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具体折算方式,说出来有些寒碜。
每户食实封其实就等于二十五文钱,随月俸发放,可以说抠门至极了。
“一万文钱,恁地小气。”陆北顾腹诽道。
显然,大宋的这套爵位制度设计出来,就是为了避免出现前唐那种随意封爵且爵位俸禄极高,继而导致财政负担极重的情况。
见陆北顾没说话,李宪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不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说而已。
李宪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道:“对了,刚才那位我已打点过了,送了些许土仪,外加两匹骏马。”
陆北顾点点头,道:“有劳费心。”
“知道你不方便。”李宪摆摆手,神色却正经起来,“不过,如今你已是权熙河路经略安抚使,这‘权’字去不掉,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待后方兵员、军械补充稍足,南方羌部安定,我军休整已毕便挥师北上,先取河州。”
“河州易取,然取之后,如何守之?”
李宪问道:“而且兰州仍在夏人手中,夏军虽败,京玉关险固,控扼黄河。若不拔此关,则夏人随时可自兰州南下,复扰河湟......届时我军困守河州,补给漫长,恐成疲兵。”
“最紧要的是,我们能用兵的时间不多了,至少要在秋收前打完仗,不然就要在这过冬,缩减兵力固守,然后等明年开春甚至入夏。”
“我当然晓得。”
陆北顾叹了口气,道:“只是兰州城坚池深,乃是夏军在黄河上游的唯一南岸据点,便是重兵围城,亦不好攻取,所以还是北上先取京玉关吧。”
“取不了呢?”
“那就在京玉关以西或以南择险要处筑关,把夏军南下河州的通路卡住。”
“那倒也行。”李宪颔首,“只是要多耗些人力物力。”
随后,他又沉吟道:“我觉得木征此人,鹰视狼顾,未必甘为人下,纵一时屈从,恐日后反复。”
“故不能全信,亦不可不用。”
陆北顾给他又添了些茶水:“关键在于制衡,河州,我军肯定是要控制核心区域的......不过羌部也并非铁板一块,除木征外,尚有其他酋豪,可效渭源、庆平二堡旧例,扶植亲我者,分其权,弱其势,待我军根基稳固,再徐徐图之。”
两人又聊了半晌,李宪告辞离去。
陆北顾看着圣旨有些发怔。
从现在开始,他就不再只是秦凤路的副使了,他是熙河路的经略安抚使,是这片刚刚用鲜血浇灌过的土地的主官。
他脚下是洮水河谷,往北是兰州,往西是河州,乃至湟水、黄河,甚至是青海。
陆北顾肩上的担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而今天发生的天使之事,也给他提了个醒。
——赏功之外,亦需防谗。
立下的大功固然做不得假,但正所谓“忧谗畏讥”,边地行事又多有不同,难免会有人言‘擅留伤员,耗费粮秣’、‘交结羌酋,尾大不掉’之类的,虽不能撼动根本,但却足以恶心人,而且次数多了必然耽搁正事。
所以,该呈报给庞籍的还是要多呈报,一方面是工作留痕,另一方面是找这位资历深厚的老帅分担压力。
随后,陆北顾来到伤兵营,肉香味儿在空气中已是浓郁得化不开。
大锅旁,能动弹的轻伤员排起了长队。
火头军拿着长勺,给每个碗里舀满带骨的羊肉和浓白的汤,再塞两块粗面饼。
见经略相公过来,轻伤员们纷纷行礼。
陆北顾走到锅边,亲自掌勺,给眼前的年轻伤兵盛了满满一碗。
“趁热吃。”
年轻士卒用没受伤的左手捧着碗,眼泪啪嗒掉进汤里:“相公......俺、俺没给您丢人。”
“知道。”陆北顾看着他温声道,“好好养伤,往后日子还长。”
直到所有轻伤员都捧上碗,他才跟着一起吃。
贾岩给他留了一碗,肉多,汤厚,饼是细面烙的。
跟着几名亲兵一起,陆北顾席地坐下,咬了一口饼,慢慢咀嚼。
一顿饭还没吃完,政事堂和枢密院的文书也前后脚到了。
成立熙河路的事情算是正式落实了,至于有功将士的封赏,倒是都不含糊,给的规格很高。
来送文书的张载也端了个碗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朝廷这回......倒是通透。”张载嚼着饼含混道。
“是宋相公通透。”
陆北顾喝了一口汤,胃里暖起来:“你觉着,咱们还得整训多久?”
“再有十来天吧。”张载停了下嘴巴里的咀嚼,“等王韶从南面回来再看看,若是南面的补给线能够开辟,物资应该很快就够打下一场仗的了。”
夕阳西下,肉香弥漫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能动的轻伤员们吃饱喝足,围着篝火低声说笑,气氛欢快了许多,而躺着的重伤员们美餐一顿之后,呻吟似是也少了些许。
此时,吃的比较晚的陆北顾也吃完了。
他放下碗,目光投向远处的皑皑雪山,长叹一口气。
“此情此景,在想什么?”
“是一句诗,你猜度一番?”陆北顾看着他。
张载放下碗筷,猜测道:“可是‘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不是。”
“那便是岑嘉州的‘小来思报国,不是爱封侯,万里乡为梦,三边月作愁’了。”
陆北顾不答。
第464章 进取河州
这段时间,陆北顾完全没闲着。
虽然有张载主持的参议司作为辅助,但伤亡名录的核实、抚恤的发放、军功的评定,这些都是需要他亲自过目的。
同时,来自陕西方面的兵员、军械、粮秣、药材,也都在沿着初步整修好的白石山通道,艰难而持续地向前线输送着,通谷堡则作为当前的前进基地和指挥中枢,正不断被加固,堡外新建的营寨、仓库已是连绵成片。
而伤兵营里,随着更多药材和医官的到来,哀嚎声日渐减少,一些轻伤员已开始归队。
熙河路的宋军,现在实际上是由杨文广在负责整训兵马,尤其是补充进来的新兵与原有部队的磨合,至于王君万则是因为还带着伤,所以负责较为轻松的缴获分配事务,那些从夏军手中得来的优质战马和甲胄,都是各军争抢的香饽饽。
而京城禁军在经历了血战洗礼后,虽伤亡不轻,但精气神已与初来时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浮华,多了几分悍气,在日常操练上,陆北顾特意将他们与西军部队编在一起,以图取长补短。
整个熙河路的两万多宋军,像一只受伤后正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猛虎,虽然暂时蛰伏,但目光始终盯着西方的河州与北方的兰州。
又过了几日,王韶也从洮水中上游的羌部地界归来了。
他的行囊里满是盟书,洮州的瞎药、鸡罗,岷州的钦令征、郭厮敦......这些是数得上号的豪酋,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没什么名气的羌人酋长。
“他们都提出了什么条件?”
王韶坐下后,陆北顾直接问道。
实际上,与这些地方豪酋打交道,空谈仁义是没用的,必须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来作为交换筹码。
“首要便是名分。”
王韶喝了一大口水,答道:“他们都希望朝廷正式授予官职、印信、官袍,承认他们对本部的统治权,并允许其世袭。”
陆北顾点点头:“羁縻州嘛,好说。”
“其次是贸易,他们希望扩大茶马交易的规模,降低关卡税赋,并允许其部民在边境指定市集交易粮食、布匹等物。”
这些要求都在意料之中,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可称得上“淳朴”。
其实对于大宋而言,羁縻政策本就宽松,尤其是在这些并非当前战略重点,且宋军暂时难以直接有效统治的边远地区,给予这些虚名和些许实惠,属于是成本极低的事情,却能换来宝贵的补给通道。
“可曾与他们谈及‘祁山-洮水’补给线之事?”
陆北顾更关心这个。
打通从汉中经祁山道沿洮水北上的补给线,是支撑熙河路长期存在乃至未来向西拓展的生命线,这与现有的“渭水-白石山”补给线同等重要。
“谈了。”王韶脸上露出笑意,“此事他们答应得颇为爽快,因为洮水水运若能兴旺,沿河部落皆能受益,他们只需允许我方后勤部队在其境内河段通行并建立码头和仓储点即可......作为回报,我答应其部民可为运输提供劳力、船只,维护部分险峻河段也可获取固定补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彼此皆可受益最好不过。”
陆北顾很满意,因为在他看来,用利益来绑定,远比单纯的武力威慑或空洞的承诺牢固得多。
“此事我会即刻拟文上报朝廷,待朝廷敕书下达,还需你再去一趟。”
“分内之事。”
王韶拱手,顿了顿又道:“另外,我在洮州时,听闻再往西的雪原之上便不是羌人的部落了,而是番人的部落......羌人与汉人交往千年,彼此之间虽有风俗差异,但还算是能沟通的,可番人就极为不同了,到时候若是招抚恐怕不容易。”
整体来讲,番人主要居住在以湟水谷地和黄河谷地为主的地区,也就是俗称的“河湟之地”。
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番人是居住在雪原之上的,而这些番人与生活在谷地中的番人截然不同,他们并不受部落酋长的管辖,而是受到吐蕃佛教领袖,也就是“堪布”的管辖,这个词译为汉语便是“僧统”的意思。
至于吐蕃佛教的核心,便是位于雪原之上的一公城。
一公城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吐蕃王朝时期,是一座经历了数百年风霜的古城,当年吐蕃佛教领袖迎立唃厮啰便是在此地,后来双方闹掰了。
从海拔高度来讲,河谷地带,不管是洮水河谷还是湟水河谷,亦或是黄河河谷,基本上都在一千五百米左右。
宋军,尤其是常年待在陕北高原上的西军,是完全可以适应这个海拔的。
但若是上了雪原,那么高度将骤然升高到三千米以上,在这个高度,空气极为稀薄,别说打仗了,就是行军都困难。
所以,正常来讲,对雪原上的番人还是得采取非军事手段。
“眼下重中之重,是消化洮水中游,稳住洮水上游,然后达成‘西取河州,东连秦陇’的目的,至于雪原上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韶离开后,陆北顾开始草拟奏章。
奏章详细禀报了招抚洮、岷羌部的情况,列明其请托各款,并附上陆北顾的建议,即授予瞎药、鸡罗、钦令征、郭厮敦等人羁縻州刺史、团练使之类官职,赐印信、官服,开放指定边市,给予一定税收优惠,同时正式划出“祁山-洮水”官道路线,请朝廷协调四川,尤其是利州路方面给予协助,建立新的补给线。
朝廷的回复肯定没那么快抵达,协调四川方面更需要时间,但随着洮水流域整体局势稳定下来,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被提上了日程。
这一日,天高云淡。
狄道城外,洮水之畔,一片临时平整出的空地上,旌旗招展。
陆北顾身着绯袍,腰束金带,代表朝廷正式将熙州刺史的头衔授予俞龙珂。
双方见礼,气氛倒还算融洽,只是难免有些微妙。
因为宋军顺着洮水河谷北上,是必然要把洮水三堡从俞龙珂手里拿走的,再加上宋军本来就占据了通谷堡,且在通谷堡附近大兴土木,建设堡寨群......这也就意味着俞龙珂的统治核心狄道城,在事实上,即将被宋军从北方和东方所抵近威胁。
俞龙珂是没办法拒绝的,所以对于他来讲,他急需巩固与大宋的关系,获得正式的名分和安全保障。
陆北顾深知其心理。
因此,今日的仪式,看起来是大宋朝廷对其进行的褒奖,但实际上是要从俞龙珂这里拿走一些东西的。
“......特授尔熙州刺史之职,赐官印、敕书、袍服、仪仗,望尔永守臣节,抚辑部众,共保安宁。”
随后,有小吏捧上印信和官袍等物,俞龙珂恭敬接过,脸上露出喜色。
对于他来讲,熙州刺史的身份意味着大宋朝廷正式将狄道城及周边洮水中游区域纳入行政体系的同时,给予了他的统治以“法理”上的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