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俞龙珂,叩谢天恩!”他依礼谢恩。
然而,接下来的话题,就让俞龙珂的笑容稍稍收敛了。
陆北顾提到了关于洮水三堡的事情,也就是临洮堡、结河堡、北关堡。
俞龙珂沉默片刻,与身旁几位心腹头人交换了眼神。
他其实心底也清楚,自己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宋军新胜,兵威正盛,且大宋朝廷刚刚给了自己熙州刺史的正式名分,若此时翻脸或强硬拒绝,不仅名分可能不保,更会立刻与强大的宋军对立。
而宋军控制三堡,虽然相当于他让出了地盘,但也确实接过了直面北方夏军的防御压力,自己可以更安心地经营狄道城周边,并通过合作获得实际利益。
权衡利弊,尤其是想到夏军可能的报复,俞龙珂不难做出决定。
“陆经略所言极是,三堡关乎熙州安危,自当由朝廷王师镇守方能万全,我部愿即日移交三堡。”
“俞刺史深明大义。”
陆北顾这才说道:“此外,为表诚意,朝廷将拨付一批粮草、布帛、茶砖,犒赏贵部助战之功,并用于抚恤三堡原守军及安置相关部众。”
听了这话,本来并没有任何期待的俞龙珂顿时愣了一下。
“多谢经略!多谢朝廷!”俞龙珂回过神来,连连道。
这次的道谢,显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因为实实在在的赏赐,总是能熨帖人心、缓解地盘让渡带来的失落感的。
仪式之后,双方举行了简单的宴会。
席间,陆北顾与俞龙珂及羌部头人们具体商议了三堡移交的细节,以及未来熙州内部的赋税征收、贸易管理等问题。
翌日,宋军便正式接管了临洮、结河、北关三堡。
宋军入驻后,立即开始加固城防、设置烽堠、储存粮械,尤其是临洮堡,被定为北面防御核心,由一部精锐驻守。
至此,宋军获得了从通谷堡顺洮水北上的完整通路,战略态势大为改善。
北关堡控扼狄道城北出口,结河堡守护结河川与洮水交汇处,临洮堡则像一把锁,锁住了洮水河谷北上兰州的主要通道,再加上南面以通谷堡为核心的寨堡群,宋军控制区域已初步连成一片,且有了相对稳固的防御纵深。
又过了数日,朝廷关于羁縻洮、岷诸部的正式敕书终于送达,内容与陆北顾所请大致相同。
王韶再次奉命,携带敕书、印信、赏赐,前往洮州和岷州招抚羌部。
不久后,第一批由利州路,也就是汉中方向筹集的物资,试探性地从祁山道运出来,在洮水上游羌部的协助下,进行水路运输,最终运抵结河堡。
这批物资虽然数量不多,且运输过程困难重重,但“祁山-洮水”补给线的开辟,也算是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嘉祐四年,七月十四日。
已经补充、休整完毕的宋军,开始大规模拔营启程,顺洮水北上,沿途不断建立兵站,最终抵达洮水汇入黄河之处。
在这里,宋军一分为二。
由杨文广统领的部队,共有六千余战兵,该部继续顺黄河北上,保护辅兵和民夫在距此地不远的一处黄河直角弯的东岸修筑堡垒,用以阻挡自兰州方面可能南下的夏军。
而由陆北顾亲自统领的部队,共有一万三千余战兵及大量辅兵、民夫,他们则掉头向南,开始进攻河州。
嗯,作为河州知州,地盘是要自己打的。

辖智、瞎毡叱兄弟麾下的羌兵显然并不经打。
七月二十日,宋军破安乡关。
七月二十二日,陆北顾接见了炳灵寺的寺主,承诺不会惊扰僧众,同时要求炳灵寺向当地羌、番百姓宣传不得抵抗宋军。
七月二十三日,宋军开始大举南下,包围香子城,与此同时,自通会关出发的木征所部也与宋军在城下汇合。
香子城是辖智、瞎毡叱兄弟的老巢,也是他们的父亲瞎毡经营多年的统治中心。
至于西面山区的来同堡、临滩堡、阎精堡、南川寨、踏白城等寨堡,宋军并未分兵攻打,而这些寨堡里的羌兵也全都缩了起来,并无人敢离开据点前来支援香子城。
不知道辖智、瞎毡叱兄弟是不是还在期待夏军的支援,总而言之,他们并没有任何投降的迹象,而是据城坚守了起来。
对于这种坚固城池,宋军其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围城之后倒是试探着组织了几轮进攻但都没攻下来,挖地道等常用办法也试了,因着土质坚硬且守军有准备,故而并未奏效。
最后,还是木征派人联系到了其父瞎毡的老部下,这名老部下在辖智继位后颇受排挤,故而与木征一拍即合。
嘉祐四年八月初三,深夜里香子城的西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城外等候多时的宋军大举涌入,冲进城主府后斩杀辖智并俘虏了瞎毡叱,其余羌兵大多投降。
至此,河州的腹心之地为大宋所控制。
第465章 踏白城之战
嘉祐四年八月初,河州战局进入扫尾阶段。
陆北顾分遣诸将,扫荡仍在河州西南山区负隅顽抗的羌部寨堡,同时派遣王韶前往雪原招抚番部。
景思立、苗授、奚起、贾岩、姚兕等将领各率兵马,如同数把利刃,插向层峦叠嶂的山区地带。
其中,苗授带兵一千五百人进攻临滩堡,此堡控扼通往河州北部山区的要道,紧邻黄河支流,然其虽临河,堡中却只有一口小井,日常用水皆需出堡取河水。
苗授见强攻不易,采取围而不打之策,围困七日后堡中守军人心浮动,随后他遣人入堡劝降,堡将本就无心坚守,眼见大势已去便开堡归顺,宋军兵不血刃取下临滩堡。
奚起带兵八百人与木征所部一千两百人混编,这两千人的目标则是阎精堡,此堡规模较大,但高度不够,视野并不算开阔,奚起利用缴获的羌兵旗帜、服饰,让木征的部下伪装成从香子城逃出来的小股败兵......赚开堡门后援兵一拥而入,守军猝不及防,稍作抵抗便投降了事。
贾岩则带兵一千人,负责清剿南川寨及其周边区域,因着南川寨守军极少且寨墙低矮,宋军很快便将其攻破,斩其头人,南川寨一带遂平。
姚兕、姚麟兄弟带兵一千二百人,围困住了来同堡,此堡地势险要,守军约五百,多为辖智旧部,抵抗意志顽强,姚兕带人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而他的弟弟姚麟则带着八十六名勇士,绕至堡后悬崖,顺着藤蔓攀援而上......姚麟带人突然自堡后杀入,守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经一个时辰激战,宋军斩首二百余级,余众投降,来同堡也被攻克。
然而,进军踏白城的景思立部,虽然兵力足有两千之众,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挫败。
踏白城是河州规模仅次于香子城的城池,而景思立在连战连捷后产生了轻敌之心,他见踏白城虽险,但守军不过千人,便欲速战速决,然而守军防守得法,以弓弩、滚木擂石顽强抵抗,宋军数次攀上城头,均被击退,战至午后,宋军伤亡渐增,攻势受挫。
景思立见状,焦躁起来,亲自带队登城,最后身中数箭,被亲兵拼死救下城头......主将受伤,宋军士气大跌,守军趁势出城掩杀,焚毁宋军所携带的简易攻城器械,景思立部损兵折将,锐气尽失,只得退守距踏白城十里下寨,飞马向香子城告急求援。
陆北顾在香子城中闻报,却是有些恼火。
对于他来讲,景思立之败,虽未伤筋动骨,却打乱了他原定迅速肃清河州全境,进而汇合杨文广部,挥师北上兰州的计划。
“经略,迟则生变。”
张载劝道:“最好马上集合重兵,赶紧打下踏白城,不然时间拖得久了,眼见有坚守抵御我军成功的先例,河湟之地的羌番诸部可能就会不再畏惧我军。”
“我晓得。”
陆北顾当然知道宋军在洮水之役中获胜本就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而正如张载所言,若是让羌番诸部觑见宋军没有此前表现的那么厉害,那么后面的事情就难办了。
除此之外,景思立敢这般浪战,实际上也反映出,宋军内部在不断获胜后滋生出了骄纵心态。
陆北顾出门巡视了一圈以后,没用人通报,自己去寻李宪。
刚推开李宪的房门,一股混杂着草药与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屋内景象上,只见一位身着绛色军袍的宋军将领正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为斜倚在椅子上的李宪洗脚。
那将领听见动静,慌忙抬头,见是陆北顾,脸上顿时堆起讪讪的笑容,手忙脚乱地用布巾擦干手,起身告退。
“陆、陆经略......末将、末将先行告退。”他几乎是贴着墙边溜了出去。
李宪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甚至没多看那将领一眼,只抬头对陆北顾笑道:“来了?坐。”
陆北顾压下心头的不满,依言在旁边的椅上坐下。
他稍一扫视,便注意到李宪房内陈设跟他的房间里不太一样,几案上摆着显然是新得的玉器,连熏香的铜炉都换成了错金镶宝的款式,估摸着也是从香子城府库里拿的。
“今日气色颇佳啊。”陆北顾不动声色地寒暄。
“托福,托福。”李宪挥挥手,示意侍从退下,房内只剩二人,“前线捷报频传,咱家这心里也踏实,自然睡得安稳......说起来,还是陆经略你统兵有方,这才多久,河州已定,只剩下些癣疥之疾。”
陆北顾听着这话,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清晰。
他清楚记得,大军初出秦州时那种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的谨慎,那时候将士们心中都绷着一根弦,知道是在虎狼环伺的异域作战。
然而,自洮水河谷正面击溃夏军主力后,情况就变了。
待到宋军顺利进入河州,香子城轻易得手,继而连下数堡,原本憋着的一股劲在连续的胜利中渐渐泄了,甚至转而化作了目空一切的骄矜。
留守香子城的宋军,从军指挥使到下面的营指挥使、都头,普遍弥漫着一股轻敌懈怠的情绪,不仅营中操练不如往日严格,而且军纪也松弛了不少。
“景思立在踏白城败了。”
陆北顾把最新的军情跟李宪讲了。
李宪闻言先是一怔,旋即道:“景思立却是轻敌了,不过踏白城守军不过千人,又外无援军,即便击退我军,现在不过是仗着地势负隅顽抗,待我大军一至,自然灰飞烟灭。”
这番论调,估计与军中许多将领的想法如出一辙。
陆北顾心中暗叹,骄兵必败,古训如山。
如今宋军上下,从监军到将领再到士卒,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悦和轻敌的情绪中,看不到潜藏的风险。
夏军主力虽败,但岂会因一役而彻底崩溃?更何况,河湟之地,羌番诸部态度反复,若宋军显露出疲态或败绩,难保不会有变数。
“李走马所言,亦有道理。”
陆北顾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话锋一转:“然我军新胜,正宜惕厉奋进,而非高枕无忧......踏白城之战,我意已决,不仅要打,还要打出我军的威风,更要借此机会,让诸将清醒认识到,战事远未结束,任何轻忽都可能招致败亡。”
李宪点点头,倒是没唱反调,只是问道:“有何打算?”
“我欲亲赴踏白城前线督战,此战务求全功,更要借此战重整军纪,祛除骄气!”
陆北顾顿了顿,看着李宪,语气凝重道:“李走马,你我同历洮水血战,当知今日局面来之不易,万不可因一时之骄,败坏了这大好局势。”
李宪沉默了片刻,他自然听懂了陆北顾的弦外之音,也明白这位年轻统帅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他敛去笑容,正色道:“那便依你之策,能稳稳拿下最好。”
离开李宪住处,陆北顾心中并无轻松之感,反而更加沉重。
说服李宪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问题,是如何扭转全军上下的轻敌心态。
在他看来,踏白城之战,已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一场针对己方“骄兵”情绪的斗争,他要让所有将领都意识到,胜利从来不是理所当然,任何松懈都可能付出血的代价。
唯有如此,这支刚刚打出威风的熙河路宋军,才能真正在河湟之地站稳脚跟。
翌日,陆北顾亲自召集留守香子城的宋军将领们开会。
他严肃地训斥了目前军中弥漫着的骄纵情绪,随后宣布展开为期三天的整训,并传令已经完成任务的宋军将领都带兵向踏白城靠拢。
同时,陆北顾还要求将城中被关押的降兵带出来,准备以其为攻城前驱。
在简短的整训结束后,大军随即开拔,浩浩荡荡向西北方向的踏白城进发。
沿途,陆北顾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于赶路,而是命令部队保持警戒阵型,斥候放出四十里外,遇山搜山,遇林查林,步步为营。
在行军途中,他还亲自巡视队列,检查扎营情况,对任何不合规矩之处当场纠正,毫不留情......将领们见主帅如此,自然不敢怠慢,全军上下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谨慎,风气稍有改变。
五日后的下午,大军抵达踏白城外十里,与景思立残部汇合。
此时,已经完成各自任务的苗授、奚起、贾岩、姚兕等将领都到了,而跟着奚起一起行动的木征也来了。
陆北顾下令依山扎下坚固营寨,并不急于攻城,他带着张载在一众亲兵的保护下抵近踏白城勘察。
踏白城果然险要,城墙高厚,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城外还有一道丈余宽的壕沟,引附近山谷溪水注入。
而通过望远镜可以看到,城头旗帜林立,人影幢幢,守城器械完备。
“强攻伤亡必大。”张载观察后低声道。
陆北顾点点头,问道:“木征那边,对城内情况可有更详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