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诗,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宋祁却道:“清峭拔俗,洞明世事,不错。”
吕惠卿躬身谢过,退回座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却心中大定。
他知道自己冒险了,但值了!
对于吕惠卿来说,给宋祁留下一个深刻印象,哄内心其实不太爽的宋祁舒服一下,并不是最重要的目的。
他最重要的目的,是通过这首当面讽刺王逵的诗,把自己的名声宣扬出去。
而现在的场合,几乎是他唯一的机会。
毕竟,谁都知道王逵名声臭,谁都想踩王逵一脚扬名,但要是没有宋祁在场,吕惠卿敢这么讽刺王逵,他明天能不能走出江陵府都是问题。
对于已经快到破罐子破摔地步的王逵来讲,随便找点类似“疑似逃犯”之类的借口扣你吕惠卿一个来月,让你最后紧赶慢赶还是错过礼部验证“解状”的时间,一辈子就这么耽误了,你又能怎样?
告官?别搞笑了,包拯在仁宗面前告王逵,最后还是王逵自己审自己,王逵干的缺德事多了去了,这种事情对他算个屁,只要不直接杀人什么事情都没有。
但宋祁在这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只要吕惠卿抱紧宋祁大腿,宴饮一整晚之后,明天早晨跟着宋祁一起出城溜之大吉,王逵是不能把他怎么样的。
毕竟,王逵已经跟韩琦、文彦博、包拯这群人势同水火了,疯了才会去把宋祁、宋庠一起得罪了。
随后则是崔文璟,他作了一阙《点绛唇》。
“画烛摇红,笙歌沸处人如蚁。玉盘金脍,争奈浮名累。
算尽机关,终是东流水。凭栏意,楚云千里,不若归舟系。”
《点绛唇》算是比较好临场写就的小令,因为字数不多且好发挥,通常来讲以冯延巳词《点绛唇·荫绿围红》为正体,也就是双调四十一字,前段四句三仄韵,后段五句四仄韵。
从格律上来讲,这首词只有“玉盘金脍”本应该是“仄仄平平”,但因为崔文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用成了“仄平平仄”......不过也算拗救,所以问题不大。
客观评价,整首词词句清丽,音韵流转,结尾“不若归舟系”采用三字折腰句式,收束感很强。
只是字里行间始终透着一股与这繁华夜宴格格不入的疏离。
“争奈浮名累”、“算尽机关,终是东流水”这些词句,更隐隐流露出对争名夺利的厌倦和对归隐的向往。
“有陶靖节之风。”宋祁点评道。
随后,宋祁的目光转向王韶。
王韶沉默了片刻,他与吕惠卿一样吟了一首诗,是五言古风。
“秋月照荆江,清辉满华堂。
玉箫催急拍,翠袖舞霓裳。
醉眼迷琼液,欢声动帝乡。
忽闻边塞警,羌骑犯秦疆。
袍泽血犹热,孤城夜未央。
男儿七尺躯,安肯恋笙簧?”
古风,也叫古体诗,指的是是唐代以前的诗歌形式,包括四言、五言、七言等,形式自由,不太受格律限制。
而近体诗,也就是律诗和绝句,形成于唐代,有严格的格律要求,比如平仄、对仗、押韵等。
不过自从有了格律要求之后,哪怕是宋人作的古体诗,通常来讲也会刻意去押韵,免得被人指摘。
诗中前半部分铺陈夜宴奢靡,紧接着“忽闻边塞警”陡然转折,笔锋如刀,直指西北边患。
后半部分“袍泽血犹热”“安肯恋笙簧?”,可以说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一股强烈的投笔从戎、杀敌报国的豪情喷薄而出,瞬间冲散了宴席上的奢靡之气。
王韶吟罢,似乎连那乐师的丝竹之声都仿佛被这铁血之音震慑,悄然停顿。
就连吕惠卿,也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沉默的青年。
宋祁脸上的醉意似乎都消散了几分,缓缓道:“此诗有金石之声,杀伐之气!壮哉!然边事凶险,庙堂自有方略,汝辈书生,当以科举入仕为先。”
王韶默然行礼,但眼神依旧坚定如铁。
最后,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北顾身上。
第196章《少年游·江陵望月》【求月票!】
吕惠卿的诗锋芒毕露,崔文璟的词清雅淡然,王韶的诗壮怀激烈,他写什么?
写宴饮之乐?
写离别之愁?
还是写山水之思?
这些,似乎都难以超越前作的冲击力,更难以在宋祁心中留下同等分量的印象。
陆北顾没有急于开口,而是抬头望向堂外那轮悬挂在荆江之上的秋月。
清冷的月光穿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张若虚望月时写就的《春江花月夜》,想到了李白夜宴时所写就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天地,万物之逆旅。
光阴,百代之过客。
自己与几百年前的张若虚、李白所同赏的景色,唯有这“年年望相似”的江月吧?
而作为一个穿越者,此时,一种所有人都体会不到的孤寂,忽然涌上心头。
随后陆北顾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纯净,却又似乎沉淀了某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少年游·江陵望月》
荆江夜静水无痕,星火遥渔村。
几回客梦,数点风灯,谁与共潮昏?
画栏影转露初分,北斗落深樽。
天涯逆旅,光阴路人,月是故乡魂。”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白描般的叙述。
陆北顾将视角从喧嚣的宴席抽离,投向了亘古不变的江月,开篇的风景描写,平淡中见真意,瞬间勾勒出宴席之外的静谧人间烟火。
而这阙词中所流露出的永恒的孤寂与清醒,在喧嚣散尽后,更显得格外深沉。
词吟罢,厅堂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连宋祁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中那惯常的慵懒风流消失了。
他定定地看着月光下长身玉立的少年。
吕惠卿微微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虽然不擅长诗词之道,但自觉方才那首诗也作的不差,足以在宋祁心中留下印记。
可凡事就怕比较。
他跟陆北顾的这首词比,怎么比?
陆北顾的词中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刻意的机锋,只有一种俯瞰人间的清冷。
那“天涯逆旅,光阴路人”的浩叹,那“月是故乡魂”的绝响,仿佛不是出自一个十七岁少年之口,而是一个在时间长河中漂泊了千年的旅人,对着亘古不变的明月发出的低语。
这其中的境界,远超他方才的讥讽,更远非他此刻心境所能企及。
一种强烈的“既生瑜,何生亮”的复杂情绪,混杂着由衷的惊叹,瞬间攫住了吕惠卿的心。
“这首词若是我写的就好了......”
王韶原本平静的目光,此刻也掀起了波澜。
他胸中激荡的是家国边塞的铁血豪情,而陆北顾笔下流淌的,却是宇宙人生的终极孤独与永恒乡愁。
词中意象,仿佛将天地山河、星辰岁月都纳入了其中。
这是一种超越了他理解的,近乎“道”的境界。
他的诗是地上的战鼓,而这阙词,却是天上的明月。
王韶望向陆北顾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敬仰。
而陆北顾身旁的崔文璟更是彻底失神,他原本沉浸在自己那份欲说还休的归隐之思中,此刻却被陆北顾词中那份无处不在的孤寂感彻底击中。
“几回客梦,数点风灯,谁与共潮昏?”这何尝不是他半生漂泊的写照?
而“月是故乡魂”一句,更是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柔软、最思念的角落,让他眼眶瞬间发热。
他怔怔地看着陆北顾,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乡少年,那份从容淡然背后,竟藏着如此之深的苍凉。
他方才的词句与之相比,顿显格局狭小。
那些本地缙绅,原本还沉浸在吕惠卿讽刺王逵的快意或王韶慷慨报国的激昂中,此刻也全都哑然失声。
他们或许未必能完全品尽词中三昧,但那扑面而来的孤高意境,以及“月是故乡魂”这等直击灵魂的句子,足以让他们感受到一种高山仰止般的压迫感。
他们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震惊。
——参加一场宴会而已,怎么还能亲眼见证这么好的词问世?
连堂下奏乐的伶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其中的意境,丝竹之声早已不知不觉地停了。
整个府衙后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更漏。
一种真空般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词中那轮清冷的明月,惊醒了那份穿越千古的乡愁。
宋祁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动作轻得如同怕惊碎一个梦。
“仅仅‘天涯逆旅,光阴路人’之句,便得李太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精髓,整首词,字字白描,却字字千钧。无一处刻意煽情,无一处斧凿雕饰,如清水芙蓉,天然去饰,然其意境之苍茫寥廓,情怀之深沉孤绝,实在罕见。”
宋祁带着一种被深深震撼后的难言直感:“至于‘月是故乡魂’!此等词句,此等意境......”
他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需要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掘出,才能勉强承载那份沉甸甸的份量。
他那双阅遍天下文章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微微失焦,仿佛仍被那轮清冷的“故乡魂”所摄,心神俱震。
“皓月面前,今日宴上所有诗篇词作,皆成萤火矣!”
那些原本只是被词句意境所慑、尚在懵懂中的缙绅们,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宋祁这极高评价的分量。
这已非寻常才情可比,而是触及了某种穿越时空、直抵人类灵魂最深幽处的永恒共鸣。
满堂寂静终于被打破,却并非喧哗,而是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小宋学士竟给出如此评价!”
“萤火......皓月......唉......”
“此词、此词怕是明天就要传遍江陵了......”
“十七岁的少年郎,简直匪夷所思!”
连那几位本欲上前奉承几句的缙绅,此刻也噤若寒蝉,只觉得任何赞美之词在宋祁那“萤火”的断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