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1节

  当然,这里面也有计父认定了自己儿子能在文宴夺魁,也存了左手倒右手的意思。

  卢广宇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陆兄,这......”

  在这种叠加赏格面前,原本觉得无望的他,也迫不及待地提起笔想要试一试。

  陆北顾却不急,慢慢啜饮着杯中“凤曲法酒”,任由那醇厚的液体在舌尖流转。

  计父此举分明是火上浇油——周家抬高赏格是为挽回颜面,计家却直接将这场文宴变成了真金白银的较量。

  这与“石崇斗富”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念至此,陆北顾顿时觉得有些无趣了起来。

  而陆北顾的神情,落到始终观察他的计云的眼中,却激起了几分好奇。

  这位始终伏案誊抄的寒门学子,面对如此重赏竟能岿然不动?

  而不多时,花厅里的气氛就变得灼热了起来。

  有人将写好的诗稿揉作一团,有人咬着笔杆盯着案上宣纸发呆。

  卢广宇的额头已沁出细汗,悬腕的毛笔在纸面上迟迟不落。

  “陆兄当真不写?”

  他放下笔第三次凑过来时,陆北顾正用银刀剖开炙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肋排。

  宋人最喜羊肉,这羊听说是从青唐吐蕃运来的,肉质紧实中不乏肥美,琥珀色的油脂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瓷盘中积成小小一汪。

  “写。”

  “想写什么?”

  陆北顾突然放下银刀:“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此情此景,不写一篇小说出来赞颂,心气如何平顺?”

  其实今日读书宴饮倒也快活,陆北顾并不想扫谁兴致、抢谁风头,偏偏刚才两人斗富,难免让他想到了金谷园故事。

  西晋是个什么下场?五胡乱华,汉人一锅相见!

  这怎么不让他想到北宋又是什么结局?

  靖康耻!二帝牵羊!岳飞冤死风波亭!

  可那是足足七十年后的事情,眼下醉生梦死的众人,谁会相信那才是未来呢?

  此时此刻,陆北顾忽然感到了某位大文豪的无奈。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陆北顾喃喃自语:“不管对不对得起,正如范仲淹所言‘君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总归是该嚷一句的。”

  随后,他转身向身旁小桌,提起狼毫。

  至于要写什么内容,陆北顾现在不知道,但他确信下一秒就会知道了。

  毕竟,写原创文言文小说,那不是提笔就来吗?

  对于陆北顾这种才华天纵的人来讲。

  让他当文抄公那是侮辱他,脑海中的灵感要多少有多少。

  果然,下一秒他就想到了灵感......

  感觉以未来某位南渡宋人的视角,来写靖康之后在市井间搜集旧人旧事所形成的故事集,会很有趣吧?

  只是不知道这对于此时的宋人,这算不算另类的“幻想小说”?

  甩掉了脑海里的杂乱念想,代入其中的陆北顾,认真地写下了故事集的序言。

  “《江左浮生·序》

  建炎以来,胡尘蔽天,中原板荡,余挈孥①南渡,舟楫浮江,见衣冠士女仓皇问津,竟夕②闻哭。

  至临安,寓居盐桥巷,市井渐喧如旧时,然酒旗歌板间,巷陌常有抱残琴说宣和旧事者,每闻北语,辄掩袂不能对。

  嗟乎!大江之左,烟水空濛,岂真避秦之地③耶?

  贩夫走卒,竟有谈金人铁骑而色变者;朱楼妓馆,犹唱‘烟柳画桥’之词,此间悲喜,皆如露电。

  余闲居无俚④,录所见闻,凡十二篇,或谓小说家言,无裨史乘⑤。

  况值此山河倾覆,万姓流离之际,此身原似絮萍,何论虚实耶?

  绍兴九年冬,钱塘雪夜,挑灯漫笔。”

  计云见陆北顾终于开始挥毫,竟是独自离开座位,来到这边偷瞧。

  好在皆知他生性跳脱,也无人在意。

  可没过多时,便有人发现计云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一开始自觉夺魁的轻松消失无踪,开始变得极为严肃,而又看了一阵,竟是有眼泪“啪嗒”落了下来!

  众人顿时一惊。

  计云性情中人不假,可这名不见经传的士子,到底写了什么,才能让计云如此动容?

  而眼见计云落泪,丢了面子的周明远也顾不得嘲笑,径自往那边走了过去。

  周明远刚走到陆北顾身后三步远,突然被计云横臂拦住。

  少年眼眶还红着,低沉的声音却冷得像冰:“若要品评,待墨干后传阅不迟。”

  这话引得内圈几位贵客都起身张望。

  计父抚须低声道:“犬子自幼顽劣,可能让他噤声的文章倒是少见。”

  就这样,众人竟是眼巴巴地等着,坐等陆北顾停笔。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算是序言写了拢共五页纸,陆北顾搁下狼毫。

  他抬首环顾,这才发现花厅内数十道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计云站在案前眼眶泛红。

  “兄台此文......”计云声音微哑,“可否容某完整一观?”

  陆北顾略一迟疑,将宣纸递了过去。

  计云接过这五页纸,却不急着细看,反而转向内圈朗声道:“诸位长者,此篇《江左浮生》非诗词,乃小说,然立意深远,文采斐然,云以为当为今日魁首。”

  听闻此言,文宴顿时哗然。

  ——————

  ①挈孥,即带着妻儿。

  ②竟夕,即终夜、通宵。

  ③避秦之地,典故出自《桃花源记》,指躲避战乱的地方。

  ④无俚,即无聊。

  ⑤无裨意为于事无补,《乘》是春秋时晋国史书的名称,后用“史乘”泛指史书。

第17章《天河水》【求月票!】

  计云直接认输了?难不成这位士子才华竟是远胜计云?

  “计小郎君尚未完整读完,便急着下定论,未免太轻率了。”

  计云将宣纸小心展开,并未争辩,只是当众读了起来。

  “诸位且听——建炎以来,胡尘蔽天,中原板荡,余挈孥南渡......”

  花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计云清朗的声音回荡在雕梁画栋间,读到“绍兴九年冬,钱塘雪夜”时,内圈一位锦袍老者突然“咦”了一声。

  “怪哉!”老者捻须道,“建炎、绍兴皆是年号,可却从未听过,莫不是杜撰?”

  计云干脆解释:“此乃小说家言,假托未来之笔法。”

  是啊,不过是借未来人之口,写那场尚未发生的浩劫。

  “且看正文。”

  计云翻过序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小楷。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读道。

  “《江左浮生·其一·天河水》

  余初见阿四,时在政和五年孟春。

  是岁随家严初入京畿,官舫迟暮,暂泊水门桥下,浮冰啮舷,若碎琼叩碧瓷。

  忽闻舳首微沉,跃起个跣足儿郎,敝袄裹粗陶瓮,呵气凝霜时节,其额角竟渗珠汗。

  ‘文曲星公且尝新酎①!’

  ‘竟是酤私酿者?’余颇觉新异。

  国朝行榷酤法②,禁民造曲,然官坊酒浆寡淡,非酒户者不得沽,故市井多潜鬻家酿。

  家严素嗜酒,竟颔首允之,唯嘱曰:‘须得蘸甲③不落,莫以浊醪相欺。’

  少年拍落封泥,酒香惊起荻丛宿鸦,蟾光④漏入瓮口,竟在酒面织就银汉。

  家严蘸甲试之,拊掌称绝:‘此酿可有名目?’

  ‘唤作天河水。’少年耳尖染赪,‘须集清明寅露,荷衣窖藏三载。’

  彼时尚是垂髫年,家严尽觞,余亦得与同龄嬉游。

  犹记与阿四蜷卧艉舱,其折芦管授余吹《渔家傲》,腰间铜提⑤随波晃漾,曲声融得河冰泮涣。

  临歧赠以半枚胡麻饼,彼塞余掌心酒曲一团:‘埋桃根下,十载后发之,可醉仙家’。”

  听完计云朗读罢正文第一页。

  还未待众人开口,方才那位锦袍老者便忍不住击节称赞。

  “此文开篇‘浮冰啮舷’四字,犹见《世说》风骨,少年跣足跃船一节,白描笔法更有一段天趣,好文章!当真是好文章!”

  “不错。”计父身为大书商也是有些文化的,“妙绝处尤在酒香惊鸦之笔,真得韦左司‘空山松子落’之禅境,文笔淡雅,行文精妙,可谓佳作!”

  “蘸甲验酒,令人想见嵇康锻铁之态,至若‘酒面织就银汉’之句,岂非太白‘疑是银河落九天’翻转而来?然更添三分人间烟火气。”

  周员外思考片刻也跟着点评了一句,只是所用比喻稍有些不恰当。

  实际上在场都是识货的读书人,便是自己写不出文学佳作,但基本的文学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江左浮生》开篇这个题为“天河水”的故事,从文笔、描写、布局等角度来看,那真的是肉眼可见的强!

  可以说,仅仅是这个开篇的细节,只要后面故事发展不是特别离谱,在这场文宴上夺魁便已没人能说道什么了。

  随后,计云翻页继续朗读。

  而正文第二页仅仅是开头第一句,就让众人闻言不由地一怔。

  “十载春秋,尽付经书间。

  余初入曲院⑥未久,春雪摧折庭桃,昔年埋曲早随雨蚀,惟廊下贡酒泛尸蜡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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