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21节

  范仲淹的《奏乞将先减省诸州公用钱却令依旧》上面说的明白“切以国家逐处置公使钱者,盖为士大夫出入,及使命往还,有行役之劳,故令郡国馈以酒食,或加宴劳,盖养贤之礼,不可废也”,仁宗在《赐陕西四路沿边经略招讨都部署司敕》也明确表态了,公使钱只要不是自润之私,朝廷不会追究。

  而此时此刻,从岳州出发的陆北顾,手里拿着王陶用公使钱给他们购置的礼物,心里那种历史与现实纠缠在一起的感觉也挺奇妙的。

  崔文璟岔开话题问道:“子固兄的家人,是在哪里等着的?”

  昨晚聊天的时候,曾巩提到过一句,他有几位家人在其他地方等他,他是收到了王陶的邀请所以才带着弟弟曾布来岳州的。

  曾巩答道:“舍弟曾牟、曾阜,妹夫王几、王无咎,他们四人在扬州等着的。”

  曾布这时候插话说道:“王判官虽然寄了路费,但我们觉得去的......”

  这诚实孩子话还没说完,被曾巩“咳”了一声给打断了。

  显然,是曾巩不好意思占好友便宜,觉得去的人多了会让王陶破费,所以就只带着曾布来的,但如今正好遇上吕惠卿四人,王陶其实还是破费了。

  虽然王陶可能根本不在乎,四人与他们相遇也是偶然,但这话当着四人面说,总归是有些不太好的。

  “出去走走吧,看看风景。”陆北顾提议道。

  他的提议时机恰到好处,几人默契地各拿了几个柑橘,走出了客舱。

  客船离开洞庭湖口之后,江面依旧开阔,但两岸的地势悄然发生着变化。

  江汉平原那无垠的坦荡渐渐收束,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绵延的丘岗,江水也似乎加快了脚步,带着一股奔向大海的急切。

  时值深秋,两岸山林色彩斑斓,枫红似火,槭黄如金,夹杂着常青的松柏,在晨光下渲染出一幅浓烈的油画。

  船行平稳,偶有江豚在船侧逐浪嬉戏,引得众人凭栏观望,并往下扔两瓣也不知道对方吃不吃的柑橘。

  沿途小镇、渡口偶尔出现,虽不如江陵、岳州繁华,却也人烟稠密,显露出荆楚腹地的富庶。

  江面上,大型的纲运船队开始增多,满载着漕粮、竹木、瓷器等物,间或有官船驶过,旗幡招展。

  又过了几个时辰。

  “前面就是蒲圻口了。”船老大给他们指着前方一处江流分岔口,“再往下不远,便是赤壁地界。”

  随着船老大的指引,众人的目光投向远方。

  江水在此处似乎受到某种无形的约束,两岸的山势陡然收紧,形成一道天然的关隘。

  与此同时,江风也变得凛冽起来,带着水汽和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

  “故垒西边,周郎破曹!樯橹灰飞烟灭,何等壮烈!真乃大丈夫建功立业之典范!”吕惠卿说道。

  经过岳州的休整,他已从刚离开江陵的惊惶中恢复,此刻面对这千古名地,文人情怀彻底涌上心头。

  王韶则更关注地理形胜,他指着北岸道:“此去乌林不远了。”

  “昔年曹孟德数十万大军屯于此处,连营百里,自以为势不可挡,却不料一把大火,尽付东流......兵家之地,地利何其重要!”

  赤壁之战,这场在中国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大战,其核心战场其实并非后世闻名遐迩的南岸赤壁,而是眼前这北岸的丘陵地带——乌林!

  陆北顾凝视着北岸远处那片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沉郁的连绵丘岗,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

第204章 此情此景,岂能无诗?

  “船家,前方乌林可能停靠?”陆北顾开口问道。

  “客官要去乌林?”船老大有些意外,但还是答道,“乌林有处小渡口,停泊自无不可。只是那里荒僻,除了几户渔家,并无甚景致可看,远不如南岸赤壁热闹。”

  “无妨,我们就是想看看那古战场。”

  吕惠卿、王韶、崔文璟等人也纷纷点头。

  既然已经来到赤壁大战的古战场了,要是不去看看,直接顺流而下经过,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这年头出一趟远门可不容易,除了时间成本,衣食住行的花销也都不是寻常家庭能承受得起的。

  而对于他们这些士子来讲,与著名的“打卡地”赤壁相比,来乌林这处真正的古战场游览,其实更有意义。

  既然客人都要求了,船老大也自无不可,他操控着客船依言缓缓靠向北岸。

  乌林渡口果然简陋,仅由粗糙的条石和木头垒砌而成,停泊着几艘破旧的渔船。

  众人弃舟登岸,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丛生的芦苇。

  陆北顾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延绵起伏的丘陵地带,不高,却颇有气势。

  而丘陵之上,植被茂密,多为低矮的灌木和松林,在秋风中发出萧瑟的呜咽。

  随后,众人登上一座小丘。

  此地南临长江,浩荡的江水在此处显得尤为湍急,北望则可见一条蜿蜒的内荆河,如一条玉带环绕着这片土地。

  整个乌林地区,仿佛一个巨大的、面向长江张开的怀抱。

  吕惠卿这时候感叹道:“‘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杜牧之诗,道尽天意弄人!”

  “难说。”

  王韶唱了反调,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仔细捻了捻,又抬头观察着丘陵的走向和江岸的地形,沉声解释道:“此地丘陵环绕,看似利于扎营屯兵,又利于结成水寨。但实则江岸平缓,并无险峻山崖可依,丘陵又多荒草,一旦火起,风助火势,营寨相连,首尾难顾......曹孟德自负雄才,却小觑了这长江天险与东南风候,赤壁之战的结果要我看算不上天意,更多的是人谋。”

  陆北顾默默听着他们的议论,独自向另一处稍高的土丘走去,脚下的泥土松软,混杂着碎石和枯叶。

  站在丘顶,视野比刚才的那座小丘更加开朗。

  眼前是奔流不息的长江,对岸那赭红色的陡峭崖壁——赤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果然如一面巨大的屏风,与脚下的乌林隔江相望。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重构那场惊世之战。

  震天的喊杀声、战鼓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火光冲天浓烟蔽日,铁索连舟的庞大舰队在烈焰中燃烧、崩溃,化为灰烬沉入江底。

  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曾浸染了多少鲜血,埋葬了多少雄心?

  “因一场大火,成就了赤壁之名,而乌林却鲜为人知。”

  历史的真相往往被后世的传说所掩盖,真正的英雄地,反成了默默无闻的注脚。

  他弯腰,从脚下的泥土中拾起一块形状奇特,被岁月磨蚀得黝黑发亮的石头,或许它曾见证过那场焚天烈焰?

  至于残剑断戟之类的,他倒是没发现。

  实际上,发现才是不正常的,因为赤壁之战距今已经过去八百四十八年了......前唐杜牧所谓“折戟沉沙铁未销”,也纯属文学创造。

  就在陆北顾沉思之际,太阳开始西沉,将阳光洒满江面,也染红了乌林的丘岗。

  江水泛着金色的粼光,对岸的赤壁更显壮丽。

  然而在这片曾经真正经历过最惨烈战火的北岸,却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掠过的飞鸟,仿佛八百年的时光已抚平了一切创伤。

  又游览了片刻并没有什么特别景色的乌林后,众人告别了这片沉默的丘陵,重新登船。

  客船缓缓离岸,乌林的轮廓在渐深的暮霭中化作一片浓重的剪影,而对岸的赤壁,在最后夕阳的映照下,如同被点燃的巨大火炬,红得惊心动魄。

  船行江心,方才亲临游览的古战场,如同烈酒的后劲,在众人胸中翻涌激荡,难以平息。

  那沉寂的土地、呼啸的江风、对岸如血的赤壁,无不撩拨着这些饱读诗书的举子们的心弦。

  吕惠卿最先按捺不住,他起身走到船尾,回望已然模糊的乌林方向,说道。

  “诸君!今日踏足乌林,亲见古战场,遥想当年周郎英姿、黄盖壮举,曹公百万貔貅竟成齑粉!此情此景,岂能无诗?”

  “谁先来?”崔文璟问道。

  其实从江陵夜宴上他就能看出来,吕惠卿和王韶的诗词水平,都不高。

  “在下不才,先抛砖引玉了!”

  心绪激荡的吕惠卿忍不了了,他必须抒发一下情感,才能彻底把在江陵积累的憋屈感从心中驱逐出去。

  “大江流日夜,赤壁峙千秋。

  乌林埋战骨,犹闻鼓角遒。

  东风一炬烈,樯橹化烟收。

  霸业随波逝,空余万古愁!”

  年轻的曾布憋了半天,来了一句:“吉甫兄此诗,有杜牧遗风,然更添几分豪气。”

  吕惠卿得了赞誉,脸上泛起红光,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韶:“子纯兄!你精通地理兵略,方才在乌林剖析地形,鞭辟入里,何不也作一首,以兵家之眼,再观此战?”

  王韶本非以诗才著称,但此刻胸中块垒也被这古战场勾起。

  他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走到舱门边:“吉甫兄珠玉在前,那我就勉力一试,方才踏足乌林,观其地势,确有所感......就押‘一东’韵吧。”

  “连营百里势何雄?错倚平丘背水穷。

  火借风威焚蚁聚,舟因锁固葬蛟龙。

  地利未察失先手,天时已悖败枭雄。

  乌林丘壑今犹在,冷眼江涛唱大风。”

  崔文璟虽然写不出什么好诗,但这么多年积累下来,审美水平还是有的,他赞叹道:“子纯此作,所谓‘‘错倚平丘背水穷’’真乃兵家咏史之典范,至于末句更是余韵悠长,发人深省!”

  曾布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兄长曾巩:“大兄,吉甫兄与子纯兄皆有大作,您......”

第205章 “斜阳依旧满江红”

  曾布期待的目光落在兄长曾巩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心思的热切。

  舱内众人的视线也随之汇聚过来。

  吕惠卿和王韶的诗作各有侧重,一个抒怀感喟,一个以兵家视角剖析,皆有可取之处,此刻自然期待这位以古文名动京师,被欧阳修誉为“百鸟之一鹗”的南丰先生能有更出彩的表现。

  曾巩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神色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谦和。

  他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平和:“吉甫豪气干云,子纯洞若观火。愚兄才思驽钝,一时难有佳构,且容我细思片刻。”

  他并非推诿,而是性格使然。

  曾巩为文作诗,向来主张“文以明道”,注重内容的充实与思想的深度,追求一种“淳古淡泊”的境界,不喜浮华空泛的辞藻。

  而在“唐宋八大家”里,曾巩其实跟苏洵是同一赛道的两个极端。

  两人都特别擅长写议论文,但与情感充沛气势雄浑的苏洵不同,他是“唐宋八大家”中情致最少的一位,文章绝少抒发个人情绪,通常是立论警策、说理曲折尽意、文辞和缓纡徐,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象。

  曾巩的作诗水平比苏洵要高得多,苏洵根本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诗,而曾巩的诗作虽然也达不到传世名作的水平,但拿得出手的诗却不少,其中“身世自如天下少,利名难退古来稀”等句更是颇为引人深思。

  而“唐宋八大家”在宋代的六位,如果不单单论散文,而是把文、史、诗、词、赋、论等领域都算上,在陆北顾心里的综合实力排序,应该是欧阳修>苏轼>王安石>曾巩>苏辙>苏洵。

  欧阳修跟苏轼第一档,王安石跟曾巩第二档,苏辙跟苏洵第三档。

  欧阳修在他心里比苏轼排名高,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欧阳修对文学革新的贡献,欧阳修领导了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继承并发展了韩愈的古文理论,开创一代文风,属于开拓者;第二个是欧阳修太全面了,典型的无短板六边形战士,在所有领域都有传世之作,散文有《醉翁亭记》、史著有《新唐书》《新五代史》、诗作有《画眉鸟》、词作有《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生查子·元夕》《浪淘沙·把酒祝东风》、赋作有《秋声赋》、论作有《朋党论》。

  而苏轼虽然文、诗、词、赋同样拉满,甚至诗赋的水平可能比欧阳修还要略高一筹,但在史著和论作上,明显比欧阳修是要差一大截的,所以综合实力不如欧阳修。

  至于王安石跟曾巩,没什么好说的,在散文水平大致相同的情况下,王安石的诗作水平比曾巩要高,有《元日》《梅花》《泊船瓜洲》《登飞来峰》《书湖阴先生壁》等数首传世名作,所以排名肯定比曾巩靠前,但综合实力跟更前面的苏轼没法比。

  而苏辙和苏洵相比,论作水平大差不差,而苏辙的诗词虽然也没什么传世名作,但相对其父,诗词水平还是明显要高不少。

  此时,崔文璟见状,笑着打圆场:“子固兄深思熟虑,想必是欲得惊人之句。不如我们且观江景,待兄酝酿。”

  他转头看向陆北顾:“方才在乌林,见你独行丘顶,若有所思,可有所得?”

  陆北顾正摩挲着那块在乌林丘顶拾起的黝黑石头。

  石头已经被他用水洗净,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细看之下,似乎有些仿佛被高温灼烤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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