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14节

  崔文璟显然没有陆北顾那般复杂的内心活动,他只是觉得这两位举子气质有些特别,一个眼神锐利,一个英武不凡。

  但此刻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语气里更多是同病相怜的无奈。

  “不敢当,敢问兄台贵庚?”

  几人互相报了年龄。

  其中崔文璟年纪最大,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而王韶次之,今年二十六岁,吕惠卿更次之,今年二十四岁,陆北顾十七岁年纪最小。

  “唉,这王知府行事果然不拘一格。”

  吕惠卿冷笑一声:“何止不拘一格?简直是霸道!我等寒窗苦读,千里迢迢赴京赶考,是为了陪他宴饮的吗?”

  吕惠卿当然不是什么善茬,他毫不掩饰对王逵的鄙夷。

  陆北顾也注意到,吕惠卿的眼中跳动着一种不甘受制于人的愤懑之色。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似乎天生的不甘之心,才驱使他在未来的庙堂漩涡中不断奋力攀爬?

  王韶则重重地吐出一口闷气,浓眉紧锁:“权柄在手,便可如此肆意妄为,真不知置士人尊严于何地。”

  大宋士大夫,普遍还是讲体面的,像王逵这般行事粗暴的还真不多。

  “二位兄台所言极是。”

  陆北顾终于开口:“我等路过此地,只想寻个清净处安歇,明日启程,不想竟卷入此等是非。”

  吕惠卿又接话,低声道:“分明是王逵此人,在士林中早已声名狼藉,本地稍有清誉的缙绅士子,皆耻于与他同席,故而才需我等这些无根无基、急于赶路的外乡举子来充数!他宴请小宋学士是假,借机向京中贵人示好才是真!”

  吕惠卿虽然没有明说,但所谓“京中贵人”是谁,却也不难猜。

  自然是“大小宋”中的宋庠。

  天圣二年和天圣五年这两拨小圈子向来不对付,而在五年前的皇祐三年,宋庠第二次罢相,正是包拯的杰作......这很难不令人怀疑,背后到底有没有文彦博、韩琦的影子。

  所以,王逵和“大小宋”虽然素来没什么交集,但这次宋祁入川任成都知府,知道他喜欢宴饮,王逵就这么热情地高规格招待,肯定是觉得宋庠也跟天圣五年小圈子不对付,所以想通过宋祁结交宋庠,让宋庠保他。

  而王逵之所以此前不向宋庠靠拢,这时候才急匆匆地行动,原因也简单的很。

  ——因为今年王逵在庙堂中的靠山,资历宰执陈执中,以岐国公、司徒的待遇光荣致仕了。

  陈执中他爹是真宗朝宰执陈恕,陈恕能力极强,是经济方面公认的顶尖技术官僚,《宋史》赞其为“能吏之首”,在三司体系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主管大宋财政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正因如此,在庆历新政失败之后,陈执中拜相,被仁宗委以重任,负责收拾局面,而为了缓解大宋因“三冗”和第一次宋夏战争以及连年天灾等多种因素导致的财政困境,陈执中选择用王逵这个酷吏去江南、淮南捞钱。

  王逵被包拯连续七次弹劾,背后其实是陈执中、贾昌朝在与文彦博、韩琦在交锋。

  所以,王逵的调任,不过是庙堂争斗后的江湖余波罢了。

  而今年陈执中平安落地,虽然临致仕前保了王逵一手,但问题是文彦博上台拜相了啊!

  干了一堆脏活,骂名全背身上了,这时候没了靠山的王逵怎么可能不慌呢?

  即便贾昌朝还在高位,但陈执中和贾昌朝是庙堂同盟不假,可这不代表贾昌朝在陈执中走了之后,还会保陈执中门下的走狗。

  而朝中现在唯一有能力跟文彦博、韩琦、包拯这个天圣五年小圈子掰手腕的,自然就只有宋庠了。

  按照历史来看,仁宗在未来几年也确实有意重新启用“大小宋”来制衡韩琦等人,但包拯上书弹劾火力全开,以近乎自爆的方式阻止了宋祁从张方平手中接任三司使,从而让韩琦开启了十年独揽朝政的时代。

  而了解了这个背景,也就明白同样是知府,为什么王逵要上赶着去讨好宋祁了。

  只不过这里面还要注意,宋祁不代表宋庠,先不说宋祁是不是逢场作戏,就是宋祁真心愿意接纳王逵,宋庠也不见得会真的保王逵。

  毕竟,王逵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

  陆北顾沉吟片刻,说道:“二位仁兄,既是同遭此劫,也算有缘。待会儿席上,我等还需互相照应,谨言慎行,莫要被卷入是非。”

  吕惠卿和王韶虽然未必见得有陆北顾这般心里分析地透彻,但也都不是傻子,知道这趟浑水不好涉足,连忙点头称是。

  “陆贤弟所言甚是。”王韶说道,“我等只当泥塑木偶,眼观鼻,鼻观心,熬过这一场便是。”

  在他们交谈之际,厅里陆续又来了不少陪客,多是士子、缙绅打扮,好歹是把宴会座位给填满了。

  不久之后,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喧哗声,伴随着几声笑语。

  宴席的主角,终于登场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小宋学士一路辛苦,请上座!”

  在大宋,“学士”是不能随便叫的,因为但凡能正经被称为“学士”的,都意味着此人是有“职名”的。

  所谓“职名”,是大宋复杂官制体系里的一环,包括诸殿大学士、诸阁学士、枢密直学士、直学士、学士、三馆秘阁官等,而除了其中的三馆秘阁官是有实际工作职责以外,其他都是“为内外差遣所带衔,标志文学高选”,简单翻译过来意思就是......荣誉称号。

  而这些荣誉称号的品级基本都是正三品起步,观文殿大学士甚至高达从二品。

  厅内所有人都立刻停止了交谈,不管愿不愿意,都纷纷起身,垂手肃立。

  陆北顾抬眼望去,只见门口走进两人。

  当先一人,身着绯色官袍,年约五旬,身材不高却颇为壮实,浓眉如刀,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浑身透着一股混合着精明与戾气的压迫感。

  正是那位在史册上留下“酷吏”之名的江陵知府、荆湖北路兵马钤辖,王逵。

  而他身边,并肩而入的,则是一位身着紫袍、腰束玉带的中年文士。

  此人面如冠玉,须髯飘洒,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虽已是鬓角斑白的年纪,但仍是一副风流倜傥之姿,行走间显露的仪态更是无可挑剔。

  他便是名满天下,以一句“红杏枝头春意闹”惊艳文坛的端明殿学士、吏部侍郎、即将赴任的成都知府——宋祁,宋子京。

第193章 小宋学士夜宴图

  陆北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同样肃立的吕惠卿和王韶。

  吕惠卿微微垂着眼睑,但那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忿,以及隐忍。

  王韶则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神态平静,但陆北顾能感觉到,他就如同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

  陆北顾收回眼神,努力做一个合格的“泥塑木偶”。

  而宋祁进门之后,目光扫视过宴会厅中众人,竟是忽然脚步一顿,意外地停在了他们身前。

  王逵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同样停下。

  此时,宋祁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些许兴致盎然。

  “这几位是?”

  王逵心思电转,迅速堆起笑容,介绍道:“学士慧眼,这几位乃是路过江陵、赴京赶考的举子,下官想着席间需要些青年才俊以增生气,便一并请来了。”

  宋祁听罢,目光单独落在陆北顾身上,轻声感叹了一句:“芝兰玉树,风姿卓然,这少年人好生俊朗......难免忆起吾辈少年时。”

  他这声叹息极轻,带着一丝追忆,仿佛透过眼前这十七岁正处于风华正茂之时的少年,看到了自己也曾拥有过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青春年华。

  宋祁从短暂的出神中回转,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北顾心中微凛,应道:“学生泸州举子陆北顾,见过小宋学士。”

  宋祁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王逵见状,连忙开口,将宋祁的注意力拉回正轨:“学士请上座!酒菜已备,为学士接风洗尘!”

  宋祁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漫不经心的神态,朗声一笑:“好,好!王知府盛情,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便在王逵的殷勤引路下,步履从容地向前行去。

  待两人主宾落座,夜宴正式开始。

  “开宴!”

  丝竹声悠扬而起,并非寻常宴饮的靡靡之音,而是请了本地颇有名气的乐班,演奏着雅正清越的乐府古曲,方才就是他们在调音清弹。

  与此同时,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乐声翩跹而入,她们身着色彩明丽的纱衣,舞姿轻盈,衣袖翻飞,配合着乐曲起舞。

  而歌姬也站在厅堂中间跟着丝竹声唱了起来。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虽然歌姬的楚地方言让陆北顾有点听不懂,但通过一些能听出来的字,他还是能够确认,演奏的是南北朝乐府民歌代表作之一的《西洲曲》。

  世人常言,北朝有《木兰辞》,南朝有《西洲曲》,这首民歌最早见于徐陵所编的《玉台新咏》,自唐至宋,始终被视为“言情之绝唱”。

  而这种风格的乐曲,明显很符合宋祁的喜好,毕竟宋祁作为西昆体大家,最爱写的就是诗酒欢会之诗词。

  “从这细节看来,王逵为了讨好宋祁,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陆北顾不得不感慨,这王逵虽然是以刮地皮出名的酷吏,但在官场迎来往送、人情世故上面,确实是一把好手。

  伴随着奏乐,侍婢如流水般穿梭,将珍馐美馔奉上食案。

  不过,首先被郑重其事地捧上来的却是“看盘”。

  其中有用澄粉调和蒸制成型的“水晶飞燕糕”,外表晶莹剔透,内里隐约可见豆沙或果脯的馅料,燕目则用枸杞点缀;还有以极薄的鱼肉片精心卷裹成花朵状的“缠花云梦肉”,以酱汁点染出花瓣脉络,形如盛开的牡丹;再有就是用雕梅、金橘饼、蜜枣、糖渍杨梅等各色蜜饯堆叠在雕成假山形状的冬瓜底座上的“蜜饯花果山”。

  这些“看盘”菜肴在烛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瞬间将宴席的奢华格调拔高,它们并非用来餐前食用,而是展示主人的财力、品味和待客规格。

  随后,另一批侍婢们涌入,这次捧着的则是真正用来吃喝的开胃小菜和饮品。

  小菜有被雕成菊花状,浸泡在浓稠的蜜汁中的“蜜煎雕花金橘”,还有用姜末、香醋、辣芥拌制的“姜醋香螺脍”,螺肉都被剔了出来切成薄薄的小片,再有就是用米粉、糖霜、香料蒸制的甜点“玉屑膏”,被切得方方正正,洁白如玉。

  饮品则是用乌梅、甘草、糖熬制的冰镇梅子饮,以及荆湖名酒“金莲堂”,它们分别被盛在不同冰鉴,也就是内置冰块的双层铜壶里。

  宋祁含笑点头,执起象牙筷,浅尝了几口,赞道:“好!酸甜沁心,热气顿消,王知府有心了。”

  王逵闻言,脸上笑容更盛。

  他端起酒杯,声若洪钟:“今日小宋学士途经敝府,实乃江陵之幸!学士文章冠绝天下,风骨清标,乃我辈士人楷模......在下略备薄酒,聊表敬仰之情,为学士接风洗尘,请满饮此杯!”

  “王知府过誉了。”宋祁含笑举杯,举止从容:“在下何敢当此盛情?倒是王知府坐镇江陵要冲,通衢之地,政通人和,百业俱兴,实乃朝廷栋梁之才,这杯酒,当敬王知府治地有方。”

  一时之间,大家也不晓得宋祁是在说场面话,还是在阴阳王逵。

  不过王逵才不在乎,他就当场面话听了。

  “哈哈哈,学士谬赞,愧不敢当!请!”

  随后,王逵举杯一饮而尽。

  席间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了几分。

  陆北顾冷眼旁观,察觉出自己此前的判断并没有错。

  本地那些缙绅的笑容大多僵硬,举杯的动作也透着敷衍,显然对这位酷吏知府并无多少真心敬服,只是碍于其官威不得不来。

  王逵自然也心知肚明,所以他才更需要宋祁的认可......并非是为了稍稍洗刷他那狼藉的声名,而是为了借此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

  ——他王逵,并非孤立无援。

  至于扯虎皮有没有用,如今已经走投无路的王逵也顾不得了。

  随着主菜陆续送了上来,酒酣耳热之际,宋祁脸上也有了几分醉意。

  王逵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满堂的丝竹歌舞、珍馐美馔,以及席间众人或真或假的笑容,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心中酝酿已久的念头也终于浮出水面。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压过了丝竹的余韵:“学士!”

  堂中众人闻声,目光再次汇聚于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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