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20节

  他后面没说的话,大家自然也懂。

  全天下,如今只有官家不愿意立储君罢了。

  对于文臣们来讲,谁当储君甚至谁当皇帝都不重要,他们还是当官,而对曹皇后来讲,谁当储君甚至也不太重要......按照礼法,不管是谁当皇帝,跟她是否有血缘关系,她都是太后。

  所以,唯一觉得“储君是不是亲儿子很重要”的仁宗,此时其实是隐约有“孤家寡人”之感的。

  只不过,此时的仁宗身体终究还没有彻底垮掉,还有精力用权术勉强维系各方势力之间的平衡。

  而在这位享国日久、威信极高的官家面前,终究也没有谁真敢逼着他马上就立储。

  这件事情,也就这么暂时僵持了下来。

  而立储这件事情,唯一的转机,自然就是官家这几年,能不能有个亲儿子。

  虽然官家现在年纪大了,概率不太高,但这种事情谁也不能肯定就是了......毕竟,官家十几年前是陆续有过三个亲儿子的,只可惜都夭折了。

  吕惠卿追问道:“但这些与判官讲的‘终南捷径’有什么关系?我们也没能力和机会去往储君上面靠吧,这可危险的很。”

  这是实话,毕竟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要是将来有一天,官家老来得子,那现在往濮王赵宗实身边提前靠拢的人是什么下场,就不必多说了。

  “当然危险,但还有不危险的路啊。”

  王陶跟几人又喝了一杯,放下酒杯指点道:“不久前官家刚擢曹佾知青州、李端懿知郓州,均带安抚使职,殿中侍御史赵捝鲜杷嫡饬┩馄莶拍辈蛔闱肭蠊偌页坊爻擅偌椅蠢砘幔饩湍芸闯龇缦蛄税�......眼下官家觉得外人都靠不住,只有沾亲带故的自家人才放心,尤其是那种权力只来自于官家的‘自家人’。”

  曹佾是曹皇后的弟弟,李端懿是李太后的侄子,两个废物被骤然提拔到了知州的位置上。

  仁宗因为文官集团内部对于立储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分歧,所以竟然想通过扶持外戚,来给自己维系朝局平衡增加筹码。

  这种超乎寻常的拔擢,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仁宗是真的急了。

  那王陶这话语里面有没有点酸溜溜的意思呢?其实也是有的。

  对于进士来讲,走到知州这位置,平均时间是二十年。

  王陶是庆历二年那一榜的,正经进士出身,到现在可还没做到知州呢!

  而跟他同一榜的王安石何等大才?如今宦海沉浮二十年,也只是知州而已。

  众人面面相觑,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又不是外戚,这种优势,出生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了,又不可能现在去认曹皇后、李太后当亲戚。

  王陶看出了年轻人们的疑惑,干脆点明:“福康公主啊!”

  福康公主,宋仁宗长女,也是如今仁宗身边唯一一个成年的女儿,极受仁宗信任宠爱。

  而这种宠爱也是有理由的,福康公主自幼便机敏聪慧,极尽孝道,仁宗生病时,日夜服侍在身边,并且赤足散发向天祷告,愿以身代替父亲。

  如今仁宗无子,大病一场后身体不好,宫廷内外又都逼着他立储君。

  所以既不信任皇后,也不信任文臣的仁宗,身边能信任的人唯有这个宝贝闺女......甚至信任到了将他在禁中一切起居饮食事务,都要交给福康公主负责管理才放心的地步。

第202章 公主婚事

  如果不出偏差,在明年,也就是嘉祐二年。

  仁宗会为福康公主举行极其隆重的册封礼,晋封福康公主为兖国公主,也让福康公主成为大宋第一个有册封礼的公主。

  随后,一向节俭的仁宗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花费了数十万缗钱为其在宫外建造府邸,又生怕女儿出宫独居后日子过得不好,直接给了与皇太子同等的待遇,一个月光是月俸就有一千贯。

  “可我听说,官家打算将福康公主许给李玮。”

  李玮是宋仁宗生母李宸妃弟弟的儿子,辈分上是仁宗表弟,福康公主的表叔。

  “是有这回事,但福康公主不同意。”

  “为何?”

  “福康公主天生丽质,容颜倾城,择驸马要的就是才貌双全,方才逞心如意......但这个李玮......”

  王陶不好意思说人坏话,他看向曾巩。

  曾巩也沉默了,半天才说道:“当年在开封一次雅集上见过,人挺老实,作画不错,就是长相一言难尽。”

  “反正嘛,强扭的瓜不甜。”

  王陶点了点头,说道:“公主本来就不乐意,你们这些青年才俊,要是谁能效仿一下小宋学士当年壮举,我觉得还是挺有机会的。”

  嗯,这就不得不提宋祁当年那件风流韵事了。

  宋祁是出了名的长得帅,他作京官的时候,有一次宴罢回府,路过繁台街,正巧迎面遇上禁中车队,宋祁连忙让到一边,而车队里有人轻轻叫了他一声,待宋祁抬头看时,只看见车中一个妙龄宫女对他粲然一笑。

  回去之后,宋祁便写了一首《鹧鸪天》记录这段经历,表达不得再见美人的怅然之情。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新词一出,立刻在开封传唱开来,甚至都传到了已经亲政的仁宗的耳朵里,仁宗亲自把人给找了出来,那个宫女说“当时我们去侍宴,左右大臣说这就是小宋,我在车子里也是偶然看到他,就叫了一声。”

  仁宗随后召宋祁上殿说起此事,宋祁诚惶诚恐,仁宗反而打趣道“蓬山并不远呀”,随后将宫女赐婚给宋祁,宋祁得以抱得美人归。

  “毕竟,富贵险中求嘛。”王陶喝下酒水,最后说了一句。

  陆北顾在旁边听着,王陶切的这个瓜,整体来讲倒还是挺保熟的,信息基本都是对的。

  实际上,若能娶公主,那确实是真正的青云直上、一步登天!什么进士、什么磨勘、什么资历,在官家的恩泽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像王陶努力了二十年都没达到的知州,不过是一张圣旨的事情。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当然是知州就到顶了啊,如无特例,肯定是没法再往上走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真宗时期的驸马李遵勖,李遵勖进士及第后,在大中祥符元年迎娶了真宗的皇妹,也就是太宗之女万寿长公主,出任驸马都尉、左龙武卫将军,后任澄州刺史。

  开局即巅峰,然后在知州这个级别再也没动过。

  当然了,大宋终究是人治,驸马都尉参政的限制也只是潜规则,不是什么祖宗之法。

  此时酒至半酣,湖面已升起薄雾,渔家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粼粼波光,宛如星河落入人间。

  而宴席间的众人,听了刚才的话,心思也各不相同。

  王陶的玩笑,在吕惠卿听来就如同是一声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潜藏着的对权势最炽热地渴望。

  不过,在大宋,驸马虽然到知州这个级别非常容易,字面意思上的“少走二十年弯路”,但再往上确实费劲儿,所以吕惠卿也只是稍加动容,便很快收敛了神情。

  显然,二十几岁的吕惠卿,虽然有心机,还是不够有城府。

  王韶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听王陶讲的时候他始终浓眉紧锁,此时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甚至带着点鄙夷。

  “男儿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攀龙附凤,纵得富贵,岂非惹天下英雄耻笑?”

  他这话在心底没说出来,只是瞥了一眼刚收敛神情的吕惠卿,更觉得此人气度格局终究是小了些。

  曾布年纪最轻,心思也最单纯,只觉得这话题既刺激又遥远,还带着点大逆不道的禁忌感。

  他偷偷看了看兄长曾巩,又怕被年纪大他很多的兄长察觉出来责怪,于是便低头假装研究桌上那盘没吃完的香煎银鱼饼,只是耳朵却竖得老高。

  曾巩阅历更深,也更明白其中凶险。

  他微微摇头,举起酒杯打了个圆场:“正仲兄醉了才说了这等玩笑话......福康公主金枝玉叶,婚事自有官家圣裁。况且,效仿小宋学士?那也得是才情、相貌、机缘缺一不可的天选之人,官家还得有当年那般雅量才行,不如喝酒,喝酒!”

  陆北顾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感慨万千。

  而王陶的话,就像一把钥匙,也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他当然知道福康公主未来的悲剧以及最后凄凉孤绝的结局,仁宗此时对福康公主的宠爱,恰恰是日后悲剧的源头之一。

  他再看着眼前这群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想到他们各自迥异的命运轨迹,以及那位此刻尚在深宫命运就已悄然蒙上阴影的公主,一股的卷入历史的宿命感涌上心头。

  而陆北顾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读书人的根本,终究在那一张张考卷上,在那勤学苦读磨砺出的真才实学里。

  攀龙附凤,或许能得一时显贵,但终究根基虚浮。

  陆北顾举起酒杯,对着王陶,也对着这满湖星火,说道:“吾辈读书人,所求者,当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功名富贵,若不能堂堂正正立于朝堂,以所学济世安民,纵得之,又有何益?不过是这湖面上的镜花水月罢了。”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王陶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陆北顾的后背:“是我醉了!来来来,不提那些,喝酒!吃鱼!这洞庭湖的月色渔火,岂不比那深宫高墙里的富贵更令人心旷神怡?”

  他大声招呼着渔家老汉:“老张头,再烫两壶酒来!”

  气氛在王陶的引导下重新活络起来,众人也默契地不再提那敏感的话题。

  酒壶重新满上,新做的几道下酒凉菜被端了上来。

  他们的话题也渐渐转向了风土人情、旅途见闻,以及即将到来的,决定他们人生命运的礼部省试上面。

  夜色渐深,洞庭湖上的雾气更浓了,渔家的灯火在薄雾中晕染开朦胧的光晕,与水中的倒影连成一片,仿佛整个天地都漂浮在这片宁静的波光之上。

  晚风吹过芦苇棚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渔歌,更添几分江湖之远的逍遥意境。

第203章 故垒西边,周郎破曹

  天光初绽,一行人辞别岳州判官王陶。

  王陶亲自带着随吏在码头相送,拱手道:“诸位贤弟,此番北上,必能蟾宫折桂。他日再聚,当浮一大白!”

  “谢过王判官!”

  几人登船启程,客船顺流,再次融入浩荡长江。

  在船上,陆北顾打量着手里的物品。

  除了洞庭湖银鱼鱼干,王陶还给每个人都各送了不少其他岳州特产......一筐早柑、一笼湖蟹、两匹岳州贡细布。

  贡细布的品质相当不错,虽然比不上蜀锦,但依旧是裁衣服的上好料子了。

  陆北顾琢磨着,这应该是王陶原本给破衣烂衫的曾巩特意准备的,但他们既然来了,也就都送了。

  “王判官当真大方啊。”王韶扒了个洞庭湖早柑,边嚼边说道。

  吕惠卿并不在意地说道:“有公使钱的。”

  公使钱,又称公用钱,大宋各路、州、府、军、监都有的特别费用,即在正常经费外,用于宴请及馈送过往官员所用,后来又包括招待尚未中进士但有潜力的举子。

  而关于公使钱,其实以前是出过大事的。

  在距今十二年前的庆历四年,爆发了一桩著名的大案,即“公使钱案”。

  当时是范仲淹举荐的泾原路都部署兼渭州知州张亢、环庆路都部署兼庆州知州滕宗谅在负责西北前线泾原、环庆两路的军政,他们在任上大量使用本来只应该用来招待过往官员、举子的公使钱,用作宴请豪侠、资助商贾、蓄养间谍、犒劳军士之用。

  新任陕西四路都总管兼经略安抚招讨使郑戬,嗯,就是大小宋的铁哥们,“天圣四友”之一的那位,把这件事情给查了出来。

  结果不查不要紧,越查事越大,除了正常的账目,还有多达十几万缗公使钱去向不明,除了张亢、滕宗谅之外,狄青、种世衡等军中名将也都牵涉了进来。

  闹到仁宗那里,仁宗只能派人去查账,然而查账的人还没到西北四路,滕宗谅就把账目给一把火烧了。

  是的,烧了。

  这事猫腻太多,闹得太大,所以除了张亢被降职,滕宗谅被贬谪到岳州外,他们的荐主范仲淹也因此罢相。

  而之后的故事,就是滕宗谅到了岳州后,重修岳阳楼,请范仲淹写下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了。

  不过相比于“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广为人知,前面这桩真正改变了范仲淹等人命运的大案,反倒鲜有人知晓。

  至于公使钱本身倒是没受太大影响,作为士大夫群体最重要的福利待遇,这东西根本就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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