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37节

  “竟是胡旋柘枝!”

  旁边有公子打扮的人惊叹。

  包厢里的大多数人都是普通士子,没怎么进过这种场所,自然是不懂的。

  这舞蹈,也就晏几道身边的二代朋友,才看得出门道。

  几人窃窃私语。

  “听闻此舞要选身轻如燕者,旋转百匝而不坠方才算是能登台献艺。”

  “不错。”

  “只是不知道这些舞女......”

  “啐,净想那些腌臜事,你倒是看看你出不出得起价呢?”

  此时,乐声陡然转急,琵琶弹指如急雨。

  领舞倏然跃起,不断舒展身姿起舞,而她的足尖在地上总共连点九次,舞蹈动作极大,可脚下竟是丝毫未曾移动。

  乐工急拨琵琶促柱,弦声裂帛。

  领舞忽然折腰后仰,髻簪解开,青丝垂地如墨瀑。

  紧接着,众舞姬齐齐抬手,竟飞出无数花瓣,细看原是剪成梅状的香纸。

  满楼顿时弥漫着香气,混着舞姬们身上的香气,酿成一种奢靡的甜香。

  众人轰然叫好。

  舞毕乐歇,领舞率众舞姬敛衽为礼,珍珠裙裾窸窣作响。

  随后,开始呈上酒菜。

  每个人的案几上都有相同的,最先上的是春令时馔,一道金橙渍玉板,这是取初春笋尖最嫩处,以蜜渍金橙汁浸透,摆作层叠玉阶状;一道“羊春白雪”,羊肋排熏炙,肌理间嵌着白色的汤汁;一道花霞羹,也就是花瓣与豆腐同烩,盛在琉璃碗中如霞映雪。

  “都尝尝樊楼的手艺。”

  朋友聚会,晏几道并不太讲究规矩,不等菜上齐,直接示意众人开吃就行了。

  既然东道主说了,那大家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陆北顾用筷子挨个尝了尝。

  “你觉得如何?”他问旁边的苏轼道。

  作为朋友,这时候他其实也受到了影响,只想找点话题,缓解一下对方的低落的心情。

  苏轼想了想之后,认真答道:“看着极好看,味道倒是也还不错,但汁都有些偏甜,选的食材都没发挥出本味,太依赖料汁了。”

  对于苏轼这种吃货来讲,这些用来摆盘好看的菜,明显不如能让他吃个痛快的菜更让他来的开心。

  “再等等,看看后面的。”

  接下来,又有人捧朱漆食盒鱼贯而入。

  首道大菜“驼峰炙”是盛在银盘中的,骆驼峰肉切成云片状,用炭火熏烤出来,佐以酱料。

  “这个看着是个硬菜,很有食欲。”陆北顾想道。

  他尝了尝,驼峰肉肉质鲜嫩,入口即化,蘸着酱料更是好吃,果然比前面摆盘的那三道菜强多了。

  而第二道大菜“玲珑牡丹鲊”则以鱼肉雕作牡丹绽放状。

  “这道菜我每次来都点。”

  晏几道轻点鱼鲊给众人介绍道:“黄河解冻后捕的鱼,取肉雕作二十四瓣,配上秘调的汤汁极为美味。”

  宋人喜羊肉更喜鱼鲊,这道菜虽然陆北顾没那么爱吃,但却明显受到了大家的广泛欢迎。

  随后的大菜,还有鹿鸡同炙切肉摆作昆仑山状的“小天酥”,以及鹌鹑肉做成的“箸头春”,而之所以知道每道菜叫什么......是因为每道菜皆有人唱菜名。

  而最后一道大菜,就比较厉害了。

  是由四名壮汉抬进来的,竟是“浑羊殁忽”。

  这道菜是最有说法的,羊腹中塞满糯米与鹅肉,鹅腹又裹着乳鸽,鸽腹藏有乌鸡蛋,层层剖开时异香扑鼻,满座皆惊叹。

  每人都有一大盆,陆北顾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而且这个食材明显是下本钱了,选的都是新鲜的。

  他刚想问苏轼这些主菜味道怎么样,却见苏轼正在埋头猛吃,估计是想借着美食缓解一下悲伤的情绪吧。

  “不知这一晚,得多少花费?”

  张载这时候很好奇,就开口问了问。

  晏几道轻描淡写地答道:“后面还有不少玩的,拢共加起来数百贯吧。”

  听了这话,陆北顾暗叹此等奢靡确非寻常市井百姓可以想象,这相当于一晚上就把家宅扔进去了一半。

  就算他手上有澄明斋这种挺挣钱的独门生意的股份,也是舍不得来这种地方消费的......嗯,一个人来或许还能咬咬牙,但请一群人来,那真承受不起。

  如此说来,也怪不得晏殊贵为宰相,给儿子们留下了那么丰厚的家底,可晏殊去世几年不到,晏几道就落魄了。

  照他这个消费水平,不说平时跟名妓往来送的礼物,就是隔三差五来樊楼玩一玩,多厚的家底也顶不住啊!

  不过,晏几道的家世和他的成长环境也决定了,他就是这般浪荡贵公子的性子,讲义气,讲排场,也舍得给朋友、女人花钱。

  现在陆北顾是受他的邀请来参加聚会,无论怎样,是不好当众规劝,拂了晏几道的面子的。

  否则的话,按照晏几道的性格,很可能朋友都做不成了。

  “等回头晏几道来澄明斋的时候,再私下劝劝他吧。”

  而就在众人享受美食之时,忽然过道上传来了一阵争吵之声。

  虽然包厢的隔音效果很好,但是因为有人送素菜和点心,所以在推开门的时候,争吵声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进来。

第359章 你说华夏正统在大辽?

  “章子厚!你莫要欺人太甚!”

  争执声传入,霎时压过了本阁内的丝竹之音。

  一声怒喝清晰可辨,却是来自平常比较沉默寡言的章衡。

  他带着闽地口音的话语显得很急促:“论辈分,我敬你一声叔父!可论才学,你不过屈居三甲末尾,有何颜面在此指摘我的文章?”

  “呵!”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

  “你虽忝列榜眼,可曾见官家赐你金带否?”

  这正是章惇的声音,他显然也饮了不少酒,言语间充满了不服,话语的讥讽之意更是非常狠。

  此话传来,阁内的众人齐齐看向陆北顾。

  陆北顾心中也有些无奈。

  ——这也能躺枪?

  不过,章惇这话,确实挺戳心窝子的。

  晏几道很是幸灾乐祸,他起身刻意把门开的极大,还让乐工停下了奏乐。

  如此一来,隔壁因为开门而泄出的声响,也就能更清晰地传到他们这里了。

  阁内众人也都默契地停止了交谈,开始吃瓜。

  “够了!都少说两句!”

  林希的声音传来:“同科进士,又是同宗,何必为一时名次伤了和气?子平,子厚毕竟是长辈,而你又年长些,度量也须大些才是。”

  林希这话也不知道是真想调停,还是故意挑起矛盾呢。

  忍了很久的章衡这时彻底忍不了了。

  “此言差矣!”

  章衡毫不领情,反而拔高音量:“科场之上,达者为先!他若真以长辈自居,更不该因妒生忿,在此撒泼!”

  话赶话,到了这节骨眼上,章惇的暴脾气也上来了。

  “这功名,我今日便明说了,三甲进士,不稀罕!”

  章惇的声音很大,大到没跟几人一样往外面凑的陆北顾都能听得非常清楚:“大不了就弃了这到手的官位,下次再战,我必夺那状元头衔,叫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章氏真正的麒麟儿!”

  话音未落,便闻杯盏碎裂之声,似是章衡怒极摔了酒杯。

  “狂妄竖子!安敢如此!”

  “别!别!子平兄息怒!子厚年轻气盛,口不择言!”

  吕惠卿的声音响起,他似乎在拼命拉着章衡。

  “放手!我今日非要教训教训他不可!”

  章衡显然怒极,老实人也是会生气的,这时候要是没人拦着,真就到了物理交流的环节了。

  “都少说两句吧!”

  林旦的声音也加入劝架,似是正拉着章惇,苦口婆心道:“功名岂是儿戏,岂容你说不要便不要?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家族期望于何地?”

  这时候,林希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说道。

  “关门!先把门关上,莫让外人看了笑话。”

  随后,争吵声、劝解声、拉扯声混杂在一起,又透过门缝隐隐传来,虽不闻具体细节,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撷芳阁内众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中了进士,因为对排名不满意就如此大发雷霆,这章惇也是个人物了。

  不过福建路作为大宋科举第一路,闽地士子也确实抱团的厉害,都是同乡跟同乡玩,跟其他地区的士子关系也普遍都比较一般,这件事情他们也就都当乐子看了。

  去门口听的几人听不太清楚了,便也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陆北顾端起酒杯,心中暗忖,庙堂之路确实充满倾轧,却未曾想这同年之中,硝烟味已如此之浓。

  章惇此人,锋芒毕露,不甘人下,今日能放言弃功名、搏状元,他日若得势,恐非易与之辈。

  章衡、林希、吕惠卿诸人,亦非池中之物。

  尤其是吕惠卿,随着其世叔曾公亮进了政事堂,仕途前景也是水涨船高了起来,刚才闲聊的时候他就听说晏几道说,曾公亮早就给吕惠卿安排好了位置。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隔壁喧闹声渐息,似乎是林希、林旦兄弟和吕惠卿合力,总算将争吵的章氏叔侄二人劝开。

  “砰!”

  只听得章惇摔门,最后撂下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继而脚步声远去,似是负气先走了。

  “行了,关门吧,没得听了。”

  晏几道关上了门。

  而正当撷芳阁内气氛因隔壁风波而略显微妙之际,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要开门吗?”

  曾巩有些迟疑,他怕是闽地几人来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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