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脸色微变,急忙对那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汉子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田文渊等人喝完茶后就离开了,在小南河寨走街串巷贩卖起了携带的杂货,通过与寨中百姓、军户的交谈,得到了不少信息。
原来,这小南河寨乃至周边双港寨、泥沽寨等地,因民生极度困苦,弥勒教的传播已非常广泛,教众暗中结社,互助互济,念经拜佛,祈求弥勒佛降世,带来安宁富足。
离了小南河寨,田文渊一行又往东行,依次探查了双港寨和泥沽寨,情形大抵相似,甚至更为严峻。
双港寨临水,本是渔获稍丰之地,但课税尤重,渔民辛劳所得,大半填入官府囊中,寨墙失修,船只都破旧不堪。
泥沽寨地处沿海洼地,去岁地震后堤坝被震坏了,海水倒灌的非常严重,而因为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弥勒教的活动更为公开,甚至到了不避人的程度。

田文渊深入泥沽寨及周边村落进行秘密查探,眼前的景象令他都没想到......寨、村里的百姓见到商队,马上就有人上来问能不能用家具等物置换杂货。
“这挺好的木料啊,怎地要变卖呢?”
老汉叹了口气,眼神躲闪:“唉,家里、家里用不上了,换点盘缠。”
“盘缠?老哥这是要出远门?”
老汉含混地应了一声,只问他能不能以物易物。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田文渊发现泥沽寨及附近数个村落,都出现了百姓大规模变卖不便携带的家当准备北迁的迹象。
这些百姓显然是被蛊惑,认为北边有更好的生活,很可能是受到了“弥勒降世”之类的谎言欺骗,而不管如何,这其中必然有辽国细作的活动。
更关键的是,这些准备北迁的民众,彼此间存在联系,行动极有组织。
很快,更具体的情报就被他们打探出来了。
再过五日,便是北迁的时间!
田文渊命令手下继续监视并搜集更多情报,自己则花了一天两夜的时间赶回了雄州,将这一消息告知给陆北顾。
雄州州衙。
陆北顾听闻沧州的情况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已经充分领略到了“猪队友”的可怕之处了。
“总算是明白前年冬天,荆湖南路那数万大军进剿溪峒蛮王彭仕羲,到底是怎么被王逵坑死的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做出错误的判断,现在他管不了王逵,能管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力量。
“你拿着我的手令,亲自去一趟界河司水寨。”
陆北顾命令道:“召界河司的赵指挥使速来州衙议事,要快!”
“是!”田文渊领命,快步退出值房。
陆北顾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白沟河一直划到渤海湾。
他作为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除了管着雄州、霸州、保定军、信安军这四个军州里的宋军之外,还兼管着界河司。
界河司,是专门负责白沟河这条界河的防御、巡逻以及缉私的水师,有上千官兵,大小战船数十艘。
在信安军东面的清州和沧州,那里的宋军虽然属于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的指挥序列,但并不归他管......所以现在他能做的,就是依靠界河司水师的力量,在白沟河及渤海湾近海地区及时进行拦截,这样才能阻止北逃事件的发生。
约莫半个时辰后,界河司的指挥使赵霆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州衙议事厅。
陆北顾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指向舆图上的沧州沿海:“据可靠情报,沧州北境小南河、双港、泥沽等寨及周边村落,有辽人细作勾结弥勒教匪类,蛊惑数千军民,意图于三日后大规模北逃至辽境。”
此言一出,赵霆顿时一惊。
军民大规模北逃,若是界河司没有阻拦,那他必定难辞其咎!
陆北顾继续道:“界河司即日起进入最高戒备,所有战船,无论大小全部从水寨出动,沿白沟河东下,在下游以及入海口处严密布防,加强巡逻密度,昼夜不息......另派海船,前出至渤海湾近岸水域游弋警戒,重点监视沧州北部沿海可能的偷渡。”
“若是遇到可疑船只或人员呢?”
“立即拦截!若遇抵抗,准许使用武力!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在水上筑起一道铁壁,绝不能让这数千军民渡过界河进入辽境!”
赵霆肃然应诺:“末将遵令!”
陆北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稍定。
随后,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开始奋笔疾书。
他要将沧州北部的实际情况以及自己已采取的应急措施,详细写成文书,快马发往驻节河间府的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燕度手中。
两日后,河间府,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衙门。
经略安抚使燕度是张方平的心腹,从权河北路都转运副使升任至此,对陆北顾还是比较信重的。
“岂有此理!王逵安敢如此!”
看完文书,燕度又惊又怒。
惊的是沧州局势竟已糜烂至此,怒的是王逵资历老、爱耍横是出了名的,却没想到竟敢在这种关乎边境稳定的大事上如此颟顸渎职!
燕度很清楚,他是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沧州宋军是他管辖的,虽然他指挥不动作为沧州知州兼沧州钤辖的王逵,如果真出现了沧州宋军叛逃辽国的情况,依旧会把责任算到他的头上!
那可是天大的篓子,张方平也保不住他!
他在值房内踱步片刻,迅速做出了决断......陆北顾的应对应该是及时的,而文书往来需要时间,沧州的危机却是马上一触即发,既然王逵连薛向和自己的联名公文都敢无视,单凭一纸命令不可能让其就范。
眼下,他前往沧州北部边境肯定是来不及了,但到沧州州治的时间还是够得。
故而,燕度决定亲自前往清池城,当面督饬王逵应对危局。
“备马!点齐护卫,即刻出发,前往沧州!”
河间府与沧州虽然接壤,不过路途比较远,足有一百七十多里,疾驰了两日,燕度才风尘仆仆地抵达清池城。
王逵压根没来迎接他。
因为在王逵看来,自己不仅是天禧年间的进士,而且当过好几任的路转运使,不过是时运不济才被贬谪至此,燕度论科场、论资历、论官阶样样都不如自己,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到了沧州州衙,燕度当面质问王逵为何对此前的文书置若罔闻。
王逵不仅矢口否认境内军民因为他的敲骨吸髓有准备大规模北逃的情况,还将陆北顾的情报斥为夸大其词,甚至直接说这是陆北顾想立功想疯了,故意编出来的假情报。
两人在州衙前堂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燕度指责王逵身为沧州知州兼沧州钤辖却玩忽职守,罔顾大局,王逵则反唇相讥,说燕度偏听偏信,小题大做。
争吵声传出堂外,州衙官吏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劝。
就在燕度和王逵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匹快马如旋风般冲入清池城,马上骑卒浑身汗湿,直奔州衙而来。
“报——!紧急军情!”
传令兵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着冲进前堂,声音带着巨大的惊恐之意。
争吵声戛然而止。
燕度和王逵同时转头,目光盯住那名跪倒在地、气喘吁吁的士兵。
“何事惊慌?慢慢说!”燕度心中一沉,厉声问道。
传令兵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小南河寨、双港寨、泥沽寨,还有周边七八个村子,昨、昨天发生了大规模骚乱!数千军民试图渡过白沟河,北投辽境!”
“什么?!”
王逵的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传令兵继续道:“幸、幸好界河司水师巡逻严密,及时出动大批战船拦截,将他们堵在了南岸!但是被堵住的数千军民自觉事情败露,在弥勒教首领的蛊惑下,已经扯旗造反了!他们占据了泥沽寨和附近几个村落,扬言要‘共建佛国’!”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大堂中炸响。
十年前那场因弥勒教而起事的贝州兵变,难道要在沧州重演了吗?
燕度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指着王逵,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破口大骂道。
“直娘贼!误国殃民!如今酿成如此大祸,还有何话说?!”
第438章 攻心破贼
此时的陆北顾,已经来到了信安军最东边的佛圣涡寨。
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燕度在出发至沧州前,已经行文给他,授予他临时调度清州、沧州兵马的权限,同时允许他所辖四个军州的宋军出境平乱。
并且,燕度还附了一封简短的手书给他。
“子衡吾弟亲启。
沧州局势糜烂,恐非王逵能制,汝既已先前预警,今又令界河司水师东下,必有成算。
及至彼处,可全权临机处置,倘有可行之策,但有利于国,兄愿共担干系。”
意识到远水解不了近渴的燕度,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处置权交到了距离沧州最近的陆北顾手中。
看到这封“头文字弟”,陆北顾并没有拒绝。
因为对于他来讲,这虽然并非他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但处置起来难度并不大,而且很容易立功。
毕竟,界河司的水师早已封锁了从白沟河到渤海沿海的所有水道,这数千军民是不可能大规模叛逃到辽国的,剩下要做的其实不过是平息事态而已。
而这些人本身就没什么战斗力,更谈不上战斗意志,不过是在王逵治下被盘剥的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有了北逃的想法......北逃失败之后走投无路,被弥勒教首领裹挟着参与起事,也是无奈之举,并不是那种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造反的。
故而一旦大军压境,很可能都没开始交战,他们内部就会先乱起来。
“剩余的霸州兵什么时候到?”
“好教陆安抚使知晓。”
已经到了的霸州宋军的军指挥使,小心翼翼地窥着陆北顾的脸色,解释道。
“按您的要求,北边的兵不能动,故而剩下的两支军队都是从南边的文安和大城调过来的,应该还得三到五个时辰才能到。”
陆北顾点点头,没说什么。
为了防备辽军,位于白沟河一线的宋军他都没有调动,而是命令他们谨守要隘,加强警戒。
真正参与此次行动的,是位于二线的宋军,其中大部分来自雄州和霸州。
至于燕度授权给他临时调度的清州和沧州的兵马,清州兵本来就没多少又不太可靠,陆北顾肯定是不敢用的,边境剩下的沧州兵,不跟着弥勒教一起造反就谢天谢地了。
很快,国信所的情报也陆续传了回来。
“参与北逃的军民共有四千五百余人,其中白沟河南岸诸寨的士卒大概有八百多人,叛军在占据泥沽寨等据点后,并未大肆劫掠,反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仓放粮......不过因为仓中存粮无几,故而定然做不到长期固守。”
“叛军名义上的首领是原泥沽寨寨主樊招风,但真正蛊惑众人者,乃是法号‘净世’的弥勒教法师,此人极善蛊惑人心......此外,我等还发现,叛军中有辽人活动的痕迹,可能在伺机操纵叛军。”
“至于辽国南京道方面,辽军调动频繁,巡骑在边境窥探的次数明显增加,显然在观望风向。”
听着田文渊的汇报,陆北顾更加坚定了快速平息事态的决心。
随后,他写下了一封文书。
“《告泥沽寨军民书》
盖闻天有好生之德,法悬惩恶之条。尔等本大宋赤子,或执戈戍边,或负耒事农,奈何据寨称叛,蹈不赦之诛。
今弥勒妖僧假净世之名,辽谍阴蓄鹬蚌之计,尔等内无积粟可守,外无强援可恃,徒使父母妻子同膏斧锧,何其不智也?
本使奉敕专征,剑镞虽利,犹存恻隐,兹明示生路:若能缚献辽谍,擒送妖首,散众归田者,朝廷必量从宽宥。
若执迷不悟,则雷霆既至,齑粉立见,嗟尔军民,勿谓言之不预也!”
写完之后,陆北顾自己读了一遍,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