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38节

  晏几道则显得满不在乎,这是樊楼,他怕什么?

  随后,晏几道去开了门。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年纪,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髯,肤色本是风霜磨砺出的微黧,却因为喝了酒显得非常红。

  他身着质料考究的深色锦袍,但袍服某些细微处,又隐约透出些许北朝规制,显是久居辽地的汉人常有的打扮。

  他身后跟着一名契丹人,体格魁梧,面庞发红,看着也没少喝。

  “在下北朝枢密直学士陈顗,诸位何事如此喧哗?方才闻得动静,特来一观。”

  他醉醺醺地开口。

  说的虽然是汉话,但跟中原汉话明显不一样,更偏向河北那边的口音。

  其人正是因“圣像”一事而依旧盘桓在开封未走的辽国使团副使,辽国枢密直学士、给事中陈顗。

  晏几道被问得一懵,愣了刹那才反应过来,答道。

  “呃,不是我们这里。”

  “哦?”

  陈顗一拍脑袋,他应该是喝多所以听岔了,歉意地说道。

  “抱歉抱歉。”

  说罢,陈顗转身欲走,离开前随意地向门内望了一眼,却恰好与闻声抬头望来的陆北顾目光有瞬间交汇。

  他竟是又停下了脚步,扬声问道。

  “敢问可是昨日跨马游街的陆状元当面?”

  “正是。”

  既然被人家认出来了,陆北顾也大大方方地承认。

  眼下这种场合,包厢里一大堆人呢......哪怕对方是辽国使者,说几句话也没什么的,不会被扣上里通契丹的帽子。

  陈顗在走廊中略一沉吟,跟身后的人用契丹语说了一句,随后那个契丹人去旁边他们的包厢取了自带的酒水来。

  见对方就站在门口不打算走,晏几道也不好直接关门,只好问道。

  “不知陈学士有何见教?”

  契丹人已经取了酒水过来,陈顗喝到发红面上带着笑意,拱手道:“适才听闻些许喧哗故而过来一观,走错房间扰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不过昨日陆状元跨马游街,风采照人,万民景仰,陈某虽为北朝之臣,亦心向往之。既然恰逢其会,岂能过门不入?特自备薄酒一杯,前来叨扰,聊表敬意,还望诸位才俊勿怪唐突。”

  虽然饮了不少酒,但陈顗这番话说的颇为得体,既解释了来意,又放低了自身姿态,让人实在是难以拒绝。

  说话间,陈顗的目光已越过晏几道,精准地落在了主位附近的陆北顾身上,等着陆北顾回应。

  辽国副使虽然身份特殊,不过主动前来向新科状元敬酒,此事倒是也不算什么敏感事件。

  因为大宋跟辽国的关系,与跟夏国是截然不同的。

  虽然两国在边境偶尔也有些摩擦,但整体看来,自澶渊之盟后的这数十年漫长岁月里,两国都坚持以极为克制的态度来确保长久和平的实现。

  在这种长时间的和平期内,两国的经济、文化交流非常频繁,互相都有了充分的了解,所以敌意非常小。

  而无论是大宋的使者出使辽国,还是辽国的使者来大宋,都会与对方国内的文人士大夫进行大量交流,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陆北顾心念电转,端起酒杯迅速起身,迎上前去:“陈学士言重了,远来是客。”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于对方此前尊敬的回应,也未失大宋状元的风度。

  晏几道这时候也只好打开门,让陈顗进来。

  陈顗认真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北顾,执杯在手,朗声道。

  “我朝与南朝兄弟之邦,礼乐文章,往来频繁,今见南朝又得此少年英才,实乃可喜可贺!陈某谨代表自己,敬陆状元一杯,愿陆状元前程似锦,亦愿两国邦交,永续和睦!”

  他特意将“代表个人”和“邦交和睦”这两点给点出来,显然是要一开始就撇清可能的政治联想,又扣住了使臣的本分。

  陆北顾亦举杯道:“多谢学士吉言,在下亦借此杯,祝学士身体康健,行路顺遂。”

  两人酒杯轻碰,各自饮尽。

  这一杯酒下肚,之前已经喝了许多的陈顗更加面红耳赤。

  他似是惋惜般,看着陆北顾又道。

  “可惜,如此英雄,不得为华夏所用。”

  听了这话,陆北顾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问道:“华夏正统在大宋,陈学士此言何意?”

  陈顗一怔。

  在此时辽人的认知里,华夏真的指的是辽国,而不是宋国。

  而且,华夏正统对于辽人来讲,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作为使者,陈顗是很有这方面敏感性的,他赶紧说道。

  “我朝承唐祚,行中国礼乐,抚有燕云汉地,陆状元何以言华夏正统在南而不在北耶?”

  此言一出,撷芳阁内顿时气氛凝重了起来。

  苏轼、曾巩等人面色一凝,皆知此问绝非闲谈,而是非常严肃的华夷之辩。

  实际上,辽国认为自己是华夏正统还真不是毫无依据,因为辽国不是在草原上建立的,而是就在这开封城里建立的......

  是的,历史冷知识,辽国是在开封城里建立的。

  辽灭后晋,辽太宗率军进入后晋都城开封,在皇宫中称帝,改国号为大辽,是正经走了程序,拿到了传国玉玺,接受了后晋文武百官叩拜的。

  只不过,后来辽国又退回到了幽云十六州而已。

  因此,辽国始终认为自己才是继承了后晋的法统,所以对于幽云十六州根本就不是非法占领。

  那么后晋的法统很重要吗?

  很重要!

  唐朝天祐四年,彼时还被叫做朱晃的朱温,接受了唐昭宣帝李柷的“禅让”,建立后梁,定都开封。

  随后,是李存勖灭后梁,建立后唐,定都洛阳。

  再往后,则是石敬瑭灭后唐,建立后晋,定都开封。

  所以继承了后晋法统的辽国,其法统是从唐朝一路传下来的。

  从法统继承角度上来讲,宋人哪怕不愿意承认,辽国的法统合法性确实是强于大宋的,因为大宋的法统是继承自后周,而后周是个自立的王朝,没有法统合法性来源......

  而且,辽国不单有法统优势,还真的搞“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辽国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儒家文化,尊孔崇儒,在文化教育、典章制度等诸多方面都学习和传承唐朝,来表明自己才是唐朝的合法继承者。

  除此之外,辽国皇帝还将契丹人的祖先认定为是炎黄的后代。

  总而言之吧,在正统性问题上,大宋是比较吃亏的。

  但陆北顾此时偏偏没法绕开。

  他心知不管陈顗喝多了没提前想到这茬还是故意挑事,此番唇枪舌剑都避无可避。

  陆北顾放下酒杯,神色转为肃然,朗声应答:“陈学士此问,关乎华夷之辨,正统所系,在下不才,谨以浅见答之。夫正统者,非徒据一方之地,行中国之礼而已。必也,承天命,继道统,行仁政,保民安邦。我大宋太祖皇帝,受周禅让,平定乱世,混一中原,此乃天命所归,法统相承。且我朝开国以来,崇文重教,科举取士,礼乐刑政,皆依三代汉唐遗风,士农工商,各安其业,此乃王道所在。”

  他略顿一顿,目光炯炯直视陈顗:“至于燕云十六州,本乃中国旧疆,汉家故土。后晋高祖石敬瑭为求僭位,妄以土地贿契丹,此乃乱臣贼子之行,岂足为凭?我朝太宗皇帝时亦曾挥师北伐,意在收复失地,拯遗黎于水火,此心此志,天地可表......至于学士言辽国行汉礼、用汉官,此正是慕华明证,然慕华者未必即华,犹鹦鹉能言,终是禽鸟。正统之基,在于文化血脉之传承,在于民心所向,非可徒恃武力割据便能窃据。”

  “陆状元高论,本使不敢苟同。”

  陈顗闻言,捋髯反驳道:“岂不闻‘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唐室禅让,朱温继位,法统传至后唐、后晋,我朝太宗皇帝继承晋统,得传国玉玺,亦合古者‘兴灭国,继绝世’之义。”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况且,自我朝据有燕云,已历百数十年,设南面官,用汉制,劝农桑,兴文教,幽云之民安居乐业,犹胜唐末五代离乱之时,此岂非‘天命’已移,‘正统’有归?若只论血脉地理,则春秋时楚自称王,吴越亦曾称霸,岂能因非中原腹地便斥为蛮夷?今我朝幅员万里,带甲百万,南和宋,西制夏,北抚诸部,乃是泱泱大国,何言非正统耶?”

第360章 陆北顾的《正统论》【求月票!】

  “学士引经据典,然不免牵强。”

  陆北顾毫不退让,言辞愈发犀利。

  “虽有‘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的说法,但其指的是‘入中国’而‘行中国之道’,辽虽仿汉制,然斡鲁朵制、四时捺钵制、招讨司制、头下军州制等制度,根本犹是部族旧俗,君臣名分,迥异华夏纲常。”

  “至于幽云遗民,虽得暂安,然终是羁縻之下,岂能与中原士民同享王化?石敬瑭割地,遗祸百年,我朝历代君王,未尝一日忘怀收复!此非争一地之得失,乃雪祖宗之耻,复华夏之疆!”

  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虽无多少疾言厉色,然句句关乎国体尊严,字字涉及天下大势。

  阁内众人皆屏息静听,心中波澜起伏。

  而陈顗见陆北顾年纪轻轻,却如此沉稳犀锐,知识渊博,心中亦暗自称奇。

  他心知眼前这少年状元绝非寻常士子可比,仅凭口舌机锋恐难占上风,亦难真正将北朝立国之根基讲的让人心服口服。

  “陆状元词锋犀利,然空言无益,易流于虚辩。”

  陈顗略一沉吟,决意将论战升级。

  “既然你我各执一端,不若付诸文字,立此存照,亦可令天下有识之士共鉴之......陈某不才,愿先撰一文,阐述我大辽承天应运、抚有华夷之理。不知陆状元可敢应战,亦作一文,阐明南朝所谓之‘正统’?”

  陈顗此言一出,已是将私人辩论上升至两国士大夫理念交锋的层面。

  陆北顾知此举意义非凡,不仅关乎个人名誉,更涉及正统之论。

  但他毫无惧色,朗声道:“陈学士有此雅兴,在下敢不从命?正当以文字明是非,以道理定曲直。”

  晏几道见状,立刻命人呈上笔墨纸砚,并搬来两张案几。

  众人皆知,这将是一场不见硝烟却至关重要的战斗。

  陈顗凝神静气,沉思片刻。

  随后他挥毫泼墨,文不加点,一篇《正统论》跃然纸上。

  “盖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神州板荡,唐室既屋,后梁、后唐、后晋迭兴迭废。大辽太祖皇帝,奋迹朔漠,东降女直,西臣党项,南并渤海,北慑室韦。至于太宗,膺图受箓,承晋禅让,得传国玺,此天命之所归。

  而《春秋》之义,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自太宗入汴,即行汉法,兴科举,崇孔孟,修礼乐,定刑名。设南面官,制同中国,衣冠文物,灿然可观。疆宇之广,甲兵之强,虽汉唐鼎盛之时,未尝有也。

  幽云之地,今为我朝抚育百年,生齿繁庶,礼教昌明,使罹五代烽燹之遗民得享升平之乐,且抚有契丹、汉、渤海、奚、室韦,诸族因俗而治,兼容并包,安我教化,此合‘王者无外’之旨,岂可因契丹起自塞北,便永锢于‘夷狄’之名?若执泥于华夷之辨,则三代之荆楚、春秋之吴越,乃至扫六合之秦,皆非姬姓正统,何以为华夏哉?

  况今日之势,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南北二帝,并尊于天下,此乃时势所成之新局,岂可囿于旧说,强分正闰?正统之归,在德在有,在势在实,大辽德足以怀远,势足以慑邻,实据万里之疆,抚亿兆之民,此承唐祚而绍正统矣!”

  陈顗此文,气势磅礴,以辽国强大国势与长期统治幽云的事实为基础,巧妙运用“王者无外”、“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等儒家经典理论为辽朝正名。

  并且,他还举出了荆楚吴越秦等先秦时期融入华夏的蛮夷作为例证,构建起了一套完整的“辽宋同为正统”的二元正统论。

  文章写就,陈顗掷笔于案,目光看向陆北顾。

  陆北顾静立片刻,仔细览毕陈顗之文。

  阁内众人屏息凝神,皆知接下来陆北顾的回应,将决定这场论战的走向,更关乎大宋士林的颜面。

  不过,看完之后,陆北顾却并未急于动笔。

  他缓步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任由夜风拂面。

  窗外灯火璀璨,映照着东京的夜空,更远处,是沉睡的中原山河。

  沉思片刻之后,他方才提笔,饱蘸浓墨,同样写了一篇《正统论》。

  “夫正统之论,非争一地之得失,一朝之兴替,乃辨天命之所归,文明之所系,人心之所向。

  盖闻天命之授受,非徒观其兵甲之盛,而在察其德化之醇;正统之归趋,不惟校其疆域之广,而在考其礼乐之兴。昔周公制礼,孔子作《春秋》,所以定名分、别华夷者。周室东迁,王纲解纽,犹尊周为正统者,何也?以周礼未坠也。

  我朝复衣冠礼乐之制,继之以文治,修葺礼器,建隆祀典,刊校经籍,复兴科举,今太常雅乐犹存三代遗响,明堂郊祀恪守先王典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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