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在!”梁都监早已按捺不住,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按刀肃立。
“将王逵暂行看押!涉案吏员即刻锁拿!分开拘禁,严加审讯!本官要口供,要铁证!”
第173章 范祥的许诺
此时如果是王逵在行政层级上的顶头上司泸州知州刘用在这里,是无法对其拘禁、审讯的,必须要呈报梓州路的提点刑狱司,交由提点刑狱司处置。
但因为盐监属于双重管理体系,所以在涉及盐务的事权上面,范祥反而对王逵这个盐监主官有着直接审讯的权力。
“遵命!”梁都监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他大手一挥,门外如狼似虎的军士立刻扑入,毫不留情地将瘫软的王逵拖起,又将那几个早已吓破胆的吏员揪了出来。
“冤枉......范公......冤枉啊......”王逵徒劳地挣扎哭喊着。
“冤枉?”
范祥站起身,走到王逵面前,居高临下。
“王监官,本官问你,你此前大言不惭地讲‘僚户安分’、‘杯水车薪’、‘有心无力’,可曾想过那些被你们层层盘剥、连死人都不放过的‘杯水’、‘车薪’,正是压垮灶丁,逼人作乱的缘由?!你今日之果,皆因你昨日之恶!带下去!”
哭喊声被拖远,侧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陆生员。”范祥的语气带着嘉许,“若非你心思缜密,洞察毫末,这些藏起来的蠹虫,尚不能如此迅速地揪出来。”
“学生不敢当,主要还是因为这些蠹虫太过贪婪,做事肆无忌惮,以至于痕迹难以遮掩。”
陆北顾拱手,心中亦是激荡难平。
亲手揭开黑幕,揪出蛀虫,这种涤荡污浊给他带来了很强的成就感。
“这只是冰山一角。”
范祥喟叹道:“粮秣柴薪、工钱口粮,此乃维系盐场运转、灶丁性命之根本,都被贪墨至此!那盐课正额、盐引销售、商税抽分......其中又藏了多少魑魅魍魉?若是不请旨彻底整顿,我怎能放心离开此地?”
陆北顾默默颔首,想要对抗这种牵扯极深的利益集团,仅有一把尚方宝剑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范祥这位执剑之人。
而范祥此前已经在西北整顿过盐法,想来对于这种事情,已经有足够的经验了。
“不过,你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
范祥忽然拍了拍陆北顾的肩膀:“此番淯井监之行,你做的极好,明日正午我与僚户头人会面完之后,你便可以离开了,到时候我让梁都监派军士护送你回去。”
“范公。”
陆北顾想说什么,却被范祥开口止住。
“这里面的很多黑幕,不是你能撼动的,回去好好做你自己的事情......我听刘知州说你在州学排名很靠前,今年参加州试,想来明年开封你我是能再见的。”
“若是能考上进士,到时候再来帮我。”
范祥坐下笑笑,又道:“若是考不上,我与张相公去讲,我俩联名,怎地也能保你在三司有个官做......有了履历,过几年再考个制科也不迟,同样是正经出身。”
制科,指的是由官家亲自主持的、时间不固定的小范围科举考试,属于专门取士的特科,比如宋太祖时设的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经学优深可为师法、详闲吏理达于教化等科,以及当今官家设的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识洞韬略运筹帷幄、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等科。
而跟常规科举考试里那些明经、明法等谁都能考的专门科目不同,制科虽然也是专门取士,但取的都是大宋最需要的人才,譬如懂经济的技术官僚、能领军打仗的文官等。
因此,制科考试的范围虽然不大,应试者的资格却放得很宽,不论是在任官员,还是山野小民,都可由宰执、枢密、三司等级别的重臣举荐参加考试......嗯,“有高官推荐”这点才是最高的门槛。
当然了,已经中过进士的人也可以参加制科考试。
譬如富弼,原本是想参加进士科考试的,偏巧那年他老丈人晏殊当主考官需要回避,所以只得参加当年的制科考试。
再譬如苏轼、苏辙兄弟,哪怕中了进士,因为对排名分等不满意,又双双参加了嘉祐六年“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制科考试,终于是入了第三等,而苏辙也因此在谏官的路上一路高升。
“多谢范公提携!”
陆北顾并没有拒绝,干脆作揖谢过。
显然,经过张方平推荐并通过了范祥本人考验的他得到了回报。
——可以让他拥有更高容错率的备选道路。
在大宋,懂经济的技术官僚是稀缺人才,更是能避开庙堂风波始终得到重用的人才类型。
因为无论衮衮诸公怎么争斗,大宋的国家机器都是要运转下去的,而运转下去的必要条件,就是得有足够的钱。
而张方平、范祥这种走到了这条路尽头的人,也需要手下有得力干将辅佐他们完成工作,并且也需要有人来继承他们的衣钵。
所以,无论陆北顾是否能在明年考上进士,得到了张方平、范祥认可的他,都能入仕为官,而且是直接受命于三司。
“今日就睡在这里吧,旁边就是军营,也安全一些。”
范祥的行事风格就是周密严谨,为了防止某些人狗急跳墙,不仅亲自查看了官廨周围的警戒,更是亲手检查了门窗,并确认储备的水桶可用。
待手上沾了不少血渍的梁都监回来后,他更是直接问道。
“今晚守城门的军官、士卒可都可靠?”
梁都监保证道:“淯井监所有军官我都召来谈过话了,今晚安排守大门的绝对可靠。”
“小门的呢?”
“也都特意嘱咐过了。”
范祥沉吟片刻,复又问道:“若是真起了乱子,出大、小门的口令,以及跟岗哨的暗号,都跟军官讲清楚了吗?”
“讲清楚了,大门和小门的不同,跟外围岗哨的也不同。”
“黑夜里不点火把,能弄清从这里直到出城后的路线吗?护卫的甲士能否夜间视物?”
“能,负责保护您的甲士我都安排好了。”
不得不说,经历过大风大浪,亲自上过战场的范祥,做事情跟寻常人确实不一样。
陆北顾也将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细节,都一一认真记在心里。
第174章 新法
一夜过去。
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在禁军的控制下,整个淯井监没出什么乱子。
而在第二天的中午,阿木图也带着人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上了年纪,穿着僚人传统服饰的头人、寨老。
僚人头人们拘谨地站在一侧,带着天然的疏离。
很快,又一群人被甲士押解了进来,这群人正是涉案小吏们,王逵和这些吏员们如丧考妣地缩在另一侧,这让官廨正堂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他们在隔离审讯后本来就心理防线脆弱,害怕同伴出卖后失去利用价值,所以很快就有人被突破了......而只要一个人被突破,拿着关键口供去交叉审讯,剩下的也就没了抵抗的意志。
空气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氛,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
范祥没有看那些证据,也没有立刻理会王逵和阿木图。
“人都齐了。”
范祥径直开口道:“本官范祥,奉旨提举川陕盐务,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改盐法!改淯井监之盐法!”
这掷地有声的开场白,让王逵身体一颤,把头埋得更低,阿木图带来的头人、寨老们则是面面相觑,眼中惊疑更甚。
范祥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直接切入主题。
“自即日起,淯井监行新法!”
“其一,于淯井监设‘折博务’,专司盐课!”
所谓“折博务”,指的是庆历年间始设于永兴、凤翔等地,由三司直辖的地方盐务机构,正是张方平和范祥的手笔,在宋夏战争中为宋军的筹措粮饷以及后勤运输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而在战后,则负责禁止陕地商人私自贩盐入汉中以南地区,令商人向朝廷纳钱,换取贩盐资格等事务。
“其二,凡灶丁熬盐之工所得,无论汉、僚,皆由折博务以‘盐钞’兑付工钱!”
范祥拿起一张盖着鲜红官印、墨迹未干的“盐钞”样张,向众人展示。
那上面清晰地印着面额、编号,正是此前范祥主持的,通行于陕地的盐钞。
“不久之后,凭此钞,可于折博务随时兑换铜钱!亦可按市价,折换米粮、布帛、盐引、乃至铁器、耕牛等物!由尔等自择!”
之所以对着这些熟僚头人讲这些,根本原因就是熟僚本就是生长在淯井监附近的土人,因为地理原因,他们除了祖传的制盐手艺,也很难通过其他方式来谋生,而淯井监里绝大部分灶丁都是家庭就在山里的熟僚......寻常汉人但凡能去长江拉纤,都不会来这里制盐的。
所以,此前王逵讲的“在册灶丁一千六百余人,连同家眷约七千余人”,这些人大部分跟“僚户编管于井场附近山林者约三千余户”在数据上是重叠的,灶丁在盐场干活,他们的家眷就在山里的僚寨中生活,而其他不在盐场干活的僚人,则从事耕种、捕猎、采摘等,用以维持生计。
而正因为出力的大多数都是熟僚,所以无论实施什么新法,都是绕不开这些熟僚头人、寨老的。
“现钱?米粮?布帛?铁器?”
一个老寨子头人忍不住用僚语低声惊呼,随即被阿木图用眼神制止,但所有僚人头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状态。
这和他们被压榨了几十年的“以盐换粮、价由官定、层层克扣”的模式,简直是天壤之别!
“其三,折博务发放盐钞时,分别签押,直付灶丁,任何人不得从中克扣、截留、加耗!违者,以贪墨论处!”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官廨内轰然炸响!
淯井监官吏们苦心经营多年,赖以盘剥的核心渠道,那层层叠叠的“官价”、“加耗”、“规费”,被这新法,瞬间斩断!斩得干干净净!
赖以吸血的根基,被连根拔起!
此时本就到了崩溃边缘的王逵万念俱灰,他身体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竟是失禁了。
“拖下去!”
梁都监厉声喝道,两名甲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失禁、散发着恶臭的王逵拖离了正堂。
另一边,阿木图等头人也是眉头紧蹙。
这新法固然好,固然能帮助灶丁拿到他们应得的酬劳改善生活,但同样也让僚人宗族掌握利益分配的话语权被削弱了。
这让他们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几个头人下意识地就想出声反对。
然而,当范祥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目光中蕴含的杀伐决断之气,让他们到嘴边的异议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想起了刚才王逵被拖走的惨状,更想起了阿木图提到这位汉官老爷在盐场边缘,对着所有灶丁发下的重誓!
这位汉官老爷,不是在和他们商量,是在宣布!
是在用绝对的权威和铁腕的手段,强行重塑淯井监的规则!
他们脸上的神情交织变幻,最终在范祥那强大的威压和梁都监按刀虎视之下,化为了一片无声。
阿木图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些,第一个缓缓低下了头,用僚语嘶哑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表示遵从。
其他头人见状,也纷纷垂首,不敢再有任何异色。
随后,新法被公布给了盐场内的所有人听。
范祥身着绯袍,头戴展脚幞头,神色肃穆,不怒自威,在甲士们的护卫下,亲自宣布。
当昨天拿着铁锨要打人的年轻灶丁,在听到新法的这些内容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双曾经只燃烧着仇恨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希望光芒。
他熬一天盐,累死累活,被烟熏火燎,被鞭打呵斥,以前只能领到一点点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糙米!
现在能用盐钞去换钱?换粮?换布?换......铁器?!
巨大的、从未敢奢望过的冲击,让他感觉脑袋有点晕乎乎的,那是一种从暗无天日的深渊里骤然看到一丝微光的眩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