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19节

  庆历兴学后,别管你是谁的子侄,别管你认识什么人,更别管你自负有多高的才华。

  考不上,就是考不上。

  哪怕是苏洵和曾巩这种“唐宋八大家”来了,考得不够高也中不了进士。

  而今年距离曾巩十八岁入京那年,已经足足过去二十年了。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青丝变华发。

  曾巩年轻时认识或听说的上一代人,也就是天圣年间那一拨的进士,天圣二年的宋庠、宋祁、叶清臣、郑戬;天圣五年的文彦博、韩琦、包拯;天圣八年的欧阳修、富弼、王拱辰。

  这些人要么位极人臣,要么已经作古。

  而他的同龄人,基本上也都爬到一方大员的位置上了。

  比曾巩小三岁的王安石,如今已经是常州知州,再进一步便是真正有资格在庙堂上搅动风云的大人物。

  比曾巩小一岁的王陶,虽然仕途上比王安石慢了一步,现在只是岳州军事判官,但下一步大概率就是调回中枢充实履历,过几年再外放,同样是知州。

  唯有曾巩,依旧是个落魄举子。

  他的人生就像是永远停在了十八岁那年,只能看着同龄好友不断前行,渐行渐远。

第200章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曾巩与王陶谈话间,渔家娘子已手脚麻利地端上了第一道菜——大盆鱼汤。

  汤色浓稠如乳,热气腾腾,不见半点油星,只飘着几缕碧绿的葱丝和姜片。

  看起来很简陋,但一股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仿佛凝聚了湖鱼精华的醇厚香气直冲鼻腔。

  王陶笑着示意:“来,都尝尝,这是用刚出水的大青鱼头,配上鲫鱼、小杂鱼,慢火煨炖了几个时辰的‘三白汤’,最是滋补暖胃。”

  吕惠卿连日惊惶,此刻喝下这暖融融的汤水,只觉一股暖流从喉头直下肚腹,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几分。

  曾巩也喝了一口,忍不住赞道:“好汤!清而不淡,鲜而不腥!”

  闻言,陆北顾也舀了一勺。

  那纯粹的、不加修饰的鲜味在舌尖化开,用文学点的比喻,就仿佛喝下了一口活生生的洞庭湖。

  汤碗未空,第二道菜又至,一盘色泽红亮的“干烧草鱼”。

  这是选取肉质肥美的草鱼,先煎后烧,酱汁非常浓郁,还放了鲜蘑块等物,而被用刀切成“田”字格的鱼肉,只要筷子轻轻一拽,就能拽下来,酱香与鱼鲜完美融合,极其下饭。

  王韶夹了一大块,吃得啧啧有声:“这鱼肉好,比在福建吃的海鱼还要更胜一筹。”

  陆北顾默然无语,只是打量了一下放米饭的盆在哪。

  第三道菜是清蒸大白鲢,整条尺余长的鲢鱼卧在粗瓷盘中,仅以姜片、葱段铺底,淋上少许秘制油,鱼身下垫着几片腊肉增香。

  鱼蒸的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雪白如蒜瓣,用筷子轻轻一拨便脱骨离刺,蘸上一点碟中调制的姜醋汁,入口即化,鲜嫩得不可思议。

  不过这种菜只吃几口还行,吃多了难免会有嚼蜡感。

  接下来的几道菜也都不错。

  油爆虾用的是湖里刚捞上来活蹦乱跳的青虾,个头不大却极饱满,猛火快炒后虾壳酥脆、虾肉紧实弹牙,哪怕连壳嚼都是满口生香。

  香煎银鱼饼则是将细小的银鱼混入蛋液和少许面粉,摊成金黄色的薄饼,外酥里嫩,银鱼的鲜味被热油完全激发出来......银鱼古称鲙残鱼,广泛分布在各大水系的河口,在鄱阳湖、巢湖、太湖、洞庭湖等内陆大湖里尤其地多。

  不过,饭桌上的气氛稍有些沉默。

  倒不是他们害羞,而是因为刚才是曾巩和王陶两个老友叙话,他们本来就插不上嘴。

  现在能说话了,可鉴于吕惠卿昨天刚在江陵府惹出事情,一时之间也没人去挑头。

  看着他们也不说话,就在闷头吃,已经吃到半饱的陆北顾放下第二碗饭,开口说道。

  “前唐诗人杜甫喜银鱼,有诗《白小》云‘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细微沾水族,风俗当园蔬’,如今一尝,确实滋味不错。”

  王陶看着眼前这位在众人中看起来最开朗的年轻人,也很给面子地没让他的话掉地上。

  “所谓‘洞庭枇杷黄,银鱼肥又香’,其实五月枇杷熟时,银鱼才是最肥美的,那时候你来洞庭湖,湖畔商贾云集,皆缘于银鱼......到了如今九月,其实已经没有个头大的银鱼了,只剩下这些细小的拿来烙饼。”

  陆北顾又道:“这味道也很不错了,我们四川那里似乎都没有这种鱼。”

  “张老汉。”

  听了这话,王陶扭头招呼渔家老汉道:“银鱼鱼干还有吗?有的话,给这几位一人带几包。”

  “有!有的!”

  “银鱼利水,润肺、止咳,多吃点没错。”王陶回过头来笑道,“而且你们不知道,这洞庭湖的银鱼纤细灵秀,形如玉簪,做成鱼干之后也不变味,路上可以留着干嚼或者当佐餐之用,若是做菜,用温水浸泡涨发,洗净后便可烹制,炸、炒都可以,做汤放里面增鲜也行。”

  “那就多谢王判官了!”陆北顾赶紧说道。

  吃的正爽的几人也连忙停下筷子,同样感谢道。

  交谈间,后面的菜很快也上齐了。

  酥炸小鱼,裹着薄薄的面糊炸得金黄酥透,撒上盐,一口一个,连骨头都香脆可食。

  而最特别的其实是水煮菱角米,清甜粉糯,解腻生津。

  最后是一大盆鱼杂炖豆腐,鱼肝、鱼肠、鱼鳔与嫩豆腐同炖,汤汁浓郁,鱼杂的独特风味与豆腐的醇厚相得益彰。

  只是陆北顾对食材搭配比较挑剔,他觉得动物内脏一股脑地放一起有点串味了,就没怎么吃......当然了,肯定也有很多人喜欢吃就是了。

  主食除了米饭,还有鲜鱼馎饦,筋道的面片浸润在鲜美的鱼汤里,上面铺着几片雪白的鱼片和翠绿的菜叶,暖胃又管饱。

  而渔家自酿的米酒,则带着淡淡的甜味和米香,度数不高,入口温润,与这满桌湖鲜是绝配。

  众人围坐水边,大快朵颐。

  湖风送爽,吹来了秋日的微凉,也吹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归帆点点,鸥鹭翻飞。

  觥筹交错间,谈笑声渐渐热烈起来。

  曾巩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大口地干了一杯米酒,感慨道:“今日方知何谓‘靠水吃水’!这湖鲜之味,果然非江河所能及!”

  “要我说啊,如今你我身处江湖之远,便少操些心吧!”

  王陶亲手给曾巩倒上酒,随后举起酒杯,问众人道:“欧阳公有词曰‘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下半阙是什么知道吗?”

  欧阳修的《浪淘沙·把酒祝东风》,乃是他与梅尧臣在洛阳城东旧地重游有感之作,词风伤时惜别,乃是天下名篇,谁人不知?

  只是他们都知道王陶的意思,所以也没人抢话,都看着曾巩。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人生极苦的曾巩举着酒杯吟出这半阙,脸上表情复杂,似哭又似笑。

  ——此恨无穷!

  “人生总是聚少离多,遗恨无穷,谁知道明年会如何?”

  王陶干脆站起身来劝酒道:“与其以后后悔蹉跎光阴,不如今日畅饮个痛快!”

  “来,饮满此杯!”

  众人站起身来齐齐饮酒,极为尽兴。

  曾巩干瘦的脸庞涨得通红,看着晚风下动人的湖水,他只觉得,这是自己后半辈子为数不多的片刻欢愉。

  而一直在曾巩身边没说话的曾布,他也放下了拘谨,大着胆子倒了杯酒,举杯向王陶敬酒:“多谢王判官盛情款待,感激不尽!”

  “粗茶便饭而已。”

  王陶笑着开玩笑道:“只是诸位皆是青年才俊,国之栋梁,他日金榜题名入仕做了高官,可莫忘了提携我王陶便好。”

第201章 成为知州的终南捷径

  王陶这话当然是开玩笑。

  这帮人就是中了进士,正常来讲没有个二十年,根本爬不到知州的位置,可再过二十年,王陶若是仕途顺利,没准都穿紫袍了,到底是谁提携谁?

  若是不顺利,二十年后的王陶大概率也是资历知州,在各州之间调来调去,同级之间,又谈得上什么提携呢?

  至于再往后,按宋代人的平均寿命来讲,不用提携了,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很难说。

  众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们不信?”

  王陶也乐了,他是个趣人,这时候喝上头了,话也敞开了说:“我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指一条马上就能当知州的终南捷径,听不听?”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还有这等捷径?从来没听说过啊!

  “王判官请讲。”吕惠卿赶紧说道。

  王陶这时候反而卖了个关子,问道:“今年朝中都发生了哪些大事,知道吗?”

  事关朝政,其实他们这些年轻人是不太敢讲的,倒不是朝廷不允许讲......在如今的仁宗朝,因为庙堂风气宽松,士大夫议论朝政基本上没有出现过因言治罪的情况。

  就是包拯那种当着仁宗面狂喷,吐沫星子都飞仁宗脸上了,仁宗都没把包拯怎么着。

  至于私下议论则更为寻常,上到庙堂诸公,下到市井小民,都在津津乐道宫廷庙堂的这些事情。

  他们纯粹是不敢在王陶这个官员面前讲,但曾巩不同。

  曾巩一看就跟王陶以前没少议论时政,干脆道:“是官家中风?还是狄青被罢了枢密?亦或是请立储君?”

  “都是啊,这三件事情是互相关联的。”

  王陶借着酒劲儿说道:“官家中风是引子,我听说的是,年初中风以后,官家在禁中神智不清,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语极纷错,引发惶恐,还是皇后站出来把事情平息了下来。”

  这件事情是禁中的一件大事,根源就是帝后之间的利益因为立储之事已经截然不同了,以至于仁宗现在极度不信任曹皇后和她的亲信宦官们,甚至在神志不清的时候,直接把臆想出的场景当众喊了出来。

  “而等到康复,官家御延和殿召见群臣,记忆其实就明显时常出现偏差了,还曾误认了辽国使者。”

  年轻的曾布,这时候愣头愣脑地插话问道:“那官家中风跟狄青被罢枢密使有什么关系?我听说狄枢密素来忠诚,此次是无故被罢。”

  “正是因为官家中风,所以狄青才必然会被罢枢密使,不明白吗?”

  王陶给这个曾巩的族弟额外解释了一句:“否则真有万一,狄青手里有调兵权,又得军中将士拥戴,黄袍加身了怎么办?不要觉得不可能,五代十国时期的前车之鉴还少吗?真出现这种情况,谁能担得起江山翻覆的责任?”

  曾布的醉意瞬间惊醒,他年轻,乍一看看不清这里面的门道很正常,但不代表他傻。

  毕竟,五代十国也刚过去百年,那段历史大家都还是很清楚的。

  别说什么“忠诚”之类的话,在黄袍加身的诱惑面前,就不存在“忠诚”这两个字。

  再者说,郭威没顶住,赵大也没顶住,凭什么现在指望狄青能顶得住呢?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文臣攻击狄青的理由看起来都很荒谬,狄青也确实得仁宗喜爱,但最后还是罢了枢密使。

  因为没人敢担再来一次黄袍加身这个“万一”的责任,更没人敢去赌人心,仁宗自己也不敢。

  ——赵宋怎么得天下的,别人可以当不知道,赵宋官家还可以当不知道吗?

  曾布回过味来:“所以才要急着立储君?”

  “正是如此。”

  王陶微微颔首,又喝了一杯酒:“有了储君才有国本,有了国本,国家才不会轻易动摇,只是官家暂时还不愿意立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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