“吐蕃之王”。

  可惜不太成功,只有雪原上的人认这个“赞普”。

  不过即便如此,扎实庸咙也在俗称的“河南山后”地区,也就是河州南部以及雪原上,建立了不小的势力,与唃厮啰分地而治。

  在扎实庸咙死后,其子必鲁匝纳继位,因为上任吐蕃佛教的堪布没有争霸河湟的野心,也不想再有个“赞普”骑在自己头上,所以必鲁匝纳并没有继承“赞普”的名号,只是成为了雪原上的豪族之一。

  在几年前,必鲁匝纳病逝,其子溪巴温继位,但因为溪巴温年纪太小,所以权力由其舅舅朗格占代为执掌。

  “所以。”

  陆北顾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三位特使:“诸位酋长的意思是?”

  朗格占的特使身体前倾,道:“经略,三位酋长一致认为堪布为一己私利妄动刀兵,只会将各部拖入深渊,所以想寻求大宋的支持。”

  陆北顾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希望大宋能为我们撑腰,待我们到了塔南城附近便按兵不动,届时请经略派一支精兵与我们汇合......然后,我们便掉头杀回一公城,废掉那个昏聩的堪布,另立一位明智之人!”

  “从此以后,雪原各部,愿归附大宋,永为藩篱!”

  陆北顾沉吟不语。

  虽然对方态度诚恳、动机充足,但他不得不考虑,这是否是对方的诱敌之计......若是对方设下埋伏,派过去的宋军又放松了警惕,难保不会有遭遇偷袭的危险。

  但同时,如果对方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么他支持雪原势力内斗,若成功便可将雪原纳入羁縻体系,彻底稳定熙河路侧翼。

  陆北顾仔细审视着三位特使,他们的神情紧张而期待,不似作伪。

  从他内心的判断讲,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朗格占、古勒察卜、巴觉都是实力派酋长,他们的部落靠近雪原边缘与河谷地带联系较多,对宋军的实力相比于堪布肯定有更清醒的认识。

  所以他们审时度势选择背弃堪布,转向大宋,其实也完全说得通。

  “我听说吐蕃佛教的堪布在一公城根基向来深厚,你们有把握吗?”陆北顾缓缓问道。

  “经略放心!”古勒察卜的特使信心满满,“堪布近年来倒行逆施,早已惹得许多部族不满,只是以往无人敢带头反抗,如今有我们三家联手,又有王师作为后盾,只要振臂一呼,必然应者云集!”

  “而且一公城虽险,但守军也非一心,里应外合,定能成功!”

  陆北顾沉思片刻,终于颔首道:“既然诸位酋长深明大义,不愿生灵涂炭,本官亦感其诚,大宋以仁义治天下,对于真心归附者,从不吝于施以援手。”

  三位特使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不过。”

  陆北顾话锋一转,道:“此事关系重大,还需周密筹划,你们暂且在香子城住下吧,我军也需要些时间进行准备。”

  “是。”

  三名特使听到这个消息后,反而表现得很兴奋。

  陆北顾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过来......雪原上各方面条件不如河州,他们来香子城估计也存着大肆玩乐的想法,这几天的时间正好够他们放松,要是马上让他们回去复命他们才会不乐意呢。

  待房间内只剩他一人时,陆北顾走到内室,里面悬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他目光落在雪原上,继而找到了一公城所在的位置。

  雪原高耸,气候恶劣,宋军确实难以直接派遣大军征伐,若能通过支持亲宋的番部首领完成权力更迭,无疑是成本最低、效果最好的策略,朗格占等人的请求,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不过,宋军为此肯定也是要出一部分兵力的,至于哪些士卒能上雪原倒也好挑选,就挑最近在河州山区作战时体能不太受高海拔影响的人就行......实际上,河州山区的海拔都已经是两千五百米以上了,高的地方能接近三千米,所以从理论上讲,只要在山区能正常作战,那么在雪原上受到的影响也不会特别大。

  “只是该以何人为将呢?”

  陆北顾暗自思忖,他麾下真正称得上可以独当一面的高级将领只有两人,一个是秦凤路兵马钤辖王君万,另一个是龙神卫四厢副都指挥使杨文广。

  这两人都是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岁的年纪,且久经战阵,威望、资历、能力各方面,皆可谓是深孚众望。

  但王君万因负伤目前留守通谷堡,负责保障大军后勤,杨文广则率领偏师于洮水汇入黄河处筑堡以警戒夏军,都肩负着重要职责,是没法动的。

  至于陆北顾带到河州的这些将领,贾岩和姚兕、姚麟兄弟的军职太低,这次扫荡河州山区,让他们带一千多兵马,都是陆北顾特意抬举的结果......若是贸然令他们领数千之众,一方面是资历都不够,另一方面是没领过这么多兵也容易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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