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本东胡别种,习于射猎,长于侵掠。今岁岁捺钵,四时游猎,五京并立,两制杂糅。未革部族之制则效汉法,譬若邯郸学步,未得汉礼之髓,先失从前之步,岂不谬哉!
况《禹贡》划野,冀州为王畿;《周礼》封建,中原为正朔。盖神皋奥区,乃阴阳之所和,圣贤之所产,守此则雅颂复振,道统不坠,文明有归。我朝治中原而临四夷,续汉唐之法统,允协古训,中国名实,于斯为盛,此即《诗经》‘宅兹中国’之谓也。
契丹僻在朔漠,远绝文明腹心,今若以辽为正统,是使肃慎之墟凌驾邹鲁之乡,岂不悖哉?
且民心所向,即天意所彰,此理昭昭,万世不易。昔五代离乱,纲常扫地,生民倒悬,如坠涂炭。我朝戡乱定鼎,削平僭伪,息武夫跋扈之祸。而后更革弊政,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使四海之内室有盖藏、野无饿殍,是故天下归心,此应民心以德承祚之明验也。
幽云之民,固陷膻腥,然百年之间,南望故国,未尝一日忘汉家衣冠。其民之箝口胁息于铁骑之下,非心悦诚服,实力屈势穷耳。
子曰‘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然必以夏化夷,岂以夷变夏哉?”
陈顗看着陆北顾挥毫写就的《正统论》,一开始尚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对方似乎没他有攻击性。
然而随着他逐句读下去,阅读速度却越来越慢。
读完前几段,甚至浑身酒意都彻底消散了,整个人都开始全神贯注了起来。
陆北顾此文,在开篇并未如寻常辩驳那般,纠缠于“石敬瑭割幽云”等具体史实细节,亦或是唐之法统传承的枝节,因为纠结这些只会陷入到全然被动的境地。
陆北顾另辟蹊径,直指“正统”的核心根基,即正统的纯粹性与延续性。
在其观点里,什么是正统?不是朝代法统继承顺序,不是传国玉玺,而是三要素。
——天命、中原、人心!
这篇文章之所以看起来四平八稳,甚至没有过多激烈的言辞,是因为陆北顾根本不是在争论辽宋哪一方更强,而是在重新定义“正统”的标准。
而这个新标准,几乎是为大宋量身定制,同时将辽国置于一个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企及的“仿效者”和“边缘者”位置。
陈顗身为辽国汉臣,且是真正深入研习儒学的士大夫,岂能看不出这篇文章的厉害?
冷汗,不知不觉间已浸湿了陈顗的内衫。
而当陈顗看到那句“未革部族之制则效汉法,譬若邯郸学步,未得汉礼之髓,先失从前之步”,更是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句话,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辽国政治体制中最核心的痛点。
——试图融合契丹旧俗与汉法,却难免陷入非驴非马的尴尬境地,既未能彻底汉化以承华夏正宗,又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原本的部族凝聚力。
陈顗强忍着不适,继续看了下去。
往下看,就越心惊,陆北顾巧妙地将“中国”的地理概念与文明核心区绑定,引用《禹贡》、《周礼》,强调“神皋奥区,乃阴阳之所和,圣贤之所产”,断言唯有占据并治理中原腹地,方能真正维系道统不坠。
这等于从根本上否定了辽国凭借占据幽云一隅便可宣称“华夏正统”的可能性,将辽国置于“僻在朔漠,远绝文明腹心”的“肃慎之墟”地位。
这种基于文明地理观的论述,比单纯强调“华夷之辨”更具说服力。
而文章最后部分,关于“民心所向,即天意所彰”的论述,更是隐含杀机,陆北顾承认幽云之民“陷于膻腥”,却笔锋一转,指出其“南望故国,未尝一日忘汉家衣冠”,将辽国的统治定性为“力屈势穷”下的被迫服从,而非“心悦诚服”。
这指明了辽国对幽云的统治缺乏真正的合法性基础,全赖武力维系,换句话说,就是大宋始终保留着收复幽云的法理依据。
通篇看完,陆北顾这篇《正统论》其立意之高远,阐述之严密,引证之精当,已然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政论,几乎就是在立下一面“大宋合法性强于大辽”的旗帜。
陈顗仿佛能看到,此文若流传开来,不仅在宋国境内,即便在辽国境内,尤其是在那些心怀汉家的人中间,将引发何等的思想地震!
它动摇的将是辽国统治阶层努力构建的“华夏正统”认同,从根本上削弱其统治幽云乃至维系多民族帝国的法理基础!
“陆状元此文。”
陈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不可察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心里的波澜。
“引经据典,别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
陈顗无法直接认输,但也不敢再深入辩论下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赖以立论的根基,在对方这篇看似平和的文章面前,竟显得如此摇摇欲坠。
再辩下去,恐怕只会自取其辱!
甚至,可能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有损北朝体面的话来。
陈顗深深看了陆北顾一眼,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其见识之深、思虑之远,远超他的想象。
“今日辩论,酣畅淋漓。”
陈顗拱了拱手,语气已然不复最初的随意:“他日若有机缘,再向陆状元请教。”
说罢,他不等陆北顾回应,便转身对随行的契丹人示意,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撷芳阁。
阁内一时寂静。
苏轼、曾巩等人虽还没看,但从陈顗变幻的神色和匆忙离去的姿态,也足以感受到陆北顾这篇文章的分量。
等到看完。
晏几道第一个抚掌笑道:“妙极!贤弟真乃我朝栋梁!一番宏论,竟让那北使哑口无言,仓皇而去!看他日后还敢在我大宋士子面前妄谈什么‘正统’!”
他语气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快意,仿佛是自己打了胜仗一般。
苏轼看完后也是忍不住击节赞叹:“此论直指根本,非深明《春秋》‘尊王攘夷’者不能为!你这状元之才,实至名归!”
他本就性格豪迈,此刻更是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曾巩虽然素来沉稳,此刻亦面露激赏之色,颔首道:“此文确然不同凡响,不纠缠于具体史实之争,而从天命、中原、人心三者立论,重新厘定正统标准,可谓高屋建瓴。”
张载跟着说道:“不错,尤其指出辽国‘邯郸学步’之弊,以及幽云之民‘南望故国’之心,实乃诛心之论,难怪那陈顗难以招架。”
而二程兄弟对此文的核心论点亦深表赞同,认为其坚守了儒家道统的根本原则。
众人看向陆北顾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重。
此前他们只知陆北顾才学过人,然如今见其于国家大义、华夷之辨上有如此深邃见解,甚至能做到正面交锋让辽使退却,心中对其评价自然又高了一层。
而阁内气氛,也因这篇即兴而成的《正统论》以及辽使的仓皇离开而变得热烈起来。
众人纷纷向陆北顾敬酒,称赞不已。
其实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祝贺,更是对一种理念、一种气节的认同。
陆北顾对敬酒来者不拒,但也未因众人的赞誉而显骄矜之色。
他心中清楚,这篇文章与其说是驳斥辽使,不如说是对自己心中信念的一次阐发。
经此一事,他更加明确了自己未来仕途的方向。
——要建功立业,守护这华夏文明的正统!
喝完酒,陆北顾站在窗户前透气。
虽然喝了不少,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看着窗外的夜空,心中甚至掠过一丝隐忧。
陈顗虽是辽使,但其人并非莽夫,今日辩论他虽占上风,却也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辽国上层汉臣对华夏正统的执着追求,以及其背后隐含的威胁。
大宋与辽国虽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并没有发生战争,但意识形态领域的较量可从未停止过!
“陆兄想什么呢?再喝一杯。”
苏辙这时候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或许这时候只有饮酒,才能让他暂时放下对千里之外母亲的担忧。
陆北顾回过神来,俯身拿起旁边的酒杯:“前路顺遂。”
这话一语双关。
“前路顺遂!”
苏辙应和,酒杯碰撞之声清脆悦耳,仿佛是对未来的一种承诺。
撷芳阁内的宴会直至夜深方散。
陆北顾与诸位同年依依话别,自此一别,山高水长,再聚不知何日。
第361章 授官名单
与此同时。
陈顗回到了使团下榻的驿馆,都亭驿。
此驿建于唐代,是当时汴州最重要的驿站,最初被称上源驿,后来到了后晋天福五年,也就是距今一百一十七年前,才改名叫做都亭驿,并一直沿用至今。
作为开封最大的官驿,它拥有多达五百二十五间房间,负责接待各国使团。
此前徐舜卿所属的夏国使团,就住在都亭西驿,而辽国使团的下榻地点,则是占地面积最广的都亭北驿。
嗯,没错,驿馆的区域分布是按以大宋为中心的方位来安排的......要是大理国的使团来了就去南驿,高丽国的使团则去东驿,其他小国也有空闲的地方单独安置。
走路时,陈顗的步履略显沉重。
方才在樊楼与陆北顾那场关于正统的论战,仍在他脑中回荡。
他推开房门,见辽国正使左监门卫大将军耶律防正盘坐于榻上,就着烛火擦拭一柄镶嵌绿松石的匕首,动作不疾不徐。
“林牙还未歇息?”陈顗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问道。
林牙,是辽国官名。
辽国北面官有行枢密院,作为枢密院的派出机构,其中有北面都林牙、北面林牙承旨、北面林牙、左林牙、右林牙等官职,是掌理文翰之官。
也就是说,耶律防身上既有荣誉性的军职,同时也是一名文官。
“没呢,睡不着。”
耶律防抬了一下头看他,随后将匕首举至眼前,端详刃上寒光,问道:“看你神色,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耶律防汉语很流利,但却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奇怪腔调。
而跟夏国正使野利莽把汉人副使徐舜卿当路边野狗看待不同,辽国正使耶律防虽然是契丹贵族,但对待汉人副使陈顗的态度却很温和,双方就是朋友间的正常交流。
实际上,这种态度差异,跟夏、辽两国的具体国情是有很大关系的。
夏国的主体是党项人,汉人在人口中的占比很低,而汉人士大夫在政治上虽然被夏国所需要,于庙堂中也具有一定地位,但缺乏相应的军事、经济基础。
说白了,夏国的汉人,就是打工仔。
而辽国就不一样了,幽云十六州是辽国最重视的土地,没有之一。
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汉人,始终保持着独立性极高的经济、军事、政治体制......经济上汉人农民耕种自己祖辈传下来的土地,使用唐制两税法来“计亩出粟”;军事上汉人组成单独编组的地方部队,负责城防乃至边境守卫;政治上汉人有自己的南面官制,仿唐制设三省六部,官员绝大多数都由汉人充任,管理幽云十六州的民政事务,与契丹北面官制并行,形成二元治理体系。
所以在辽国,汉人其实地位一点都不低,是仅次于契丹人的二股东,下面还有渤海、奚、室韦等族呢。
再加上跟夏国那种推行不彻底的汉化不同,辽国是真的在坚持不懈地搞大规模汉化,虽然至今还保持着游牧帝国的某些制度特征,但上到皇帝下到贵族,基本全都会说汉语、识汉字,甚至会吟诗作赋。
这当然有助于辽国维持稳定,但代价嘛......就是辽军的战斗力开始逐年下滑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契丹人跟匈奴人、鲜卑人、突厥人,战斗力本来也不是一个档次的。
契丹人就算是在巅峰时期也没少被汉人暴揍,属于跟柔然人坐一桌的那种。
稍微了解五代史就知道,要是石敬瑭不主动割让,就凭契丹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啃得下幽云十六州。
也正是因为幽云十六州来之不易且战略地位无可取代,辽国才这般珍视。
随后,陈顗把今晚在樊楼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跟耶律防说了一遍。
“宋国这位新科状元郎岁数也不大吧?怎地让你这饱学之士也难招架?”
耶律防放下匕首问道。
他的话语间没什么嘲讽的意思,就是单纯地好奇。
因为按照常理来讲,年轻人的学识积累,是不该比中年人更强的。
陈顗苦笑一声,在耶律防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何止难招架......林牙,我今日方知,南朝人物,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