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23节

  大宋跟大明不同,大宋的南京应天府指得是商丘,这地方前唐叫睢阳,五代十国的时候称宋州。

  之所以能成为大宋的五京之一,是因为赵匡胤当年任殿前都点检、兼宋州归德军节度使,陈桥兵变之后,因为发迹于宋州,遂改国号为“宋”。

  大宋的国名就是这么来的,宋州自然也因赵匡胤沾了光。

  这地方虽不如扬州那般繁华,却自有一种雄浑的气度,码头上官船比例明显增多,城垣之上更是雉堞森严,有着完整的城防工事。

  离开南京应天府,船便驶入了直通东京开封府的汴河,水流依旧平缓,但河面明显繁忙到了极点......前后左右,尽是吃水颇深、满载货物的巨型漕船,船队首尾相接,浩浩荡荡,如同一条浮在水面上的长龙。

  而除了汴河水运,两岸的官道之上,陆运的车马行人亦是络绎不绝,皆朝着同一个方向驶去。

  “看!快看!”曾布眼尖,指着前方地平线激动地喊道。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水天相接的极远处,一片仿佛没有边际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城郭轮廓,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在深秋澄澈高远的苍穹下,如同蛰伏于大地尽头的上古巨兽。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汴河入城方向那一片水域......无数高耸的桅杆,密密麻麻,如同突然从水底生长出的、无边无际的森林,遮蔽了远方的大片天空。

  遥遥望去,这些船只首尾相连、舳舻相衔,形成了一道由木料、绳索和风帆构成的、缓缓流动的壁垒,几乎塞满了整个河面。

  “万国辐辏,天下枢机。”

  崔文璟的话语里有着久别重逢的感慨:“此城乃大宋之冠冕,寰宇之明珠。”

  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座城池能与开封相提并论。

  此时此刻的世界上,论都城的人口规模,第一名大宋的东京开封城人口约为150万人,第二名辽国的南京析津府(即燕京)人口约为30万人,第三名的拜占庭帝国的君士坦丁堡人口约为20万人,第四名法蒂玛王朝的开罗城大约为15万人,第五名阿巴斯王朝的巴格达城更是只有10万人。

  不过对于城池而言,抛开面积谈人口是不恰当的,人口密度才是更能反映城池实际情况的数据。

  根据《宋史·地理志》记载,开封城周长为五十里,而根据现代考古勘探计算,开封城的面积约为52.5平方公里,也就是说人口密度为2.86万人/平方公里。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

  以面积极为接近宋代开封城的现代北京西城区来对比,西城区行政区划面积为50.70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约109.5万,人口密度为2.16万人/平方公里......要算上白天通勤工作的人口,以及前来游览的外地游客,人口密度才勉强与北宋开封接近。

  所以,开封在古代虽然足以称得上巨城,但受限于建筑高度以及人口规模,在市井中生活的实际感受,其实是会觉得比较拥挤的。

  没过多久,客船便如同汇入洪流的涓滴,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而两岸也开始出现了大量的沿河商铺、仓库、民宅。

  拥挤的汴河中,满载着货物的商船比比皆是,更有挂着奇异旗帜、形制迥异的“蕃舶”,船身造型奇特,显然是来自高丽、交趾甚至更遥远的海外国度。

  而空气中更是弥漫起了复杂的味道——河水的湿腥、新粮的谷香、船木的桐油味、鱼虾的鲜气、食物的香气。

  排了很久的队,他们乘坐的客船才抵达那艘著名的虹桥。

  只见一座巨大的单孔木拱桥,如同长虹卧波,横跨在汴河之上。

  桥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桥下船只往来如梭,在桥洞中穿行,形成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

  “此乃天下拱桥之冠。”崔文璟解说道,“桥下甚至可过千石大舶。”

  他们的客船缓缓穿过虹桥的桥洞,短暂的阴影笼罩下来,而穿过桥洞后,眼前豁然开朗。

  ——东水门!

  这座开封最繁忙的城门并非单一门洞,而是由巨大的闸门、瓮城和水道组成一套复杂的防御和通行体系。

  水道入口处,水流明显变得湍急,数道粗大的铁链横亘在河面上,由岸边的绞盘控制,用于在必要时封锁河道。

  而身着扎甲的士兵持着步槊或长斧,肃立在高高的闸门两侧和瓮城墙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船只。

  城外,巨大的石砌码头上面的“卸货埽岸”极为繁忙,无数赤膊的脚夫喊着号子,扛着比人还高的麻包、沉重的木箱、成捆的货物,在船只与岸上的货栈、牛马车队之间健步如飞。

  岸上,税吏手持算筹和账簿,在一排排棚屋前指挥着商船靠岸查验,然后进来缴纳商税和入城税。

  脚夫的号子、税吏的呵斥、商贾的争论、小贩的叫卖、牛马的嘶鸣、车轮的滚动、船板的碰撞、水流的哗啦......空气中各种声音的喧嚣达到了顶点,无数种声响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冲击着每一位初来者的耳膜。

  他们乘坐的客船在税吏指挥下,缓缓靠向东水门内的一处码头,陆北顾紧紧抓住船帮,目光扫过眼前这热闹到近乎沸腾的景象。

  这便是东京开封府!

  大宋的心脏,世界的中心!

  在这座仿佛由无尽人烟、财富与权力构筑成的庞然巨物面前,个人的渺小感油然而生,却又让人陡然生出一股身处历史洪流中心的兴奋战栗!

第208章 吕惠卿的小心思

  “下船了!拿好行李,当心脚下!”

  船老大尽力扯着嗓子吆喝,但声音在嘈杂中依旧显得单薄。

  刚一下船,开封东水门外那混合着汗味、牲口粪便、新粮谷香、熟食油脂以及远处飘来的不知名香料的气息,就浓烈而鲜活地扑面而来。

  哪怕捂着鼻子也没用,这股味道依旧能够霸道地涌入鼻腔。

  他们要进城,所以顺着队伍自然而然地来到了税吏所在的棚屋前,上面挂着“场务”的牌子。

  在这里,商贾们或焦急、或谄媚、或据理力争地围着执笔持筹的税吏,争执声、报价声、验货呼喝声混杂一片。

  “几位郎君,是应考的举子?”

  一个机灵的牙人眼尖,见他们一行人虽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立刻挤上前来,满脸堆笑地作揖道:“可需寻个清净雅致的邸店落脚?小人熟门熟路,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

  曾巩作为长者,沉稳地回礼道:“多谢好意,我等自有安排。”

  随后,等牙人离开了,曾巩转头对陆北顾他们解释道:“邸店太贵不划算,进了城之后,若是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寻寺庙去借住,开封城中寺庙众多,绝大多数都可以借住,价格便宜又安静,更适合备考......而且即便为了交往应酬方便需要去邸店,也没必要跟这种城外的牙人走,很容易被坑骗。”

  “多谢子固兄。”王韶率先点了点头。

  “嗯,无妨,我也只是来的次数比你们多了些。”

  交谈间,排队也轮到了他们。

  曾巩扭头转向税吏方向,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公验,提高声音说道:“我等乃是进京赴考的举子。”

  税吏挨个看过公验,确认无误,态度稍微好了点:“举子入京,舟船课税可免,只是携带货物若超过定例,仍需按市价纳钱。”

  他目光扫过几人携带的岳州特产——柑橘和湖蟹路上已经吃没了,就剩下两匹布和几包鱼干。

  这些土产的价值不算特别高,而且主要是自用,再加上数量也在“土仪”的范围内,所以税吏略作盘算,象征性地收了些税钱,便挥手放行。

  进入开封城,城内的景象极为繁华。

  街道宽阔笔直,铺着平整的大块青石板,但依旧被行人、车马塞得满满当当,两侧店铺林立,望子高悬,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

  有气派的正店,门口挂着彩帛装饰的欢门,酒博士的吆喝声洪亮,也有售卖各色吃食的“分茶”,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还有绸缎庄、金银铺、香药铺、纸墨店......各色货物琳琅满目,仿佛全天下的珍奇都汇聚于此。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正在乘车或骑骡的峨冠博带士大夫,有身着锦袍的富商大贾,有短衣帮闲、行色匆匆的伙计小贩,更有不少身着异域服饰、高鼻深目的蕃客。

  身着皂衣的巡街铺兵手持水火棍,在人群中警惕地巡视。

  “真乃人烟浩穰,花光满路!”

  曾布年轻,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惊叹出声。

  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路口,曾巩停下脚步,对陆北顾、吕惠卿、王韶、崔文璟四人拱手道。

  “诸位贤弟,我等去太平兴国寺浴室院借住,虽简陋些,但胜在清静,便于温书。若是有同去的可以一起,若是诸位有去处,我等便在此与诸位暂别了。”

  “我住民居。”

  王韶有自己的打算,至于他说的民居是亲戚家还是那种出租的民居,就不清楚了。

  “吕贤弟呢?”崔文璟问道。

  “我、我想住邸店。”吕惠卿没抬头看他,盯着脚下的行李说道。

  崔文璟好心劝道:“邸店挺贵的,不如跟我俩去天清寺借宿吧,那边的老和尚我认得。”

  “不用了。”

  崔文璟点点头不再多言。

  在旁边看着的陆北顾亦是看破不说破......吕惠卿这小子挺有心眼,他肯定是要去如今刚刚权知开封府的曾公亮家里住,因为吕惠卿的父亲吕璹是景佑元年进士,官至光禄寺卿,如今虽然不在朝中,但跟曾公亮关系非常地好,两家是姻亲。

  而且,两家的老家还都是泉州晋江县人,前些年曾家欲扩建府第,吕璹甚至直接把自家地皮腾出来赠予曾家,在大师黄应钟的指点下另择新地。

  这种铁的不能再铁的关系,吕惠卿来京考试不去曾公亮家里住,曾公亮都不可能同意。

  而吕惠卿不跟他们这些路上认识的朋友说,无非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这层关系,或者让人借助他的关系认识曾公亮。

  于是,同行了很久的众人纷纷告别散去。

  “子固兄。”崔文璟道,“待我俩安顿下来,再寻机去太平兴国寺拜访兄台。”

  “好,改日再叙。”

  曾巩很真诚地说道。

  “诸位,那便就此别过。”王韶洒脱地一拱手,“待寻得民居住处,安顿下来,再去两座寺庙寻你们互通消息,共游这东京胜景!”

  “善!”

  “后会有期!”

  随后,曾巩带着家人们,扛着行李,汇入向前的人群,而吕惠卿和王韶的身影,也很快各自消失在街巷深处。

  转瞬间,热闹的十字路口,只剩下陆北顾和崔文璟,和他们那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大量书籍以及岳州特产的简单行囊。

  “就剩咱俩了,走吧,去天清寺,那地方清净得很,老和尚慧明法师跟我是旧识,定能安排妥当。”

  陆北顾点点头,城内的喧嚣并未因他们改变方向而有任何变化,各种声音、气味、色彩交织缠绕,形成一股令人眩晕的五感洪流。

  “让开!让开!急脚递!”

  一声急促的呼喝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人群像被刀劈开般向两旁急闪。

  一名身着赭红色公服、头戴交脚幞头的驿卒,策马缓驰而过,马蹄铁敲击石板发出清脆急促的“哒哒”声,马臀上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红旗,上书一个醒目的“急”字。

  风尘仆仆的驿卒伏在马背上,无视两旁的一切,只为将手中的军情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

  ——这是帝国血脉奔流不息的证明。

  “好险!”

  崔文璟拉着陆北顾躲到一家香药铺的屋檐下,看着驿卒远去的背影。

  “这东京城里,真是片刻不得闲。”

  沿着街道又走了约莫一刻多钟,喧闹的市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前方出现一座寺院,在深秋澄澈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山门高大,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天清寺”。

  寺门前颇为开阔,植有几株高大的银杏,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

  与刚才城内的喧嚣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只有僧人的诵经声和悠扬的钟磬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特有的气息。

  “就是这儿了!”

  崔文璟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熟门熟路地引着陆北顾走向侧门,向守门的知客僧通报了姓名,并言明寻访慧明长老。

  知客僧合十行礼,进去通传。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迎了出来。

  “阿弥陀佛!”慧明法师声音平和,“一别数年,施主风采更胜往昔了。”

  “慧明法师!”

  崔文璟恭敬地深施一礼:“此番再次进京应考,叨扰宝刹了......这位是与我同来的好友,泸州举子陆北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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