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有文房四宝,他研墨、提笔,按照记忆誊录出了陆北顾的《正统论》,铺在案上。
“请林牙一观。”
耶律防接过纸张。
他的目光扫过字句,起初尚显随意,渐次凝重,读到“未革部族之制则效汉法,譬若邯郸学步,未得汉礼之髓,先失从前之步”时,指节不由扣紧,纸缘微皱。
室内静默,唯余烛火间或跳跃的光芒映在他的眸中。
耶律防反复看了两遍,方缓缓抬头:“当真厉害。”
“此文之意,非止于辩驳,他是在立旗,在为南朝张目,其志不小......你看他论‘民心’一句‘南望故国,未尝一日忘汉家衣冠’,此言诛心!若南朝他日真有北图之志,这便是最好的檄文,我朝治下汉民众多,此论流传,隐患无穷。”
“那我等是否需有所应对?或可禀明朝廷,早作筹谋?”
耶律防却摇了摇头:“应对?如何应对?难道因一少年文章,便兴师问罪?徒显我朝无容人之量......况且,文章之道,在乎人心,非刀兵可禁。”
陈顗倾身向前,说道:“林牙可记得去岁同样是你我使宋,见其朝堂诸公,虽位高权重,言谈间多是权术算计,或固守经典,迂阔难行......如此年轻,却能有此宏阔视野,直指要害者,实属罕见。”
耶律防忽然说道:“有点像一个人啊。”
“林牙是说?”陈顗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富弼。”
耶律防干脆道。
庆历二年的时候,辽国趁宋夏战争之际集结兵力,以武力威胁索要后周收复的关南瀛、莫二州及三关十县地界,并放言若大宋拒绝便撕毁澶渊之盟再启战端。
当此危局,富弼临危受命出使辽国,面对辽兴宗在接待时故意刁难要求宋朝国书使用“献”“纳”二字以彰显辽国尊贵地位,富弼据理力争,指出宋辽为兄弟之国,“献”字实不合礼制。
而面对辽国武力威胁与领土要求,富弼坚决拒绝割地,并提出以增加岁币换取和平,经多次交涉终使辽国放弃割地诉求,让大宋成功渡过了战略危险期。
“算了,此事暂且按下。”
耶律防沉吟道:“眼下更紧要者,是‘圣像’之事。你我将此见闻牢记于心,归国后如实奏报即可。至于这位陆状元......且看他在这波诡云谲的南朝官场,能走多远。”
陈顗默然,他收好那页《正统论》,只觉薄薄纸张,重若千钧。
耶律防再次拿起匕首,指尖轻弹刃身,发出清越鸣响:“天下英雄,不可小觑。可惜,如此人物,不为大辽所用。”
语声中,竟似有几分遗憾。
翌日,天光刚微亮,吏部流内铨的值房内就已然忙碌起来。
案几上,堆积着厚厚的新科进士档案,以及各地州军、京中诸司报上的职缺文书。
流内铨的官员们低首翻阅,时而低声交谈,时而提笔在草拟的名单上勾画。
拟定新科进士的授官去向,是吏部最重要的职责之一,既牵动着数百人的命运,也暗含着庙堂各方势力的博弈。
而经过连日的审核、评议,在今天,一份初步拟定的名单终于成形。
吏部流内铨的官员仔细核对无误后,由主官王畴将其郑重封入函匣,由专人送往政事堂。
这份名单,需经宰执们共同商议复审,最终由官家御批,方能生效。
政事堂内。
宰相富弼与文彦博分坐东西主位,参知政事王尧臣、曾公亮陪坐下首。
四人面前,摊开的正是吏部呈上的那份共有十多页的名单。
根据吏部的意见,状元陆北顾拟授从六品下的将作监丞、枢密院在京房主事;榜眼章衡、探花窦卞拟授从八品下大理评事、通判诸州;罗恺、郑雍拟授两使幕职官;朱初平以下诸一甲进士及第者拟授初等职官;诸二甲进士拟授试衔大县簿尉;诸三、四甲进士拟授试衔、判司簿尉;诸五甲及诸科同出身,则需守选等候空缺。
名单末尾还附注了部分因各种缘由返乡主动放弃的人员,譬如直接放弃进士功名的章惇,以及保留进士功名但放弃本次授官的苏轼、苏辙。
文彦博看了看其他三位宰执,率先开口:“今科进士授官名单,吏部斟酌颇细,大体依循旧例,诸位可有异议?”
几人都没急着表态。
文彦博也把目光重新落回名单上,首页的“陆北顾”三字,在其拟任官职后,吏部还特意用小字标注了御史台、馆阁及三司等备选去向。
王畴这么做,显然是为了完成贾昌朝的要求,但同时又不想背锅。
“从状元开始议吧。”
曾公亮捻须沉吟道:“陆北顾连中四元,风头无两,才具亦是上佳。但我觉得枢密院在京房主事一职,权责虽重,却终究是军务机要,于其才能施展恐非最佳。”
曾公亮与宋庠同为天圣二年进士,虽不如“天圣四友”那般密切,但交情还是有的,故此,他受宋庠之托,并不想让陆北顾去枢密院。
王尧臣接口道:“状元初授,历来以外放军、州通判为主,以示朝廷重才亦重历练,我觉得还是按惯例比较好。”
文彦博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富弼:“彦国意下如何?”
富弼的目光停留在陆北顾的名字上,脑海中闪过欧阳修前几日私下跟他说过的话。
欧阳修当时言辞恳切,希望将陆北顾这等锐气十足的年轻才俊放入御史台,以振颓风、肃纲纪。
同时,富弼也深知贾昌朝在枢密院的势力盘根错节,若让陆北顾进入枢密院,无异于羊入虎口,不仅难有作为,恐还会被贾昌朝借机拿捏甚至打压,这绝非欧阳修所愿。
更重要的是,富弼自己也是跟贾昌朝极为敌对的。
所以,片刻沉寂后,富弼缓缓抬头说道:“陆北顾的殿试文章后来我看过,称得上是见识宏远,心系黎庶。如今御史台正值用人之际,欧阳永叔屡次建言充实台谏,我以为,不若授其殿中侍御史里行之职,使其得以执掌风宪,纠劾不法,于国于人,皆为上选。”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一静。
殿中侍御史里行,虽然地位远比不上三司或枢密院的案、房主事,但职权特殊,有风闻奏事、弹劾百官之权,并且是唯一一个新科进士入仕就能够成为“朝官”的差遣。
其他任何差遣,都是没资格上朝的。
文彦博眸光微闪,心中开始思量。
富弼此举,既有顺应欧阳修请托之意,更深层次的目的,恐怕是想阻止贾昌朝将陆北顾纳入掌控。
文彦博略一权衡,相比于对付赋闲在家的宋庠,眼下与富弼维持同盟共同应对贾昌朝更为重要。
而且此举于公于私都说得通,他便颔首道:“彦国思虑周全,陆北顾确合御史之选。”
王尧臣与曾公亮这两位执政对视一眼,见两位宰相意见已趋一致,便也不再有异议。
王尧臣道:“富相所言甚是,台谏确需新鲜血液,只是此举超擢过甚,需得寻个妥当理由上奏官家,以免物议。”
“理由现成。”
富弼淡然道:“陆北顾此前以《英雄论》驳斥夏使徐舜卿之谬论,已然彰显其风骨见识,可为‘才堪御史’之明证,且御史台如今空缺颇多,亟需补充,正当其用。”
富弼亲自提笔,将陆北顾官职和差遣的任命,从“将作监丞、枢密院在京房主事”改为“将作监丞、殿中侍御史里行”。
接下来,政事堂里的宰执们,又对其他进士的拟授官进行了讨论,其他进士的任命,也或多或少地进行了修改。
譬如按照正常授官惯例,赐五甲同进士出身的沈括,应该是守选等待官职任免的。
但是韩琦此前跟张方平沟通过,然后韩琦叮嘱了文彦博,让文彦博把沈括塞到盐铁司的胄案去任职,负责改良军械。
再譬如吕惠卿,按他的排名,应该外放到比较偏远的军、州,但曾公亮亲自出面帮他改成了位于靠近开封的真州,担任真州军事推官,方便曾公亮就近照拂。
类似的例子非常多,所以这份政事堂复审的名单跟吏部原本呈上来的名单有很大出入。
而这份名单虽然最终还需要官家御批,但按照官家的性格,大概率是不会驳宰执们的面子的。
最后,政事堂复审议定的新科进士授官名单,由中书省吏人谨慎封缄,覆以青绫,置于朱漆托盘内,由一名身着绿袍的中书省堂后官双手捧持,趋步送往禁中。
第362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福宁殿内。
官家赵祯半倚在御榻上,面色较前几日略好些。
听闻中书省呈送进士授官名单,他微微抬手。
内侍省都知邓宣言会意,上前接过,小心地将共有十几页的名单取出,铺陈于御案之上。
赵祯的目光缓缓扫过名单。
当看到状元陆北顾的拟任官职赫然变为“殿中侍御史里行”时,微微一顿。
这个任命,显然背后定有宰执们的博弈,但让各方势力在规则内互相制衡,本就是他所乐见的帝王之术。
不过陆北顾的风骨与文采,确与台谏之职有相合之处。
于公而言,将这样一个有锐气的年轻人放入御史台,或许真能起到一些作用,搅动一下暮气渐生的庙堂......毕竟相比于庆历时代,如今的大宋庙堂,可以说是肉眼可见地老龄化了。
这一点,辽国使者能看出来,赵祯自然也能看出来。
而庙堂没有新鲜血液,是不行的。
倒不是没有新鲜血液会导致朝廷怎么样,而是没有新人顶上来,赵祯就不方便给老人制造威胁感了......
看完名单,赵祯从笔架上取过朱笔,在名单末尾空白处,批下一个铁画银钩的“可”字。
这意味着,这份经过政事堂宰执们讨论后确定的新科进士授官方案,正式获得了官家的裁决,只需要盖上玉玺,就具备了法律效力。
邓宣言小心吹干墨迹,将名单重新卷好,放入函匣,然后去唤门下省的内、外符宝郎。
在大宋,关于玉玺保管与用印,都有着严格的制度规定,平时玉玺不是留在官家身边的,而是保存于门下省。
官家用印时,需让内侍省的宦官召唤门下省的内、外符宝郎,外符宝郎当面向官家奏请使用玉玺,并根据官家口谕明确用印事项,然后内符宝郎在官家面前奉出玉玺,完成用印。
很快,这个关乎数百名新科进士仕途的流程,就在静谧的禁中完成了最后一道手续。
下午。
陆北顾正在陈州门内大街的陆家旧宅中。
他站在院中,看着焕然一新的屋舍,心中很是有一番重振家业的希冀。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旋即一名青袍小官与两名吏员勒马停在门前,高声问道:“此处可是新科状元陆官人府上?”
陆北顾心下一动,开门迎上前去:“正是,阁下是?”
那青袍小官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马侧的袋囊里取出一份用精美黄纸制作的敕牒,长五寸,宽两寸半。
敕牒是“官凭”的一种,作为新科进士任职的正式通知文书,上面会写明官职、品级、差遣、差遣任职地点及有效期。
如果是被外放到了州、军,还会同时发放一张关牒,关牒也是“官凭”的一种,专门用于给沿途的驿站证明进士身份,从而免费吃住。
青袍小官将敕牒双手奉上,语气恭敬中带着羡慕:“恭喜陆官人!授官文书已下,特来送达。”
陆北顾拆开敕牒看了看。
——将作监丞、殿中侍御史里行!
将作监丞,是从六品下的官职,这是一个相当高的仕途起点。
不好衡量?
简单来说,就是除了他之外,这届进士的初始官职别说六品了,就是七品都没有,榜眼章衡才是从八品下的大理评事。
而陆北顾穿越之初认识的第一个官员,当初的合江知县,现在的泸州军事判官李磐,在官场蹉跎了数十年,到现在官职也才堪堪到七品。
嗯,李磐要是再见他,得口称下官了。
这就是状元的福利。
只要你能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拿到第一名,那你的仕途起点,就已经超越了大宋九成官员的仕途终点。
不过话说回来,官职只是用来衡量官员待遇的,真正重要的,是差遣。
不同的差遣,“含权量”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而殿中侍御史里行的“含权量”虽然不如盐铁司的案主,但毫无疑问,同样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