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15节

  王逵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敬仰与讨好的谄媚笑容,对着宋祁道:“今日盛会,高朋满座,更有学士这等名满天下的文坛大家到来,实乃江陵府衙百年难遇之盛事......在下觉得寻常酒宴,不足以彰显此会之万一,更恐他日追忆,徒留遗憾。”

  “方才见这满堂风雅,丝竹悦耳,舞姿曼妙,更有学士风仪卓然,恍若神仙中人,在下忽生一念,何不效法前朝旧事,请丹青妙手,效那《韩熙载夜宴图》之遗风,将今日之盛况、学士之风采,尽数绘入画图之中?如此,既可为学士此行留一佳话,亦可令此情此景,传之后世,供人瞻观!”

  这是要画一幅《小宋学士夜宴图》?

  此言一出,整个厅堂原本尚存的一丝欢洽气氛瞬间消散。

  那些本地缙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王逵疯了?他竟敢拿《韩熙载夜宴图》之宴,来类比今晚夜宴?

第194章 始惜月满、花满、酒满

  所谓《韩熙载夜宴图》,乃是南唐后主李煜猜忌权臣韩熙载,派宫廷画师顾闳中潜入其府邸,暗中观察记录其夜宴奢靡放纵之状,最终绘成这幅传世名画。

  此画虽艺术价值极高,但其背后的故事,却是权谋倾轧。

  陆北顾心中暗道:“王逵此刻提出效仿这副画,其心可诛!”

  表面上,王逵是在吹捧宋祁的风流才情堪比韩熙载,欲留下传世佳话,但细思之下,这提议简直就是包藏祸心。

  宋祁即将赴任成都,是外放的封疆大吏,身份本就敏感,王逵自己更是声名狼藉的“酷吏”。

  此时绘制这样一幅充满享乐场景的夜宴图,流传出去,会引发何等联想?会不会被人解读为宋祁在地方上骄奢淫逸、结交酷吏?或者解读成其在自污,以图避祸?

  而解读倒也罢了,王逵此举最核心的意图就是要把宋祁和他自己牢牢“绑”在一起,通过这幅画,强行制造一种“宋祁与王逵关系匪浅”的视觉证据!

  一旦画成,无论宋祁是否愿意,在外人眼中,他们就是同席宴饮、共享奢靡的“亲密友人”,而这也正是王逵急于向外界传递的信号。

  ——看,连小宋学士都与我王逵把酒言欢,还留下了传世画作!

  而宋祁脸上的那抹笑意,在王逵说出《韩熙载夜宴图》几个字时,便如同被寒风吹过的湖面,瞬间冰封凝固。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神情的眸子,此刻却骤然变得锐利。

  宋祁用带着一种几乎能穿透人心的审视,望向王逵。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

  王逵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连忙补充道:“学士勿要误会,在下绝无他意,只是纯粹仰慕学士风采,欲留此盛事丹青,以传后世雅名!已命人备好了上等绢帛,也请来了江陵府最好的画师,就在偏厅候命,只要学士首肯,即刻便可......”

  “王知府。”

  宋祁终于开口了,瞬间就压过了王逵急切的解释话语。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动作优雅依旧。

  他脸上那冰封的笑意化开,变成了带着淡淡嘲讽意味的疏离神情:“王知府盛情,子京心领了。”

  他的目光扫过满堂的珍馐、舞姬,最后落回王逵脸上:“《韩熙载夜宴图》,顾闳中妙笔,诚为传世之作。然则此画所绘,乃是南唐末世之景,韩公自晦之举。其中人物情态,宴饮之奢,皆有深意存焉,非为宴乐之图,实乃史鉴之卷。”

  宋祁的声音清晰地在厅堂中回荡。

  “吾辈生逢圣朝,沐浴清化,陛下待臣子以诚,臣子事君父以忠。岂可效法前朝末世君臣猜忌、权臣自污之故事?”

  “今日之宴,王知府一片热忱,子京铭感五内。然此间人物,不过寻常宴饮酬酢;此间景致,亦不过地方待客之常礼。若强行攀附前朝旧事,效法丹青,非但失其本真,恐反有画虎不成、贻笑大方之讥,更恐引得无谓之猜度,徒增烦恼。”

  宋祁这番引经据典、义正辞严的拒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王逵脸上。

  他不仅直接点破了《韩熙载夜宴图》背后的隐喻,更是直接粉碎了王逵强行攀附,企图制造“证据”的妄想。

  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一种极其体面却又无比锋利的言辞,划清了与王逵的界限!

  宋祁的潜台词无比清晰。

  ——你王逵想借我宋祁的名头给自己贴金,甚至想把我拉下水?你也配?

  王逵的脸色涨得微红,他有些难堪,然而面对宋祁的目光,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本地缙绅纷纷低下头,掩饰着眼中难以抑制的快意。

  吕惠卿、王韶等人亦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要是一起被画到《小宋学士夜宴图》里,以后若是入仕,始终会是一个隐患。

  而陆北顾看向宋祁的目光中,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钦佩......这位看起来风流倜傥的小宋学士,关键时刻,政治嗅觉是真的足够敏锐。

  而且,宋祁说话的艺术也是登峰造极。

  先是简短客套了一句,紧接着点出《韩熙载夜宴图》的真正含义,随后捧了当朝官家,把大宋和南唐分的清清楚楚,最后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摘干净,还不漏痕迹地点了王逵。

  可以说,在极短的时间内,逻辑清晰地把该讲的事情都讲清楚,做到了最大限度地警告对方,同时又维持住了场面不至于太难看。

  陆北顾在心中细细品味了几遍,觉得要换成现在的自己,恐怕没法把话说得如此完美。

  只不过,现场气氛还是有些许尴尬。

  这时候宋祁看王逵被他刚才的话给干闷了,竟是丝毫不在意,径直接管了整场宴会的节奏。

  他笑吟吟地举起杯来给众人敬酒,那举止自然地就仿佛他才是夜宴的东道主一般。

  而且,宋祁还不只是笼统地敬一圈酒,他身为紫袍大员,竟然提着酒壶和酒杯,亲自给每张食案后面的客人都敬酒。

  这种行为已经不是“出于礼貌”能解释得通了,只能解释为他是真的热爱宴饮。

  敬酒敬到陆北顾他们这边,宋祁详细地询问了他们的姓名、年龄、籍贯,随后根据每个人的特征,对着几个连进士都不是的晚辈挨个夸赞,甚至就连一句多余话都没说的王韶,他都能夸出“沉稳内敛,他日必为国朝柱石”这种话来,情绪价值真就拉满了。

  一时之间,陆北顾也不知道这位小宋学士是真的有识人之能,还是单纯的太会说话了。

  但不管怎样,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紫袍大员,就跟个老大哥一样提着酒壶站在你面前跟你聊天,换哪个没入仕的青年能受得了?

  所以不光是陆北顾,所有人都在酒酣耳热之际,觉得这位丝毫不摆架子的小宋学士实在是太和蔼可亲了。

  “今夜晚宴,场上多是无趣之人,唯有你们几个年轻人,真诚有趣。”

  宋祁给自己倒了杯酒,对着他们比划了一下,仰头干了,几人连忙各自倒酒喝下。

  “你们都是离家千里,辛苦进京考礼部省试的举子,我年少时也是这么一路考过来的,你们的辛苦我都能理解。”

  “王勃在《滕王阁序》有言‘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如今萍水相逢便是有缘,来,再喝一杯。”

  又喝了一杯,这时候酒量最差的王韶,脸已经开始红了。

  宋祁举着空酒杯,却是谈兴正浓。

  “有件事情或许你们也听过......天圣二年我考礼部省试的时候,礼部本拟定我是第一名会元,我兄长宋庠是第三名,但章献皇后觉得没有弟弟排在哥哥前面的道理,就让我兄长宋庠当了会元,殿试又点了状元,成了大宋到现在最近一位连中三元之人,其实那会元、状元本该是我的。”

  之所以宋祁讲的这个故事里,出现了“章献皇后决定进士排名”的话,是因为那时候大宋的情况比较特殊,仁宗即位时年龄小,主少国疑,故而由章献皇后刘娥垂帘听政,进士排名也都是由她定的。

  “不怕你们笑话。”宋祁又又喝了一杯,然后哈哈大笑,“考完殿试,我好几个月没理我兄长,心里那个气啊!觉得合该是我的状元,凭什么因为生的晚就没了?对了,你们家里都有没有兄长?”

  几人纷纷回答。

  听了他们或有或没有的回答,宋祁又又又喝了一杯,神情却是有些惆怅。

  “只是如今想来啊,那时候年少气盛,只顾着功名利禄,却弄不清‘人生苦短,和亲朋好友在一起欢度时光才不负此生’的道理,我啊,希望你们能弄清楚这个道理。”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

  秋月虽然过圆满之时,但依旧椭圆,望之可爱。

  宋祁熟稔地倒酒、举杯,对着堂外明月,堂内鲜花,吟了一阙《浪淘沙近》。

  “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觉韶光换。

  至如今,始惜月满、花满、酒满。”

  随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长江的方向,念出下半阙。

  “扁舟欲解垂杨岸,尚同欢宴,日斜歌阕将分散。

  倚兰桡,望水远、天远、人远。”

  一阙词念罢,满堂皆彩。

  陆北顾一边抚掌,一边心中感慨,真就是由景生情,方得好词。

  这阙《浪淘沙近》,陆北顾记得很清楚,在历史上便是宋祁所作,但远不如他的传世之作《玉楼春》出名,甚至放在宋词里,也算不得什么上佳之作。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就是最好的作品。

  甚至陆北顾可以肯定,他就是真把宋词里那些传世之作搬过来,哪怕是千古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在这种情况下吟出,好归好,可也不对味儿。

  ——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哪来的“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的人生感悟啊?这得经历多少离别,甚至是生离死别,才能写出这种句子啊?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就是在拿别人的诗词来扬自己的文名,简直可笑至极。

  “诗词贵在真情实感,几位年轻人,今晚江陵夜宴,不想写首诗词出来吗?”

  醉醺醺的宋祁,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道:“若是写的能入了我眼,有奖励哦,我知道你们最想要什么。”

第195章 男儿六尺躯,安肯恋笙簧?

  最想要的?

  对一个赴京赶考的举子而言,还有什么比来自一位端明殿学士、文坛巨擘的提携更诱人?

  若能得他一句品评,甚至一封荐书,在即将到来的礼部省试乃至殿试中,都可能是难以估量的助力!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目前大宋朝野对于明年礼部省试主考官人选的猜测里,宋庠的呼声是最高的。

  毕竟,在欧阳修、宋庠、范镇、梅尧臣四个人里,只有宋庠一个人当过宰执,而且是两度拜相。

  这份资历地位,比如今只是知谏院的范镇和判太常寺的欧阳修可高太多了。

  至于梅尧臣就更不必多说,其人虽然以诗知名,但三十年终不得一馆职,今年在欧阳修的举荐下才充任《新唐书》的编修官及国子监直讲,距离礼部省试主考官所需的资历实在是差的太多。

  身处时代洪流之中的人,是没有开天眼的。

  所以在这些应试举子看来,要是能得宋祁青睐,对方随便写封推荐信给他那大概率成为主考官的哥哥宋庠,那考中进士的概率,瞬间就会高上许多。

  吕惠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几分,那双锐利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燃烧。

  王韶虽依旧沉稳,但紧握酒杯的手指也微微用力,显然内心也绝不平静。

  宋祁正在兴头上,满堂的宾客更是将视线聚焦过来。

  这时候任何拒绝都是不合适的,不仅会拂了宋祁的面子,更会显得自己怯懦无才。

  “学士雅兴,学生斗胆献丑。”

  吕惠卿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对着宋祁深深一揖,然后吟道。

  “自知小人归,昭昭复何云。

  每于清夜梦,多见夫子魂。

  侧耳听高议,如饮黄金樽。

  觉来不得往,欲飞无羽翰。”

  此诗一出,那些本地缙绅眼中顿时难掩佩服。

  ——这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这等场合,借诗讽喻!

  翻译翻译,谁是“小人”,什么叫“侧耳听高议,如饮黄金樽”?

  王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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