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25节

  “至于韩琦,虽已入中书为次相,但其在枢府这两年安插了不少亲信,影响力犹存,此节你需明白。”

  陆北顾颔首,心中了然。

  这枢密院可不是铁板一块,实则是各方势力交织。

  “此外,枢密院内,尚有几位关键人物你需留意。”

  略作停顿,宋庠说道:“枢密都承旨蔡准是景祐元年的进士,那一年是老夫同知礼部贡举,后来老夫权判吏部流内铨时也曾提携于他......都承旨总领承旨司,位在诸副承旨之上,你作为副手需与他精诚合作。”

  陆北顾点点头,随后忍不住问道:“他家长子是不是唤名蔡京?”

  宋庠想了想,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他家里两个小子岁数都不大,应该也就八、九岁的样子。”

  “......”

  陆北顾没再接话,但还是不免有那么一点点奇妙的感觉。

  蔡京,多著名的奸相啊,现在却只是“同事家的孩子”,见了他还得叫叔叔呢。

  “枢密副都承旨、判吏房公事的龚鼎臣,他也是景祐元年那一届的进士,是个能任事的,这些年在地方颇有政绩,如今也被调回京了,主要负责中高级武臣的升迁,你可与他多亲近。”

  “再就是几位资深房主以及其他院、司、所的主官。”

  宋庠念了几个名字,都是他过去两次担任枢密使时提拔过的人,这几年人情冷暖肯定是有的,但既然他复任枢密使,那自然也就都靠拢过来了。

  “这些人皆在枢府多年,你需用心结交,办事方能顺畅。”

  这里便不得不提一句。

  枢密院虽然有很多二级部门,比如宣旨院、省马院、编修司、讲议司、制置兵马司、检详所、皮剥所、御前弓马子弟所等等。

  但那些都不重要,核心的二级部门只有一个,那就是枢密院承旨司。

  至于枢密院承旨司下面,则是分为了十二个房,由“判某某房公事”作为主官,俗称“房主”。

  这些“房主”里,按照惯例,只有四人会兼着“枢密副都承旨”的差遣,分别是负责河北、河东等对辽防务的北面房房主;负责秦凤、泾原、鄜延、环庆等对夏防务的西面房房主;负责京畿禁军以及关中、四川防务的在京房房主;负责中高级武官人事的吏房房主。

  至于其他的什么支差房、校阅房、兵籍房、民兵房、广西房之类的,虽然也有权力,但权力相比于这四个最关键的房,差距还是挺大的。

  不过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

  现在这些关键位置虽然还有不在掌控中的,但既然轮到宋庠当枢相了,这些并非是宋庠亲信却又在关键位置上的人,自然都会被慢慢排挤走,或是调到不重要的位置上。

  “再说你的具体职掌,承旨司副承旨,本职是协助都承旨处理往来文书,传达命令,而‘判在京房公事’则是负责京畿禁军,尤其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军司这三衙禁军,除了相关的调动、训练、装备、补给等事务,还要参与拟定京城巡守、宿卫章程等等......简而言之,京畿兵马之事,皆需经在京房管理、协调、汇总、上报。”

  “这个位置权力非常大,但也很容易得罪人,毕竟禁军将门盘根错节,而且各类请托、惯例繁多,你要做的,首先就是秉持公心,依法度办事,切忌卷入利益纠葛,不要因为贪心而耽误了大好前程。”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陆北顾肃然应道。

  宋庠花了这么多的时间,给他详详细细地介绍了枢密院现在的人事格局,以及他需要注意的事项,可谓是用心良苦。

  故而,陆北顾心中也暗暗下定决心,定要帮助老师彻底掌控枢密院,同时争取早日把贾昌朝斗倒。

  “好了,今日所言,你回去细细体会,明日便来枢密院报到吧,老夫已经跟蔡准交代了。”

  宋庠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后连喝了好几口。

  “记住,枢府之要,在于‘密’字,事以密成,你刚进枢府务必要谨言慎行、多看多学,争取尽快熟悉手头的各项事务。”

  离开宋府,秋日的夕阳将余晖洒满开封城的街巷。

  御街上,陆北顾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中,望着车窗外的市井景象,心中说不激动,也是假的。

  “明日便将踏入那座执掌天下兵权的枢府了啊......”

  翌日清晨。

  陆北顾身着绯色官袍、腰束金带,刚到枢密院,便见承旨司都承旨蔡准已候在门前。

  蔡准很热情,见陆北顾到来,连忙迎上几步,满面堆笑道:“陆副都承旨,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宋相公还特意吩咐,说今日是你头一天上任,让我务必照应周全。”

  陆北顾连忙行礼:“蔡都承旨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多仰仗您。”

  “嗐,应该的,这说的什么话。”

  说罢,蔡准侧身引陆北顾入内:“来来,先去见见诸位同僚,再带你去认门。”

  他们穿过外院回廊,直抵枢密院正厅后的承旨司所在区域。

  承旨司的议事厅里,诸位副都承旨以及各房房主都已到齐了,显然是蔡准已经提前吩咐过。

  见蔡准进来,众人纷纷起身对他行礼。

  蔡准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然后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咱们承旨司的新任副都承旨、判在京房公事陆北顾。”

  随后,他依次介绍道:“这位是判吏房公事龚鼎臣龚副承旨。”

  龚鼎臣率先笑道:“陆副都承旨少年成名,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往后咱们在承旨司共事,还请多指教。”

  此人语气热络,有结好之意。

  接下来,其他人面子上也都过得去,面对陆北顾都客客气气的,没有谁明显表现出敌视的态度。

  随后,蔡准又带他去了在京房,一众官吏早就列队等着了......两名主事,四名令史,六名书令史,八名正名贴房,齐齐向陆北顾行礼。

  主事是他的佐官,而令史是各负责一摊具体事务的,至于下面的书令史,则是负责文书起草、誊录,正名贴房负责各类档案、图册、物资清单的管理以及其他杂务。

  陆北顾跟他们挨个叙话,大概记了一下姓名。

  最后,蔡准将一枚铜印、一大串钥匙亲手交给了陆北顾,至此这就算是完成走马上任的流程了。

  在蔡准走后,陆北顾来到了他的值房。

  这里案牍整齐,文房四宝俱备,背后是一排排书架,塞满了卷宗册籍。

  因为枢密院办公面积较为有限,所以在京房里只有他这位主官有单独的值房,其他两名主事是共用一个值房的,就在他对面,而再往下的官吏们就只能聚在一起办公了。

  不一会儿,两名主事便走了进来,手里都捧着厚厚的文书。

  “陆都承旨,这些是近期需急办的文书,包括禁军诸军补给方案以及军械发放方案等等。”

  “这些是去年韩枢使和田副使定下的新制条例,以及往来文书格式、各军司联络人员名录,还请陆都承旨过目。”

  “好,放这吧。”

  陆北顾大概翻了翻前者,然后合上文书说道:“这些文书本官稍后会仔细批阅,眼下,还请钱主事先将房内各位僚属的具体职掌分工,以及目前正在跟进的要务,与本官详细分说一遍。”

  “是。”

  这个叫钱慎之的主事精神一振,详尽地汇报起来。

第441章 可怜万字平戎策

  去年,在韩琦的主持下,枢密院制定了包括《三衙禁军法条编敕》、《枢密院机要文字条例》在内的一系列规章制度。

  在详细了解完在京房官吏们的分工以及当前的主要工作之后,陆北顾取过那册《枢密院机要文字条例》,开始细细翻阅。

  这个册子,将枢府文书往来、档案管理、印信使用等规矩写得明明白白。

  譬如,凡涉禁军调防的紧要文书,须用紫绫裱封,加钤特制密印,由都承旨亲自呈送枢密使或当值枢密副使画押;寻常钱粮、器械等调度文书,则用青纸,由各房主用印后即可下发。

  又有规定,各房官吏不得私下传递消息,凡有打听、泄露枢机者,一经查实,轻则革职,重则流放等等。

  这些条条框框相当严谨周密,显然是为了杜绝泄密。

  “无规矩不成方圆。”陆北顾心中暗忖,“韩琦确是能臣,此等细则,虽显繁琐,却也是必要之举。”

  他尤其留意到关于“在京房”职责的界定......不仅要核验三衙禁军兵额、核查粮饷发放、稽核军械损耗,还需每月汇总京城各军驻防分布、哨卡轮值等情况,绘制成图表存档,一旦京城有警,在京房需能即刻调出布防图册,供枢府长官决策。

  正阅览间,两个主事又在外面叩门,陆北顾让他们进来之后,他们又抱来了两摞新到的文牍。

  “陆都承旨,这是殿前司刚送来的下个月诸军请饷册籍,请您过目核定,还有侍卫马军司报来的战马倒毙需补充的申状,需要您过目后再与支马房去协调,然后还有兵籍房转来的本月京城禁军兵员变动录簿,需要您会签。”

  陆北顾示意他们将文书放在案边,顿时垒起了一小摞的公文堆。

  “往年此时,此类文书若是派人下去认真核验,需多少时日?”

  钱慎之答道:“回陆都承旨,若是一切顺畅,无有疑难,核验殿前司粮饷需三日,马军司马匹补买需两日,兵员录簿核对需五日,只是......近来各军所报数目,时有含糊不清之处,往复查问,颇费周章。”

  “哦?具体是哪些地方含糊?”陆北顾问道。

  另一名主事许勤接口道:“例如这粮饷册,殿前司上报的与实际数目时有出入,有的是缺额未补,却仍按满额请饷;至于兵籍册,则是有的是兵员已调动甚至离开军伍,册上却未及时削名;马军司那边报损的马匹,有时也难辨是正常倒毙还是管理不善所致。”

  陆北顾点点头,这其中的猫腻,他自然明白。

  大宋禁军空额吃饷、虚报损耗,乃是上百年积累下来的积弊,绝非一日可除。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今日便先从殿前司粮饷册开始核起,钱主事,你熟悉情况,先将册中各军的额数初步比对,将可能存在较大出入者标记出来,较小出入者先不管了。”

  钱慎之依言而行,哪怕只是按照“抓大放小”的原则进行粗略标记,也花费了好一阵工夫。

  陆北顾看了看之后,干脆道:“许主事,你随我去一趟殿前司。”

  两位主事皆是一怔,新官上任,不坐在值房里看文书,反而要直接去衙司查问?这倒是少见。

  许勤忙道:“陆都承旨,殿前司那边是否先递个帖子,约定时辰再去?”

  “不必。”陆北顾已站起身,“核实而已,何须如此繁琐。”

  其实他有一句话没直接说出来,那就是若只坐在枢密院看文书,看到的只能是别人想让他看的,唯有亲临其地,甚至突击检查,方能窥见几分真实情状。

  当下,陆北顾便带着许勤和两名贴房,拿着相关文书径直前往殿前司衙门,求见殿前司都虞候李惟贤。

  ——他刚才在各军司联络人员名录上见到这个名字了。

  李惟贤作为都虞侯才是实际负责殿前司事务的,因为上面的殿前司都指挥使这种“三衙管军”级别的顶级武官全都七老八十了,压根就不管事......官家本就喜欢用外戚执掌禁军兵权,再加上他是李昭亮的儿子,莫说是殿前司,就是三衙里说话都很好使。

  两人是见过面的,此前陆北顾去李府将李昭亮的御剑交给他来着。

  寒暄过后,陆北顾直接说明来意:“今日前来,是为核验下个月粮饷册中几处兵额存疑之处,还望李都虞侯行个方便,调出相关的出操点检记录一观。”

  李惟贤笑道:“此事好说,我这就让人去取。”

  他随即吩咐属下去取档案。

  等待间隙,陆北顾与李惟贤聊了些殿前司相关的闲话,看似随意,却也将殿前司近日操练、值守情况问了个大概。

  档案取来后,陆北顾让许勤带着贴房,去当场核对那些标出来可能存在较大问题的军。

  果然,发现捧日左厢第三军上报兵额一千五百余人,但点检记录显示,上月点卯实到仅一千二百余人,有近三百缺额,又查得天武右厢第一军上报也与出操记录不符,有些兵员似是已被调往他处,但并未在请饷册中剔除。

  “这些差额不小,是何缘故?”

  李惟贤皱眉看向身旁的孔目官,他当然是不可能看得上吃空饷产生的收入的,这些都是下面的人偷偷干的事。

  现在给他惹来了麻烦,他便有些不高兴了。

  那孔目官连忙躬身道:“好教陆都承旨知晓,捧日左厢第三军近日确有部分兵卒因病因事暂缺,至于天武右厢第一军则是有些许调动手续未及办妥,故而册上未能及时体现......下官失职,这就责令他们重新核实申报。”

  陆北顾心中冷笑,什么“因病因事暂缺”“手续未及办妥”?分明是吃空饷的惯用借口。

  但他初来乍到,也不便立刻深究,只道:“原来如此,禁军粮饷关系重大,还望殿前司重新核查一番后再行提交,务必做到账实相符。”

  “理应如此。”

  李惟贤点头道:“有劳陆都承旨亲自跑一趟了。”

  随后,两人又到偏厅单独谈话了片刻,陆北顾方才出来。

  离开殿前司,已是午时。

  陆北顾回到枢密院,简单用了些廊餐,便继续埋首案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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