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跟同伴确认后,直到亲自看到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压榨他们的官吏被押走后,他才确认,这不是梦!
这个叫“岩桑”的年轻灶丁,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随后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朝着范祥的方向跪了下去!
不是被迫,而是一种发自内心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的敬意。
随后,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沾染的烟灰,在他眼眶下仿佛冲开两道泥泞的沟壑一般,汹涌而出!
他身后的那些僚人灶丁,虽然不如岩桑这般反应激烈,但同样个个双眼通红。
范祥的新法,对他们而言,不啻于救命的甘霖!
陆北顾站在范祥身侧,看着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公布之后,到了下午时分,范祥亲自把陆北顾送出城。
“范公保重!学生就此拜别!”
“去吧。”范祥挥挥手,“若是考中举人拿到了解额,让州衙捎口信给我。”
陆北顾点点头,转身走向早已在城门外等候他的人。
一队甲士带着几匹驮着简单行囊的健骡,已在待命。
陆北顾翻身上了一匹驴子,最后看了一眼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的绯袍身影。
“有劳,我们走!”
蹄声嘚嘚,在军士的护卫下,他重新踏上那条泾滩路。
来时带着恐惧,归途却满载着希望。
山路蜿蜒,层林叠嶂。
陆北顾回望渐渐隐没在群山中的淯井监,那标志性的浓烟依旧升腾,他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泸州的方向。
州试的结果......快出来了吧?
第175章 你猜是谁写的?
泸州贡院。
已经连续判了好多天的卷子,此时烛火映照着十几位判卷官疲惫的面孔,每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都称不上好。
好在,原本堆积如矮丘的卷子,也已经判的七七八八了。
因为每份答卷需经三位判卷官独立评阅,各自定等评分,最后取中间值,如果其中某位判卷官觉得不妥,则可申请交由主判卷官裁定。
所以根据不同科目,判卷官们正三人一组,或伏案判卷,或蹙眉凝思,或低声交换着意见。
这是州试,考出来的举人拿了解额是要赴京赶考的,所以判卷结果不仅关乎到考生的人生前途,更关乎到泸州州学学官们的考评,判卷官们也不得慎之又慎。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许多人开始停下判卷工作,闲聊了起来。
“这《春秋》鸲鹆题答得简直狗屁不通!竟有人敢写‘此鸟主吉,兆我朝祥瑞’?连《公羊》《左传》的灾异说都分不清!”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气得胡子直抖。
“唉,今年的墨义,尤其是《春秋》,着实刁钻了些。”旁边一位中年学官揉着太阳穴,“能答到乙中已属不易,倒是那帖经,倒拔题虽多,反而普遍答得尚可。”
这时,负责史论题目初判的判卷官还在辛勤阅卷,他忽然轻“咦”了一声,几乎将脸贴到了手中的卷子上,逐字逐句,看得极慢极仔细。
“怎么了?”
同组的同僚察觉到他异样,因为本身就不剩多少份没判的史论卷子了,所以他们倒也没多紧张。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份卷子小心翼翼地递给负责史论复判的判官:“看看这篇《夜郎通货论》!”
同僚见他神色,不敢怠慢,接过卷子凝神看去。
起初只是带着审视,但不过看了开头几句,脸色便凝重起来。
“夜郎据牂牁之险,拥丹砂之利......铜冶尽输中原,铁镪独留荒徼......宁渡泸水瘴,莫沾夜郎钱......此非黔首之惰,乃钱法之弊也!”
同僚忍不住低声念诵出几句,声音里充满了惊叹:“这么难的史论题目,都能答成这样?!”
负责终判的判卷官也凑了过来,认真看过之后,也跟着感叹:“引《华阳国志》丹砂、漆器之记,佐证夜郎通货之实,更以汉使巡边、佩刀斩钱这杜撰的场景为点睛之笔,直指‘钱法之弊’!以夜郎铁钱之弊,暗喻我蜀中钱荒之困,真是好文章啊!也不知道是何人所答?”
这次州试,论题目难度,公认最难的就是史论《夜郎通货论》。
这种题目,就算是很多州学老师来答,也得是踌躇再三方敢下笔,至于写完了心里有没有底,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其实他们这些判卷官,对于州试出难度这么高的史论题目,也是心里犯嘀咕的。
只不过他们只是负责判卷的,跟出题的不是一拨人。
但是如今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答得这么完美!
毕竟,这种筛选性题目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来难为人的,而想要从这种题目上拿高分,非得是真正学识、文采都顶尖的学生不可。
“此等人才,纵观我泸州十几年来数届州试,亦是凤毛麟角!莫非是崔文璟?他已是第四次应考。”
“不像。”同僚立刻否定,“崔文璟文章老成持重,文风不似这般。”
几人稍微大声了些的讨论,立刻引起了其他判卷官的注意,连坐在主位正闭目养神的州学教授江子成也睁开了眼。
他作为主判卷官,按制在“三判”阶段只做最终裁定,一般不干涉具体评分,但此刻也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何事?可是发现了佳卷?”
负责判史论的判卷官连忙起身,恭敬地将那份《夜郎通货论》的卷子呈给江子成。
江子成接过卷子,只看了开头一段,神色便是一凛。
他看得比三位判卷官更慢,时而颔首,时而蹙眉,待最后读到“犹决沅水以溉旱田,水未至而禾早槁矣”的譬喻时,终于忍不住拍案。
“好一个‘水未至而禾早槁’!此子竟将钱法之弊害,说得如此触目惊心!通篇立论高远,文辞犀利,虽有杜撰,但今年史论题目如此,非是错处......你们怎么评分?”
“甲下。”“甲中?”“甲中吧。”
“那就定甲中。”
之所以不给更高,倒不是陆北顾写的不够好,而是因为这道史论题,在判卷之前定下的最高的评分标准就是甲中......
看完这份卷子,江子成旋即踱步出去,来到贡院的庭院中,找到了正在望天的主考官李磐。
李磐此时正在思考范祥的事情。
范祥到来的速度之快,其实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他本来想结交一番这位大员的。
只可惜,他作为州试主考官,这段时间注定要被锁在贡院里。
这时候,江子成走了过来,将这篇《夜郎通货论》的内容,大略告知了李磐。
“你猜是谁写的?”
“我猜是陆北顾。”
李磐莞尔一笑:“年轻人心气高、脑子活,面对这种没有答案的难题还敢现编一番,年纪稍大,喜欢求稳怕丢分的,哪敢乱编?”
“我猜也是。”
江子成哈哈大笑。
“也不知道今年陆北顾能不能中举人拿解额。”李磐看着天说道,“这是个好苗子,我在合江县学就发掘了,不过好巧不巧,县试和州试我都是主考官,所以对外从来也都不好去宣扬,免得人家攻讦我私相授受。”
“其实判官在州衙,可能离得还远些,我在州学离得近,感触尤为深刻......陆北顾这个年轻人,进步速度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样。”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陆北顾今年可能能拿前三,甚至是解元。”
江子成认真分析道:“今年的史论题目《夜郎通货论》本来就是最难的,而这文章若是陆北顾写的,那甲下之评,足以将其他人甩出一大截去,再加上陆北顾本来就擅长时务策,分值占比最大的这块又能拉开不少分......前面的帖经难度是有上限的,哪怕全是倒拔题,对于顶尖州学生来讲也不算难,而墨义只要没有大失误拉不开分。所以,就看陆北顾的诗、赋答得如何,只要是正常发挥不出错,那就足够前三了,而如果诗赋同样优秀,总分加起来足以问鼎第一。”
李磐点点头,州试都是“二誊三判”,哪怕是他这个主考官,以及江子成这个主判卷官,也不能现在私自去查成绩。
“我等职责,唯在秉公判卷,不使明珠蒙尘,待登分核算完毕,自然就知道谁是解元了。”
第176章 解元归属
贡院深处,那间门窗紧闭、日夜都有衙役值守的厅堂里。
十数名学官围坐在极长的条案旁,条案两侧还分布着很多小案几,那些小案几上面堆积的,都是盖着鲜红的判卷官印鉴的分科评分册页......这薄薄的纸片,承载着近两百名州学生员数载寒窗乃至一生的成败荣辱。
主考官李磐与主判卷官江子成端坐于上首,面色沉凝,看着小案几前的书吏们将各自负责登记汇总的总评表不断递给条案这边的学官。
书吏们的工作流程很简单,就是按照考生的编号,将判卷官填写的分科评分册页进行汇总登记,然后确认最终的总评,而只要确定了总评,就可以拿到条案上进行排序了。
是的,方法比较原始,就是把高的摆上面,低的摆下面。
每出一个人的总评表,学官就根据其总评分数将其插到对应位置,等到所有人的总评表都摆在上面,这次州试的排名自然也就出来了。
江子成催促问道:“陆北顾的总评出来了吗?”
“马上了。”
书吏最后核对了一遍,然后将陆北顾的总评表交给了江子成。
对于这位名声大噪的州学新生这次州试的成绩,很多学官也都非常好奇,因此,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过来,甚至连李磐都微微侧倾身体看了过来。
因为大宋重文,而科举考试是选拔文官士大夫的最重要途径,所以科举考试的规矩非常严苛,出题的不负责判卷、判卷的不知道判的是谁的卷......只有到最后登分汇总进行排名的时候,才能在众人齐聚的情况下知道考生的总评。
江子成定了定神,开始念诵总评表上的那串成绩。
“帖经:十题全对,甲中!”
这次州试依旧出了很多的倒拔题,不过对于顶尖州学生来讲,十对十或者十对九都不是什么难事,陆北顾的帖经成绩很高倒也不是特别让众人惊讶。
“墨义:十题,八题甲下,两题乙上,综合评定,甲下!”
这就很让人惊讶了,毕竟墨义之难,尤在帖经之上,尤其是那《礼记》取法之道与《春秋》鸲鹆灾异说的辨析题,堪称鬼门关!
甲下,这几乎已是墨义评分的顶点!
而帖经和墨义是最考验考生根基是否牢固的科目,陆北顾一个今年刚入学没几个月的新生,能有如此基本功,还是让学官们感到佩服。
“莫不是能中举人?”有人窃窃私语问身旁的同僚。
“往下听听再说,今年诗、赋都难。”
江子成继续道:“诗题:《赋得秋日悬清光》,立意高远,格律精严,意境澄澈,甲下!”
又是甲下!
“虽然没看到原诗,但既然有这个评分,就说明已是试帖诗的顶尖水准了,前面考的这么好,如果后面能保持,大概率就能中举人了。”
下面交谈声未落,江子成继续念道。
“赋题:《圣人御极以德化民赋》,紧扣‘圣德昭彰,民风丕变’八韵,铺陈宏阔,辞章典丽,论理透彻,甲下!”
“嘶——”
这次,厅堂里清晰的抽气声再也压抑不住。
那篇限定八韵、题目宏大得让人望而生畏的律赋,竟又得了甲下?!这意味着在如此苛刻的框架下,他不仅完美嵌合了韵脚,而且写的滴水不漏。
“论题:《夜郎通货论》,引证冷僻,立意奇崛,以史讽今,切中时弊,文辞犀利,发人深省,甲中!”
“轰”地一声,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众人脑中炸开!
“等等,那篇甲中的史论,是陆北顾写的?!”
“今年好像史论只有这么一篇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