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但此事前因后果倒是不太清楚。”
燕度给陆北顾大概解释了一下。
李参的仕途其实是非常顺利的,在陕西转运使任上,因为青苗钱的政绩,升任到三司担任盐铁副使,随后因为六塔河案爆发,原河北路都转运使周沆虽然明确反对六塔河方案,但毕竟是主官之一,故而被贬了半级到河东路担任转运使,河北路都转运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李参得以接任,这是他第一次担任河北路都转运使,而他的盐铁副使的位置则由范祥接任。
随后,因为六塔河工程的善后问题,李参短暂卸任了河北路都转运使,朝廷将这个差遣交给了“提举河北籴便粮草”的薛向,直到今年李参才第二次担任河北路都转运使,并且开始在河北路的诸多洪灾、震灾的受灾地区推广青苗钱制度,而李参被弹劾,倒不是因为青苗钱制度,是因为党争。
户部副使郭申锡在跟陆北顾等人一同出使辽国之后,得到了巡视黄河的差遣,来河北巡视了一圈之后,回到开封,便直接上疏给官家弹劾李参,弹劾的理由却非常耐人寻味......郭申锡说李参是由吕公弼推荐的,又曾经遣小吏高守忠携带河工图请托宰相文彦博,以求升迁到河北路都转运使的位置上。
那吕公弼何许人也?乃是前宰相,著名保守派大佬吕夷简之子,在周沆之前担任过河北路都转运使,但同样是继承了吕夷简的政治遗产,吕公弼跟贾昌朝的关系却并不好,反而跟文彦博过从甚密。
随后,谏官张伯玉也奏李参与人结为阴邪朋党且请托有状。
燕度啧啧道:“哎呀,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怎么就能是郭申锡和张伯玉呢?”
陆北顾没说话,心里默默地琢磨了一下。
在出使辽国的时候,他没少跟郭申锡聊天,对其大概情况还是了解的。
郭申锡是天圣八年进士,跟富弼、欧阳修、王拱辰是同年,不过王拱辰不太跟这几位同年玩,王拱辰是跟张方平、钱明逸混在一起的。
所以,富弼、欧阳修、郭申锡是一个小圈子,而且都参与了庆历新政,在富弼拜相之后,欧阳修和郭申锡都被从外地调回京担任要职,跟文彦博把韩琦、包拯调回京担任要职是一个性质。
反正大宋的朝堂嘛,就是这么回事......当别人说你在搞朋党的时候,你最好真的在搞朋党。
陆北顾若有所思道:“燕兄是说,政事堂里的宰相们生了龃龉?”
“嗐,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不想当首相呢?”
燕度看着陆北顾,试探着问道:“王相公既已离世,文相公在政事堂也没帮手了......张伯玉的事,你可听到了什么风声?”
燕度给陆北顾讲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其实最终目的就是问这句话。
张伯玉是天圣二年进士,跟宋庠、宋祁是同年,他在庆历四年得到了范仲淹的推荐,得举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庆历八年宋庠拜枢相,张伯玉晋升为殿中侍御史,转过年的皇佑元年,宋庠被包拯弹劾罢相,张伯玉弹劾宰相陈执中后被贬官为太平州知州,今年刚调回京担任谏官。
所以,郭申锡和张伯玉一前一后,间隔不到半天,都去弹劾李参结党,这其中的政治意味,可就太耐人寻味了。
很难不让人联想,是不是富弼和宋庠联手要把文彦博给送走?当然了,这只是基于履历做出最直观的判断,实际情况自然是要复杂的多,到底是谁指使的很难搞清楚。
不过,就算真的是宋庠指使张伯玉做这件事,宋庠也不会跟陆北顾说的。
毕竟陆北顾正在外放,对中枢的斗争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传信的过程中不论是纸信还是口信,都会留下痕迹产生隐患。
“没听到什么风声啊。”
见问不出什么来,燕度也不失望,举杯道:“想来朝中局势很快便将有所变化,到时候子衡老弟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愚兄。”
陆北顾赶紧举起酒杯,连连点头。
两人又喝了好几壶酒,方才各自回高阳关内的房间歇息。
脱了外衫躺在床上,陆北顾琢磨着......燕度作为张方平手下三大干将之一,虽然级别比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高良夫和盐铁副使范祥低了些,但关系的亲近程度是差不多的,所以他能得到的消息,肯定比自己要多。
而从自己所知的历史事件上来看,张方平、王拱辰、钱明逸这个小圈子,确实在嘉祐三年以后便跟宋庠、宋祁合流了,并且与韩琦、包拯等人进行了激烈的斗争。
其中的标志性事件就是“三司使之争”,包拯为了上位三司使,先弹劾张方平,在弹劾掉了张方平之后,张方平举荐宋祁接任三司使,包拯继续弹劾宋祁,欧阳修为此写下了《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
所以,如果历史走向不出现偏差的话,接下来的大宋朝堂在文彦博出局之后,便会形成以富弼、宋庠、韩琦为首的三股主要政治势力。
一旦宋庠第三次出任枢密使,甚至成为“枢相”,那么作为宋庠的关门弟子,陆北顾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必然会有青云直上的机会,也必然会陷入到更深的庙堂旋涡之中。
只能说,机遇与风险是一柄双刃剑。
“但仅仅是弹劾李参,肯定是不足以动摇文彦博相位的,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能让官家彻底放弃文彦博以至于罢相呢?”
陆北顾想不明白,他本来连日奔波就已是疲惫至极,再加上喝了不少酒,困倦间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翌日,开完会的他便从高阳关离开。
顺安军的辖境北面便是雄州,所以陆北顾早晨出发,黄昏之前便回到了容城,继续过他军、政、特一把抓的舒心日子。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各方面的消息不断地传过来,得益于他手里还掌握着国信所这个消息源,故而相比于其他州官,陆北顾的消息还要更灵通一些。
关于李参被弹劾一事,官家亲自下诏,令殿中侍御史兼言事御史吴中复、天章阁待制卢士宗进行核实,核实的结果是查无实据......这是必然的,涉事小吏高守忠都人间蒸发了,能查出来证据才有鬼了。
既然没有证据,那弹劾自然也是无效的,再加上王尧臣临终前给文彦博的改革铺了路,官家也不好这时候就把文彦博给撸下来。
故而,官家严厉处罚了郭申锡,写了一篇语气严厉的斥责诏书,并将此诏张榜于朝堂,随后将郭申锡从户部副使直接贬为滁州知州。
至于张伯玉作为谏官,因为是风闻奏事,所以免于处罚。
但郭申锡的被贬既不是这场斗争的开端,更不是这场斗争的结尾......从《碧云騢》被有心人假借梅尧臣之名大量刊印传播开始,再到郭申锡、张伯玉上疏,这场斗争就注定不可能停下来的。
最关键的是,在此次弹劾事件里,对于文彦博来讲,有一个很不好的政治信号出现了。
那就是除了他的亲家,枢密副使程戡为他上疏辩解之外,他的两位同年好友,也是重要的政治盟友枢密使韩琦和开封府尹包拯,都没有说任何话。
包拯不说话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包拯要对外保持自身的“不贪不党”的无敌状态,不然他那无与伦比的攻击力就消失了。
但韩琦没有如此前六塔河等事一般为文彦博说话,就显得极为不正常了,这也让之前并未察觉到文、韩二人之间已经出现嫌隙的人们,意识到了问题。
眼下的政事堂里,王尧臣已经离世,文彦博和富弼两位宰相分道扬镳,曾公亮则冷眼旁观,若是枢密院的韩琦都不帮文彦博了,文彦博还有谁可用呢?也就一个程戡了。
那么这种情况下的文彦博,还是过去几年那个掌控东西两府,权势熏天的首相吗?
当所有人都意识到文彦博不再如过去那般强大,而文官晋升制度改革又得罪了绝大多数中层官员之后,攻讦开始铺天盖地的袭来。
一开始,赵祯还会将这些弹劾压下去,但是渐渐地,赵祯也开始烦了。
毕竟,他就不是那种真的会在逆风情况下坚持保护臣子的官家......当年范仲淹都没这待遇,文彦博自然更没有。
而压垮文彦博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嘉祐三年六月,他的老冤家御史中丞唐介的上疏。
唐介弹劾文彦博,指控其两大罪状,即结交宫掖、徇私枉法,其奏疏措辞极为激烈,称文彦博“阴结贵妃,外陷陛下于私昵之名,内实自为谋身之计”,要求罢其相位。
随后,台谏系统几乎所有御史、谏官都上书响应唐介。
既然“倒文”已经成为了政治正确,那么赵祯自然也不会死保文彦博。
不过,赵祯还是给文彦博留了一份体面,他下诏将御史中丞唐介贬为春州别驾,以示对宰相的维护。
见此情形,文彦博自知大势已去。
于是,文彦博主动请辞,赵祯顺水推舟,于嘉祐三年六月末罢其相位,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的“使相”衔,判河南府。
朝堂高层权力随之大洗牌。
政事堂里,户部侍郎、集贤殿大学士富弼,加官为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正式升为首相;原枢密使、工部尚书韩琦,升集贤殿大学士,成为次相;给事中、参知政事曾公亮加官为礼部侍郎;原枢密副使田况升任参知政事。
枢密院里,观文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宋庠被任命为枢密使、同平章事,以“枢相”衔主持枢密院事;权知枢密院事贾昌朝不变;枢密副使、户部侍郎程戡加官为吏部侍郎;张昪升任枢密副使。
御史台里,因为唐介被贬官,龙图阁直学士、左司郎中、权知开封府包拯被任命为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翰林学士欧阳修则兼任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
而在陆北顾外放地方半年之后,嘉祐三年七月初五,来自朝廷的调令正式下达。
“门下:
朕闻安边之要,在得人而任事;酬功之典,当因绩以擢贤。
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雄州知州陆北顾,器识沉敏,韬略宏深。沧州戍卒哗躁,几危北鄙,卿宣谕威德,剖分祸福,一夕而定乱萌,郡境按堵如故。兼有潜运智谋,深析敌情,使幽燕虚实尽达于帷幄,此非常之功,实裨庙算。
考其勋劳,宜陟枢庭,特授枢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判在京房公事。尔其受兹新命,益殚忠赤,恪守官箴,赞襄枢机,毋负朕望。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第440章 进枢密院
嘉祐三年的初秋,陆北顾回到了开封。
马车驶过御街,窗外是熟悉的汴京繁华场景,他的心中却难免有些感叹......距离他离开开封出使辽国过去了十个月之久,朝中已有些物是人非了。
不过,此番回京奉诏出任枢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判在京房公事,虽然没了在雄州政、军、特一把抓的权力,却是真正的枢要之职,意味着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帝国军事决策的核心圈层。
在结束述职之后,按照此前的通信,他没有回自家宅子,而是让黄石驾车径直驶向宋庠府邸。
此时,宋府门前早就不再是他离京时的冷清模样,说是门庭若市可能夸张了点,但确实是墙边停了很长一排的马车。
宋庠如今第三次出任枢密使,还是枢密使加同平章事衔的“枢相”,本来在理论上他的地位跟宰相就是相同的......再加上宋庠的馆职和官职都较高,所以实际排序是高于次相韩琦、仅次于首相富弼的,可以说权势极为煊赫了。
嗯,在大宋,六部之间亦有差别。
兵部尚书就是比工部尚书要高的,从来都是工部尚书升兵部尚书,没有反过来的说法。
门房老仆见是陆北顾,脸上堆满笑容,奉上茶水让他在候见厅稍坐片刻。
没等多久,在前一个客人结束拜访之后,陆北顾就被宋府的管家亲自迎了进去,等在候见厅里的其他访客们面面相觑,不过也没人敢说什么。
毕竟亲疏有别,人家是宋相公的关门弟子,正儿八经儿的嫡系心腹,插队也就插队了......但凡脑子正常的访客都不会这时非要嚷嚷两句,然后给自己找个不痛快。
陆北顾跟着管家穿过几进院落,直抵书房。
书房内陈设依旧简雅,宋庠还是一身常服,不过嘛,赋闲在家跟重掌大权,人肯定是两个状态就是了。
“学生拜见先生。”陆北顾躬身行礼。
宋庠的脸上露出笑意:“回来了,坐。”
两人落座,仆人奉上新茶后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完成圣像交换、策反郝永言、平息沧州兵变,这三件事都传到了官家的耳朵里,官家对你很满意......此番调你回京,也是恰逢其时。”
“学生资历浅薄,能登枢要,全赖先生栽培。”
陆北顾心中明白,就以现在京官差遣的稀缺程度来讲,寻常知州等个几年能调回京就不错了,即便回京,去的肯定也都是边角料部门......而自己能调到枢密院这种重要部门,还是在京房,必然是宋庠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
“不必过谦。”
宋庠摆摆手,说道:“打铁还需自身硬,你在麟州、雄州的表现,已证明你于军旅边事上有实才,大宋最缺你这种知兵的文官,若非如此,就算我有心栽培,也没办法服众。”
这话是事实,在大宋的庙堂上,诸公做事还是讲究规矩的。
而陆北顾有麟州大捷这种实打实的军功摆在前面,即便在差遣上重用了,那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不让知兵的来管军队,难道要让不知兵的来吗?
随后,宋庠话锋一转:“老夫虽在此前两度担任枢密使,如今更是以枢相之尊总领枢府,然而对于现在的枢密院却绝非如臂指使,今日便与你大致说说枢密院眼下的人事格局,你好心中有数。”
“人事即政治”这个道理,陆北顾当然懂。
他神色一凛,正襟危坐:“学生洗耳恭听。”
“首先是贾昌朝。”
宋庠缓缓道:“他在枢密院的势力虽然已经被韩琦削弱过一次,但他经营数年亲信不少,尤其在掌管河北、河东两路兵马的北面房,以及负责低级武官升迁的小吏房,影响力都不容小觑......你日后与他及其党羽打交道,需格外谨慎,凡事留有凭据,遇到拿不准的事情便来问老夫,不要嫌麻烦,如此才能避免被其坑害。”
陆北顾点点头,他已经被贾昌朝设计过,自然是清楚此人阴险程度的。
不过,此番文彦博罢相,贾昌朝却能留任,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不清楚这是官家的制衡权术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但这不重要,此前的那番分析依旧是有效的......没有了文彦博,贾昌朝在官家心中的制衡价值注定会极大减少。
陆北顾相信,距离将贾昌朝彻底拉下马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其次是程戡。”宋庠继续道,“此公乃文彦博姻亲,手下亲信掌管支马房、知杂房,主要负责内外马政和院内杂事,他虽与贾昌朝并非一丘之貉,然因其与文彦博的渊源,对老夫也始终怀有芥蒂,也要多加小心。”
“最后是张昪。”
宋庠语气终于轻松了些:“张杲卿刚直敢言,亦恶于贾昌朝,且他与老夫早年皆受文庄公提携,相交多年,即便成不了助力,也绝不会成为敌人。”
文庄公,指的是夏竦。
嗯,就是“韩琦未足奇,夏竦何曾耸”的那个夏竦,不过把韩琦跟夏竦并列,其实是张元给韩琦人为抬咖了......实际上,不管是年龄还是官位,当时的夏竦都比韩琦大得多,他是比天圣年间的进士们都要长一辈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