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23节

  “哗啦~”

  陆北顾亲手将文书撕得粉碎,又用浅显易懂的话语重新写了一封。

  ——这次他终于满意了。

  随后,他令书吏将其大量誊抄,准备在大军抵达后用弓箭射入叛军营地之中,瓦解其抵抗意志。

  暮色渐沉,最后一支从霸州赶来的部队终于抵达,火把如长龙般在寨外蜿蜒列队。

  陆北顾所调集的三千余兵马,悉数集结完毕。

  “传令下去,全军明日拂晓出发,进入清州地界,最晚于后日正午前抵达泥沽寨西侧。”

  “是!”

  次日一早,大军开拔,在第三天拂晓便抵达了预定位置,也就是泥沽寨以西五里外的一处丘陵地带。

  此地视野开阔,可俯瞰泥沽寨情形。

  陆北顾举起望远镜,看向远处。

  泥沽寨寨墙低矮,可见人影绰绰,寨墙上虽有守卫,但姿态松懈,而寨内几处空地上聚集着大量人群,衣着杂乱,像是逃难的百姓。

  陆北顾放下望远镜,命令道:“兵马由各军、营指挥使率领,列阵缓缓推进,成威压之势,但未得号令,不得主动攻击......另择五十名弓手,备好文书箭矢。”

  “遵命!”

  很快,五十名弓手集结完毕,每人箭壶中除了常规箭矢,还插着绑有文书的无镞箭。

  他们身后,三千步骑列着严整阵型,刀枪如林,缓缓逼近,虽未鼓噪,但那肃杀之气已扑面而来。

  泥沽寨墙上已是一阵骚动。

  守卫的叛军士卒惊慌失措,有人跑去报信,有人张弓搭箭,却无人敢率先发射。

  陆北顾远远勒住马,扬声道:“寨内军民听着!本官乃权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雄州知州陆北顾!奉朝廷之命,特来处置此事!朝廷深知尔等多受蒙蔽,或为生计所迫,并非真心附逆!现已查明,首恶仅弥勒教净世和尚、辽谍王东玉、寨主樊招风三人!其余人等,皆为胁从!”

  身前几名被特意挑出来的,嗓门大的士卒,跟着齐声喊话。

  陆北顾顿了顿,随后继续道:“朝廷有令:只究首恶,胁从不问!凡斩杀或擒获净世和尚、王东玉、樊招风任一者,非但前罪尽免,更赏钱百贯,录功升迁!此刻弃暗投明,犹未晚也!否则,明日大军攻寨,悔之晚矣!”

  话音落下,他猛地挥手!

  “放箭!”

  五十名弓手闻令而动,弓弦震响,将绑着文书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寨墙内,有些落在茅草屋顶,有些落入寨中空地,还有些落到各种犄角旮旯里。

  “再放!”陆北顾命令道。

  一轮又一轮的箭雨,直到确保这些文书的数量,多到寨内的叛军首领绝对无法将其掩盖、销毁之后,方才停止。

  早已人心惶惶的军民,纷纷争抢捡拾箭矢上的文书,识字者大声念诵,内容迅速口耳相传。

  “只究首恶,胁从不问!”

  “杀贼赎罪,赏钱百贯!”

  这些浅显易懂的话语,直接给这些本就不愿意造反只想逃难的军民指了一条出路。

  泥沽寨内,一间还算不错的房屋内。

  这里待着的三个人,分别是穿着袈裟白白胖胖的弥勒教净世法师,以及挂着两个黑眼袋的辽国间谍王东玉,还有披头散发满脸愁容的泥沽寨原寨主,如今被推为名义上首领的樊招风。

  “完了!完了!那个在麟州大败夏军主力的陆安抚使亲自带兵来了!”

  樊招风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内来回踱步,随后冲着王东玉抱怨。

  “王先生!你当初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说辽国接应万无一失,过了河就有享不尽的富贵!现在呢?现在别说富贵,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净世法师也停下捻佛珠的手,语气带着埋怨:“王施主,贫僧依你之言,借弥勒降世之说聚拢信众,本是为求一条生路......你信誓旦旦说就算过不了河,海上亦有安排,定能护送我等抵达辽境,可如今进退无路,数千信众眼看就要成刀下之鬼,你这不是害了贫僧,害了大家吗?”

  王东玉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埋怨有何用?海上船只,我确实安排了!谁能料到宋军行动如此迅猛,连海路也堵得这般严实!界河司那群人,何时有这般能耐了?定是有人提前泄了密!”

  “而且。”王东玉黑着脸,“宋军围而不攻,先射文书,就是要让我们内部生乱!若我等此刻自乱阵脚,互相猜疑,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樊招风哭丧着脸:“那、那你说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难道真等着被手下人砍了脑袋去领赏钱?”

  净世法师眼神飘忽,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随后,净世法师说道:“为今之计,唯有拼死一搏!趁着军心尚未彻底溃散,集中所有敢战之力,向外突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坐以待毙,等到营中有人被赏格诱惑,对你我下手,那就万事皆休了!”

  “突围?往哪儿突?”樊招风绝望地问,“西面是陆安抚使的大军,北面是界河司水师,东面是海,南面、南面是王逵那老贼的地盘,中间还隔着那么多的河、沼,去也是死路一条!”

  “往北!寨里不是还有些小船?”

  王东玉这时候建议道:“樊将军召集亲信,半夜扛着那几艘小船带我们趁夜色往北走去辽境,同时打开南门让百姓向南去吸引寨外宋军的注意力,到时候能走多少是多少!”

  夜色如墨,人心似沸。

  王东玉嘴上说着跟樊招风一起走,心中却早已打定主意。

  他回到自己暂居的破屋,并未跟自己带来的手下说自己的真正计划,只跟这几名辽国细作说到了子时要鼓噪起来声势,制造混乱。

  其真实目的,是为了自己的独走作掩护。

  “樊招风那蠢货指望不上,净世和尚也是不靠谱的,真等军心彻底溃散,自己这颗脑袋怕是第一个要被拿去领赏,必须自己走!”

  随后,他便合衣睡下,只等到半夜,便把手下撇下吸引注意力,自己偷偷溜走,然后泅渡白沟河......反正宋军的战船只能阻拦船只和人群,对于悄悄泅渡的个人,几乎没什么阻拦的可能。

  对于王东玉来讲,最关键的一步,其实是摆脱这些宋人的监视,趁乱离开泥沽寨。

  几乎与此同时,净世法师那间临时充作法堂的屋子里,他面前站着几个舵主、香主,皆是面露惶惑。

  “法师,现在外面都在议论纷纷,不知道您可有出路指给我们?”

  “是啊,下一步怎么走啊?”

  “现在我们全靠法师指路了,您可得有主意啊!”

  “阿弥陀佛。”净世法师故作镇定道,“尔等稍安勿躁,弥勒佛即将降世,必然会为大家寻到生路。”

  他嘴上这般说着没营养的话糊弄人,心里却已打定主意要跟着樊招风等人跑,等到了辽境,他肯定能得到辽国那边权贵的赏赐。

  然而下一瞬,他就见到这几个舵主、香主,在交换眼神之后皆变了脸色。

  随后,他便被人七手八脚地擒下,嘴里塞了破布堵住话语,又被一个大麻袋给套了进去。

  子时将近,王东玉换上了套脏兮兮的衣服,又将自己的脸给抹黑。

  随后,他偷偷地翻出窗户,悄无声息地溜出住处,借着残垣断壁的阴影,向寨北摸去。

  然而他没走多远,甚至没等到预计的鼓噪声响起,便见前方黑影里忽然闪出几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者,正是樊招风的心腹都头。

  “王先生,这深更半夜,欲往何处啊?”都头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手已按上了腰刀。

  王东玉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哦,不过是心中烦闷,出来巡查防务,看看弟兄们是否懈怠。”

  “巡查防务?”都头冷笑,“王先生莫不是想独自去北边‘巡查’吧?”

  话音未落,另一边又传来脚步声,只见顶盔掼甲的樊招风走了出来。

  “王东玉!你想扔下大伙独自逃命?”

  “非是如此......”

  不想听他说鬼话,樊招风一挥手,几名士卒顿时持刀扑了上来,王东玉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刀试图抵抗。

  而就在他们搏斗之时,整个泥沽寨忽然爆发了混乱,一开始是王东玉手下的辽国细作在鼓噪,随后,整个寨内全体军民不安的情绪都被点燃了。

  黑暗中,刀剑碰撞声、怒骂声、惨叫声骤然爆发。

  而双港寨等其他地方或主动或被动被裹挟进来的宋军,也全都乱了起来。

  樊招风带人刚控制住了王东玉,便被两队人马当街碰上。

  火光下,他们看到了他的脸。

  “是樊招风!杀了他立功赎罪!”

  许多士卒本就对“造反”心存恐惧,又被朝廷的赦免文书搅得心思活络,听到这话,心里都生出了想法。

  “弟兄们!首恶就在眼前!杀了他献给陆安抚使,咱们都能活命,还有赏钱!”

  “对!拿下樊招风!”

  早就对前途绝望的士卒们仿佛找到了出路,顿时蜂拥而上。

  樊招风和他的亲信哪里还抵挡得住?顷刻间便被愤怒的士卒们捅倒在地,随后又被不知道哪来的刀给抹了脖子。

  天色微明之际,泥沽寨寨门缓缓打开。

  除了樊招风等人的尸体被抬了出来,还有几名低级军官押着被缚的净世法师,以及奄奄一息的王东玉和几名辽国细作。

  他们垂头丧气地走出寨门,向着远处严阵以待的宋军阵列走去。

  “启禀陆安抚使!叛首樊招风已死!辽谍王东玉、妖僧净世等已擒获!寨内军民愿弃械归降,只求朝廷宽恕!”

第439章 朝堂洗牌

  嘉祐三年四月,沧州这场刚刚爆发没两天的兵变,就被陆北顾迅速平息了下去。

  接到消息后,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燕度大喜过望,庆幸自己又躲过一劫......为什么要说“又”呢?自然是因为前年的六塔河案,他作为权河北路都转运副使,跟着原河北路都转运使周沆一起反对六塔河方案,故而责任不大,再加上上面又有人保,得以幸免于难。

  随后,燕度上疏狠狠地参了沧州知州王逵一本。

  得知此事后,朝廷的相关奖惩也很快下来了,玩忽职守的沧州知州、刑部郎中、直龙图阁王逵,直接被贬为琼州别驾。

  这相当于流放海南岛了,以后就跟椰子大眼瞪小眼去吧。

  沧州知州的位置,则由刚刚晋升为天章阁待制的李昭遘担任。

  而陆北顾则去掉了“权”字,正式成为了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除此之外,馆职也升了一级,由馆阁校勘晋升为史馆检讨。

  大宋的馆职体系,简单来讲分为三等。

  第一等是某某殿修撰、直某某馆、直某某阁;第二等是校理,如集贤校理、秘阁校理;第三等才是检讨、校勘等等。

  因为文武官员晋升制度的改革新政已经颁行了,所以这点对于陆北顾的后续晋升来讲非常重要......馆职不达标,差遣是无法继续向上晋升的。

  燕度也跟着沾光,馆职往上升了一级。

  随后,按照朝廷制度,燕度他作为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把三位副使召集到了位于雄州和河间府之间的顺安军高阳关内开了个会。

  这里是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以前的驻地,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后来才迁到河间府。

  至于会议内容倒是没什么稀奇的,无非就是总结此事经验教训,强调岗位责任吧啦吧啦......

  最近休息很少的陆北顾听得昏昏欲睡,连着猛灌了好几杯茶水,才勉力保持清醒。

  开完会就已经黑天了,燕度又把陆北顾单独叫来喝酒。

  “子衡老弟。”

  酒过三巡,燕度伸出右手食指,往上指了指,问道:“上边的事听说了吗?”

  “上边?”陆北顾本来就困,喝了酒更晕,“哪个上边?”

  燕度看他这模样,还以为是在装傻,干脆说道:“咱们河北路都转运使李参被弹劾的事情。”

  嗯,河北路因为是对辽前线,地位极为重要,所以这里的转运使比其他路的转运使多了个“都”字,是略高半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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