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更可能是地质变化或漫长岁月的磨砺所致,但身处这片曾被冲天烈焰席卷的土地上,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丝微妙的联想。
八百四十八年的时光,足以将铁甲化为锈堆,融入泥土,但这块顽石却可能曾是那场惊天动地大火的见证者之一。
听到崔文璟问话,陆北顾回过神来,将石头展示给众人。
“不过是在丘上捡的一块顽石,聊作凭吊之念罢了。”
陆北顾随后说道:“倒是方才立于丘顶,眺望大江,赤壁如血,乌林苍茫,顿觉自身渺小。王判官赠言‘蟾宫折桂’言犹在耳,然‘折桂’不过一己之荣,观此千古战场,方知古今英雄无数,而长江水依旧东流。我等今日北上求取功名,他日若得立身朝堂,亦当常思此地,莫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王韶闻言,点头道:“此言甚善!功名富贵如浮云,唯利国利民之实绩,方能不负此生,不负此江此山。”
他本就胸怀大志,陆北顾的话无疑搔到了痒处。
曾巩看着陆北顾,目光中流露出欣赏。
一开始,曾巩对陆北顾并不熟悉,只是下意识地认为,既然对方是青松社成员,而且是祖印禅师认可的,那么应该是可以成为朋友的。
而这几日接触下来,曾巩发现,这位同行的年轻人在言谈举止间,经常会透出远超年龄的沉稳,看起来是个能成事的人。
如今这番话,更能看出其人的品行志趣。
毕竟,对于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讲,有这份对历史的体悟和对功业的清醒认识,是极为难得的。
客船顺流而下,速度颇快。
暮色黯淡,两岸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融入深沉的黛色之中。
他们已在舱内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舱壁上摇曳。
沉思良久的曾巩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入耳:“诸君高论,令巩心折。方才静思,偶得几句,虽不成篇,聊以记怀此行之思罢。”
他顿了顿,缓缓吟道:
“江流千载去何穷,赤壁烽烟烬已空。
霸业徒矜连舰策,雄图终付一炬风。
丘林寂寂埋忠冢,舟楫悠悠送客篷。
莫问周郎遗恨路,斜阳依旧满江红。”
诗风一如曾巩其人,质朴深沉。
首联点明时空永恒与战争硝烟的消散,颔联直指曹操倚仗“铁索连舟”策略的虚妄,颈联以眼前寂寥的乌林丘壑与舟行客旅的渺小相对照,尾联则宕开一笔,以亘古不变的“斜阳满江红”收束,将个人遗恨置于天地永恒的背景之下,余韵悠长,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通达。
“当真是好诗!”
崔文璟率先击节赞叹:“这‘丘林寂寂埋忠冢,舟楫悠悠送客篷’一联,极有前唐诗人文风,道尽古今凭吊者心境,平淡中见真味,苍凉处显襟怀!至于结句‘斜阳依旧满江红’,更是意境开阔,令人回味无穷!”
王韶也是由衷佩服。
曾巩此诗,从出发点和内容上来讲,跟吕惠卿的诗其实没什么区别,但水平就是明显高了一筹。
曾巩并不追求辞藻的华丽和情感的激烈,而是以史家的冷静眼光和文人的深沉情怀,认真雕琢字句,写出了对兴亡、对功业的独特感悟,这境界就与吕惠卿截然不同。
陆北顾心中更是暗赞。
——不愧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其诗风如其古文,洗尽铅华,骨力遒劲。
此时,夜色完全笼罩了江面,客船仿佛航行在一片无垠的墨色之中,只有船头破开的浪花泛着点点微弱的磷光。
两岸偶有几点渔火,如同遥远星辰,更衬出江流的浩渺与夜航的孤寂。
曾巩吟完诗后,轮到陆北顾了。
第206章《过赤壁古战场记》【求月票!】
舱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动静不时响起。
“子固兄此诗,气韵沉雄,思虑深远,已是极难得的上乘之作,在下自忖于诗道一途,才力恐难及此境。”
他坦诚地看向曾巩,并无丝毫矫饰。
“然则,今日亲历乌林故垒,凭吊千古烽烟,心中块垒如鲠在喉,万千思绪翻涌难平。诗之体量,也难尽抒此思此感。”
陆北顾微微一顿,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是以,在下斗胆,写一篇散文,或可一吐胸臆,不知诸君可容我试笔?”
对于陆北顾这番话,众人心思各不相同。
吕惠卿只感觉轻松了不少,毕竟他方才作诗已经是竭尽全力了,但同题材、内容的诗作,他比曾巩所作的质量明显差得远。
此刻他见陆北顾也主动言明作诗不如曾巩,无形中就减轻了他的心理压力,而再听闻陆北顾竟主动要挑战难度更高的散文,惊讶之余更添几分看客心态。
吕惠卿的面上浮起鼓励的笑容:“哦?贤弟欲以散文抒怀?此乃雅事!长夜漫漫,正宜观览妙文。”
王韶眉头微扬,但并未说什么,只是对陆北顾的坦诚和选择颇为意外,不过散文若能说透道理,剖析古今,未必不如诗之华彩。
崔文璟则说道:“文章本天然而成,兴之所至,不拘一格方是妙境。”
曾巩听了陆北顾之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为人谦和,从不以己之长傲人,陆北顾的坦诚并未引来他的轻视,反而更加期待这篇散文。
毕竟,作为散文大家,曾巩深知一篇好的散文,立意、结构、气韵、辞章缺一不可,其难度绝不下于一首好诗,甚至犹有过之。
陆北顾愿意尝试,本身就值得鼓励。
舱内气氛悄然变化,适才争相咏诗的激昂余韵沉淀下来,众人屏息凝神地期待着陆北顾的散文作品。
陆北顾在木箱上铺开纸张,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从乌林丘顶拾起的黝黑石头上。
石面粗糙,那几道疑似灼烧的暗痕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提起笔,墨在砚中润开,如同此刻他心中翻腾的思绪,亟待倾泻。
随后,思考完毕的陆北顾,提笔写下这篇散文,一气呵成。
“《过赤壁古战场记》
丙申之秋,余偕诸友同舸,泊于乌林。
时维霜降,长风萧肃。南望赤壁,断崖如赭。但见浊浪排空,大江东注,乃知此即周郎破曹之故垒也。
子纯抚岸礁而叹曰:‘昔者孟德提百万之众,旌旗蔽日,舳舻千里,其势若欲吞吴越而倾东南!然孙刘以火攻之策,一夕灰飞烟灭。彼时樯橹摧折,金铁交鸣,士卒呼号,江水尽赤者数日,腥风弥月不散。’
子固拊膺,北指愀然曰:‘岂独汉末哉?元嘉草草,宋主效骠姚故事,轻躁北征。然拓跋南下,饮马瓜步。江北父老,扶携惊走,田园丘墟,哭声动野。’
余闻之默然,俯拾江滩,得一断戟,铁色沉黯如凝血,锋刃半销于沙砾。摩挲其锈,寒气侵骨,恍见烽烟蔽月,战鼓裂云,金戈铁马奔突于前。
噫吁嚱!彼苍者天,生民何辜?兵戈一起,遑论曹刘之胜负、元嘉之成败耶?其填沟壑、委泥沙者,非黔首黎庶之血肉而何?
英豪功业,史册煌煌,而江畔曝骨之卒,野哭流离之民,姓名湮灭,谁复记之?徒令后人临此浩渺,慕其风流而忘其疮痍,岂不悲夫?
归舟夜中,随波上下。星河垂野,山川寂寥。
余欲寝,然惊涛砰訇,拍舷若万马夜嘶,推枕竟不成寐。遂披衣起坐,属文以志斯感。”
墨迹未干的纸张铺在木箱上,昏黄的灯光将这篇《过赤壁古战场记》映照得字字分明。
众人围拢过来,目光灼灼,逐字逐句地默读着。
与宋代其他散文一样,陆北顾的这篇散文,同样运用了一些文学创作技巧,对现实经历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虚构、重塑。
比如曾巩并没有谈及“元嘉北伐”,陆北顾在高丘上捡到的也不是断戟而是石头,同样,陆北顾也并非是睡不着才起来写下这篇文章记录感受。
不过这些文学上虚构与重塑,并不影响什么,反而是宋代文人的常用手法。
不多时,众人便陆续读完了。
吕惠卿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方才还沉浸在自己诗作中,此刻却被这篇散文彻底震住了。
“这、这当真是贤弟今夜所作?”他有些难以置信。
看了看木箱上的散文,又看了看神情镇定自若的陆北顾,吕惠卿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震撼、佩服,甚至隐隐有一丝被比下去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对这篇奇文的敬畏。
而王韶则是意识到,自己先前对陆北顾的认知,恐怕还是太浅薄了。
陆北顾的这篇《过赤壁古战场记》,几乎下意识地让他想到了《阿房宫赋》里面那段“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
这让王韶不由地感叹道:“此文文气贯通如长江大河,沉雄悲慨,竟似有杜樊川《阿房宫赋》之遗风!而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然自古征伐,庙堂筹策,或为一统,或为雪耻,然其代价几何?‘填沟壑、委泥沙者’何止万千!尤其‘徒令后人临此浩渺,慕其风流而忘其疮痍’之句,实在振聋发聩!”
崔文璟已是心潮澎湃,他反复咀嚼着那些精炼而极具画面感的句子,只觉得“浊浪排空,大江东注”、“铁色沉黯如凝血,锋刃半销于沙砾”、“恍见烽烟蔽月,战鼓裂云,金戈铁马奔突于前”这些文字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了一幅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而当他读到结尾处那“星河垂野,山川寂寥”的孤寂与“万马夜嘶”的惊心动魄,更是感同身受,因为陆北顾真的把他们此时在客船上的所见所感,真实地写了出来。
“此文情感沉郁,立意深远,洞穿千古,悲悯苍生!今夜能亲见其成文,实乃文璟平生之幸!”
曾巩是最后一个读完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原本温和沉静的面容此刻也难免动容。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要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沉重刻入心底。
过了片刻,他才睁开眼:“贤弟此篇《过赤壁古战场记》,立意之高远,远非寻常凭吊怀古可比,‘彼苍者天,生民何辜?’‘英豪功业,史册煌煌,而江畔曝骨之卒,野哭流离之民,姓名湮灭,谁复记之?’......此乃仁人之心,直指千古兵燹之痛,发前人所未发之深省!”
曾巩的评价极高,这陆北顾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深邃的历史洞察力和悲悯情怀,其文风之老辣,立意之卓绝,远超他对这个年龄士子的想象。
此时,曾巩看向陆北顾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更添了几分探究。
“更何况,文辞沉郁顿挫,摹景如在目前,述史则如亲历。尤以那‘断戟’为引,由物及情,由情入理,层层递进,直叩人心,此等史家笔法,深得春秋遗意,非徒以辞藻取胜者所能及也!”
随后曾巩拍了拍曾布的肩膀说道:“子宣,你当常读此文,以警醒吾辈,勿忘黎庶之苦,莫负江山之重!”
曾布年纪最小,感受或许不如兄长深刻,但那这篇《过赤壁古战场记》字里行间透出的悲壮苍凉和直击人心的力量,同样让他深受震撼。
故而,曾布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北顾看着曾巩郑重的神情,拱手道:“子固兄言重了,此文能得诸君共鸣,北顾心中块垒,亦稍得纾解。”
曾巩再没说什么,只是自己也誊写了一份,靠着舱壁,一遍遍地默读着。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皆披衣睡去,曾巩方才轻叹了口气,把这篇已经背熟的《过赤壁古战场记》放到了自己的笈囊中,随后熄了油灯。
躺在狭小的铺上,曾巩想起庆历年间随父亲在汴京,初闻西北战事吃紧,满城士子慷慨激昂,言必称“封狼居胥”,却鲜有人提及那千里转运线上倒毙的民夫,那烽燧下破碎的边户家园。
此时此刻,听着舱外的夜涛,他心中那点因蹉跎岁月而生的苦涩,竟被一种欣慰之感冲淡了些许。
——兴亡事如潮,淘尽英豪,然浪花之下,亦有屹立不倒之物。
第207章 抵达开封
一行人从赤壁顺江而下,经鄂州至江州,过鄱阳湖而不入,终于抵达扬州。
大运河与长江在此交汇,形成了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不仅有粮食,还有薪炭、饲料、竹木藤手工制品、杂货日用品、铜铁器、茶叶等大宗商品,除此之外,更有来自海外的龙涎香、象牙、珊瑚等奇珍异宝,繁华富庶之气扑面而来。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等候着曾巩的家人们,随后一起换乘专门在大运河中行驶的平底客舟继续北上。
与长江的浩瀚奔腾不同,大运河水流平缓,两岸是人工修筑的坚实堤岸,视野开阔。
船行数日,抵达淮阴,这里是大运河与淮河的交汇点,也是重要的漕运枢纽。
随后过泗州入宿州,大运河两岸的景色也逐渐由水乡泽国转变为更为开阔的平原,田野里冬小麦已吐出新绿,一望无际。
淮北两岸村落多为土坯房,屋顶茅草厚实,烟囱里冒着笔直的炊烟。
有些出乎陆北顾意料的是,这里甚至时不时就能见到牧羊人驱赶着羊群在堤岸缓坡上吃草。
穿过宿州著名古桥埇桥,不久后,便进入了南京应天府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