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逢众役聒噪押酒贼入堂,其人敝袄下脊如弯虾。
‘尚有何言?’
贼囚昂首,左目蒙翳似瞽⑦,右瞳犹活泛,不视余,转睨廊下酒瓮,惟哂笑。
笑罢低喃:‘相公饮酒,某啖土亦不许乎?’
卑贱之徒语,孰人愿闻?
彼时余甫弱冠,气盛而矜,草草定谳⑧,令移送府衙刺配充军。
后见役夫掷碎粗陶瓮于道,坛裂纹恰似当年虹桥影,方恍然惊觉。”
文章里的碎陶声在花厅内仿佛化作实质,众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十载约定,转瞬即逝。
仿佛是儿时纪念之物的酒曲,已经被时间的雨水腐蚀,所剩的不过是躯壳。
而两人的身份,也从童年时玩伴,变成了审判者与被审判者。
对于《天河水》这篇文章的主角而言,这次处置不过是手中权力的小小任性,却直接给童年玩伴阿四造成了命运的巨大转折。
当文章主角意识到他做了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就像是当计云读至“虹桥影”三字时,众人也几乎在刹那间,就想到了第一页主角与阿四年少初遇时两小无猜的童趣景象。
但想要下意识的回避这种前后割裂带来的痛楚,也来不及了。
甚至残酷与美好两个画面撕裂的如此之严重,让计云的声音都不由地打了个颤。
陆北顾的文笔,实在是太犀利!
以至于让他们这读者,感觉到笔锋陡转处,竟似有寒刃破空一般令人汗毛倒竖之感。
“这......”
周明远也是怔了,见过写小说的,真没见过临场发挥能把小说写到这个程度的。
仅用寥寥数十句,勾勒出了童年和成年两个场景。
就能把出身截然不同的两人之间的命运交织,直接深深地镌刻进了读者的心里。
而计云,正继续读着正文第三页。
“其后岁月如酩酊中过,曲院酒香渐腐,醺人昏昏度日。
忽一日,鼙鼓动地来。
金人围城,十余万貔貅列阵,兜鍪下难辨贵贱。
城中文绮玉帛皆输金营,曲院琼浆亦不例外。
掠尽资财妇人,虏兵暂退,然曲院已颓。
未几秋凉,铁骑再叩,城破。
余仓皇奔宅,满街行人若无头蝇状,忽见一队军马逆流向残垣。
闻北地声腔唱《渔家傲》:‘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
队中独目汉以刀尖挑酒坛鲸饮,含混道:‘十载天河水,合当兑血方够滋味’。”
听到此处,旁边的婢女忍不住鼻尖抽动。
忽然手一软,“啪嚓”一声,她手里捧着的酒壶竟是在地上摔得粉碎。
花厅内碎瓷声久久回荡,那婢女慌忙跪地收拾残片,却无人出声斥责。
计云尚未翻到正文最后一页,满座宾客便已如坠梦中,随文字踏入了那个山河破碎的乱世。
他们仿佛看见城头血色残阳里,独目汉刀尖挑酒的孤绝背影。
“那独目军汉分明就是......”
“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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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酎,即重酿的醇酒。
②榷酤法,亦作“榷沽法”,指官府所实行的酒专卖制度。
③蘸甲,自唐至宋的一种饮酒礼节,最初指敬酒时用手指伸入杯中略蘸一下,弹出酒滴表示敬意,后又演变出酒斟满以后蘸指甲表示畅饮的含义。
④蟾光,即月光,因中国古代文化中常用蟾蜍来指代月亮。
⑤铜提,铜质酒提,一种古代常见的打酒器。
⑥曲院,双重含义,此处特指宋代管理酿酒造曲的机构,非指风月场所。
⑦瞽,意为瞎眼。
⑧定谳,定案、定罪。
第18章 终无应者
仅仅三幕!
不过数百字!
就把两个少年从童年初见到成年重逢再到中年诀别,跨越了半生的沧桑之感刻画的跃然纸上。
陆北顾笔力之强,简直是令人叹为观止!
纸上那“十载天河水”五个字,被计云的拇指掐得扭曲,宛如故事里那个被命运碾碎的约定。
“当年赠曲少年,如今竟在城破时以血酿酒。”
周明远更是一时失态。
他自幼读的是《文选》正脉,何曾见过这等以市井言语写家国血泪的文字?
城破之日,原本高高在上审判他人命运者仓皇如无头苍蝇,不知何去何从。
始终在底层被鄙夷、审判的人,却表现出了与他所遭受境遇完全不匹配的勇气。
而描写城外敌军的那句“兜鍪下难辨贵贱”,更是把这种讽刺感写到了极致。
偏这粗陶瓮般质拙的故事里,又藏着令他脊背发凉的锋芒......那独目军汉刀尖挑酒的姿态,分明在叩问他锦绣文章里可有一笔写过苍生?
一滴汗珠,从周明远的额头落下,溅在地砖上。
而就在这时,文宴现场先是沉寂,随后响起了一声喝彩。
“好个‘浊酒一杯家万里’!”
却见那位锦袍老者竟将酒盏重重顿在案上,盏中琼浆溅湿了半幅衣袖。
“此句本是范仲淹守边之词,用在刀头舔血的军汉口中,倒比那些酸儒吟风弄月强过百倍!”
不知谁突然带头击节而歌:“塞下秋来风景异——”
竟有半数宾客跟着唱和起来,一时间《渔家傲》的苍凉曲调震得窗外燕雀惊飞。
待歌毕。
计云喉结滚动,深吸了一口气略微平复心绪后,方才翻开最后一页。
“余贪生,幸得苟全。
随人涉江,金骑犹追不舍,终日惶惶如漏网鳞。
行在朱紫满途,微末小吏谁人顾?
然虏退未久,竟得新职——上官闻余晓酿术,使掌新设曲院。
临安不二年,飞雪遂皆染脂粉气。
‘昔者余非嗜酒。’
‘今何如?’
对座穷儒捉笔问,此君素寡言,偏喜究人旧事。
余曰:‘今无饮不寐。’
扁舟随波,余醉眼扶舷欲呕,忽见水中星汉,并政和五年月。
恍闻汴河冰澌声,铜提叮咚响。
终无应者。”
数次细微事物的前后呼应,文中主角与序言作者之间视角巧妙的转换,让这篇《天河水》的意境不断回响。
以至于到最后,文中醉酒的主角再次看到水中的银河以及与政和五年相同的月亮,仿佛听到汴河冰澌、铜提叮咚的时候,那种宿命感直接来到了顶峰。
而文中主角意外获得的新职位,以及那句与“商女不知亡国恨”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临安不二年,飞雪遂皆染脂粉气”,更是在其他话本还在平铺直叙时,将杜甫“国破山河在”五个字,化作了小说中绵延数十载的钝痛!
最后一句“终无应者”,刺破了这一切!
“终无应者......”
周明远面色惨白地喃喃自语着。
原以为这不过是篇卖弄文采的寻常小说,谁能想到,文字的背后竟暗藏如此惊心动魄的家国沧桑?
更何况虽然是以酒为题,然而文中的主角,分明是在映射讥讽他们这些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
贪生者得生,赴死者得死,可生者未必生,死者未必死。
这种作品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那就是“震撼人心”!
花厅内沉香氤氲,博山炉中的青烟却仿佛凝固了。
陆北顾搁下饮尽的酒盏,手中尚有余温。
他抬首环顾,只见满座宾客神色各异——有掩面拭泪者,有怔忡出神者,更有如周明远这般面如土色者。
“此文......”周员外喉头滚动,半晌方道,“的确当为魁首。”
他话音未落,内圈那位锦袍老者已颤巍巍起身,老人腰间鱼袋随着动作轻晃,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老朽在馆阁校书三十载,未见如此奇文。”
老者指向案上宣纸:“这‘天河水’三字,初看似写酒,细思却是以酒喻命。汴河冰澌是酒,刀头血亦是酒,此中家国兴亡之叹,又有人物切肤之痛,较之杜工部‘国破山河在’更添三分锥心之痛!”
计父抚掌叹道:“犬子方才那篇《酒魈记》,不过逞才使气之作,此文却如老窖陈酿,初入口清冽,后劲直冲颅顶。”
他说着转向陆北顾:“陆公子可愿将此文交予计氏书坊刊印?按先前约定,50贯。”
花厅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见陆北顾神色漠然,还未待计父反应过来,计云却抢话道:“如此奇文,不印刷出来以警醒世人实在可惜,我计家非是以钱帛来辱兄台,只为此文也......恳请兄台应允。”
说罢,计云长揖在地。
见此情景,陆北顾的神情也松动了些许。
倒不是他故意冷漠,而是方才身心投入,已经进了自己所写故事里,迟迟未能彻底抽离,这才有悲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