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02节

  范祥没有再多言,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僚人灶丁们,转身,对梁都监沉声道:“走。”

  往回走的这段路上,王逵面无人色,阿木图心事重重。

  回到官廨正堂,范祥说道。

  “王监官。”

  王逵一个激灵,连忙躬身:“下、下官在!”

  “淯井监所有盐井、灶场、库房的支应粮秣柴薪等物资记录,以及历年盐课账册、盐户户贴,乃至近三年所有涉及僚人灶户滋事、劫掠的卷宗,现在全部封存,即刻移送至此,本官要亲阅。”

  “范公!”王逵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由灰白转为煞白,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账册繁多,卷宗浩如烟海......”

  “本官奉旨提举川陕盐务,行便宜之权!清查淯井监,便是便宜之权所系!王监官,你是要本官现在就让梁都监来协助你清查吗?还是奏你一个‘阻挠盐务、账目不清’之罪?”

  “阻挠盐务、账目不清”这八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王逵头顶!

  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虽然地处边疆,但范祥是什么人,王逵还是清楚的,他更清楚这位范公绝非虚言恫吓!

  即便从行政层级上讲,范祥不是他的直属上司,但以对方多年在西北主持盐务的资历和此刻官家和三司使张相公的信任,要动他一个小小的盐监监官易如反掌,尤其是在刚刚发生了灶丁持械冲击上官的恶性事件之后,他若再敢推诿,下场可想而知。

  “下官,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

  王逵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官廨正堂,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镇定。

  不消多说,梁都监马上便安排了手下的军士同去,以避免账目被“意外焚烧”。

  阿木图看着王逵狼狈而去的背影,又看看主位上那位眼神冰冷,一言可决人生死的汉人大官,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垂下了头,将眼中的复杂情绪深深藏起。

  范祥的目光这才转向阿木图,语气稍缓:“阿木图头人。”

  “汉官老爷请吩咐。”阿木图连忙应道。

  “你即刻召集本地熟僚的全部头人、寨老,在明天午时前赶到此地,本官有话要问,有令要宣。”

  “是。”阿木图不敢多问,恭敬应下,带着两名同样惊魂未定的年轻僚人快步离去。

  堂内只剩下范祥、梁都监,以及陆北顾。

  范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瞬间爆发的威势收敛,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倦容。

  他把手挪开后,看向梁都监:“梁都监,淯井监城里的军士都可靠吗?”

  “算不上可靠,跟这边多少有些不清不楚的勾结,但我的命令总还是听的。”梁都监如实答道。

  范祥微微颔首,随后又问道。

  “出发前让你派去泾滩砦的斥候可回来了?”

  “回来了,泾滩砦那边一切正常,乌蛮诸部上次被打疼了,没几年时间休养生息是不会贸然来犯的,此地定然安全无虞。”

  这件事情,陆北顾并不知晓,而听了这话,也不由地暗叹范祥周密的行事风格。

  “好,那你去集结淯井监城内的军官,该怎么说、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末将明白!”梁都监抱拳领命,按刀大步流星地离去,甲叶铿锵作响。

  官廨内彻底安静下来。

  范祥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北顾身上,他方才其实观察过了,对峙的时候,这个年轻生员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他身旁,虽然脸色有些涨红,呼吸略显急促,但举止间有着超越同龄人的冷静。

  “吓到了?”

  陆北顾拱手道:“回范公,方才那一幕骤然发生学生确实惊骇,但更震撼于范公的雷霆手段与担当。”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范公方才对那灶丁所言,‘盐法要改,从淯井监改起’,是已有定策了?”

  “定策?谈何容易。”范祥没有直接回答,“当初在西北行盐钞法,亦是步步荆棘,杀机四伏,这淯井监,积弊更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过,不改便是坐视盐课崩坏,改了尚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陆北顾,眼中带着考校:“陆生员,你心思缜密,方才在盐场也看得仔细,这淯井监之弊,你心中可有脉络?”

  陆北顾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范祥在给他机会,也是在考验他的真才实学。

  他迅速整理思路,沉声道:“学生浅见,淯井监之弊,根在‘利’字,乱在‘分’字!”

  “其一,盐利分配不公,层层盘剥。官府课税、监官贪墨、汉商压价、头人抽成,此乃祸乱之源。”

  “其二,管理粗暴,视灶丁如奴隶。监工鞭笞虐待,官吏克扣口粮柴薪,毫无体恤,积怨已深。”

  “其三,生熟僚矛盾颇深,加之乌蛮威胁,外部压力巨大,内部却始终难以齐心。”

  “其四,王监官等官吏,对上瞒报实情,对下敷衍了事,使得朝廷难知下情,政令难以通达,致使积弊日深。”

  范祥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不仅胆魄过人,心思也足够敏锐,能快速抓住要害。

  “不错,那你觉得破局之道,又在何处?”

  陆北顾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他说道:“学生以为,原本所设‘铜钱盐钞’应当成为灶丁劳作的工酬,灶丁凭钞可兑换现钱,或按需折换粮米、布帛、铁器等生活生产必需之物,此举,可确保灶丁劳有所得,立竿见影缓解其困顿!”

  “同时应当严惩贪墨,整肃淯井监吏治,选派清廉干练之吏充任监内要职,确保推行......最后则是约束监工滥用职权随意鞭笞灶丁的行为,制定规矩明确奖惩,唯有劳作之苦有体恤,其怨愤方能稍平。”

  陆北顾一口气说完,感觉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他知道这些想法还很粗糙,其中“盐钞”如何当做工酬发放、监工被限制之后整体劳动效率下降该怎么办......这些都是需要切实思考的问题。

  但这已是他结合当下实际,所能想到的最具操作性的方案。

  范祥点点头,说道:“你想的很好,有些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陆生员。”

  “学生在!”

  “等到账册卷宗送来,劳烦你协助本官彻查!专盯历年粮秣、柴薪、工钱等项,寻找克扣、虚报、加耗之证据!此为剜腐之刀!”

  “是!”

  陆北顾重重点头。

  不久之后,王逵在军士的监督下,带着七八个书办小吏,抬着、抱着、扛着大小不一的木箱、卷宗匣子和账簿册子走了进来。

第172章 揪出蛀虫

  堆积如山的账册卷宗几乎将官廨侧厅塞满,空气中本来就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许多卷宗匣子上还都积着薄灰,放下之后扬灰更是呛人。

  “你们就在这里坐着,没查完之前不准随意走动。”

  王逵和书办们垂手立于角落,脸色灰败,如同待审的囚徒。

  “陆生员,开始吧。”

  范祥指了指粮秣柴薪、工钱支应这堆账目。

  之所以不查盐课本身的账,是因为淯井监这种重要盐监的盐课账目,都是要每年直接报到三司去由审核的,淯井监肯定在呈报前就已经精心核对过了,就算真有猫腻,在这里现场查也不可能查得出来。

  但淯井监毕竟有这么多人在常年累月地工作、生活,所以粮秣柴薪、工钱支应这些繁琐账目只要存在问题,哪怕再精心掩盖,也会不可避免地留下蛛丝马迹。

  陆北顾目前所能看到最早的账目,是淯井监在天圣八年造册的《盐户支粮簿》,从那时开始,一直到去年,所有账册都是齐全的。

  账册用的都是大宋自太宗淳化五年开始通行的“四柱清册法”,也就是按“元管、新收、已支、见在”四柱格式申报钱物,字迹工整清晰,记录了每月按例支发给灶丁及其家眷的口粮数目。

  乍看之下,似乎并无不妥。

  然而,陆北顾的目光并未在总数上停留,而是迅速扫向“已支”项下的具体名目和“见在”的勾销记录。

  他接触过财务审计的常识,知道账目造假往往藏在细节之中,尤其是这种看似规范、实则缺乏有效稽核的原始记录。

  与此同时,范祥则端坐主位,拿起其他账目正在慢慢翻看。

  时间在翻阅中逐渐流逝。

  侧厅里只剩下纸张“唰唰”的翻动声,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门外军士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

  王逵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他用袖子擦拭的频率越来越高。

  陆北顾的眉头则是越皱越紧。

  纵览这二十五年的账册,他发现的第一个明显疑点就是,在最近的七八年,粮耗开始逐年走高。

  支粮簿是同样记载有“粮食应入与实入”记录的,而跟天圣、庆历年间不同,从皇佑年间开始,几乎每年的每个月都有“耗损”记录,理由五花八门——“仓鼠啮耗”、“路途洒漏”、“雨水浸湿”等等,这种意外损耗出现的概率显然远高于正常状态。

  一年累积下来,仅“耗损”一项就几乎抵得上一个月的额定支出!

  更诡异的是,这些耗损记录往往集中在某几个特定的粮仓或运输批次,负责经手的吏员名字也反复出现。

  于是,陆北顾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范祥。

  范祥听后默不作声,只是让陆北顾继续查找疑点。

  就这样一直查到天黑,得到了数次汇报的范祥,才让陆北顾把各个摊开的疑点汇总到一起,让王逵作答。

  “王监官。”

  陆北顾看着账册问道:“皇佑六年七月,由泸州仓调拨的粟米三千石,账载路途仅是‘洒漏’就损耗了七百石,并且从那时开始,这种情况屡见不鲜......据我所知,寻常粮运,‘洒漏’损耗若达一成已是极限,这‘耗’去的米粮,究竟耗在了何处?”

  王逵嘴唇哆嗦着:“这、这年深日久,记不清楚了。”

  “王监官是哪年上任的?”范祥忽然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王逵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根本不敢作答。

  陆北顾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迅速拿起《盐户户贴及丁口更录》,这本册子记录着所有在册灶丁及其家眷的基本信息、生死嫁娶、顶替补缺等情况。

  他的手指在一页页名字上快速移动,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王监官。”陆北顾问道,“这位名叫‘岩嘎’的僚人灶丁,户贴上记载于至和元年冬月‘病殁’,其名下灶丁名额由其子‘岩桑’顶替,这就是不久前的事情,是也不是?”

  “是。”王逵的声音细若蚊呐。

  陆北顾将册子转向王逵的方向,指尖点着另一处,声音很平淡。

  “那为什么从直到现在,这早已‘病殁’的岩嘎,其名下的‘盐丁口粮’竟仍在按月支取呢?与此同时,岩桑的支取记录也存在......一个死去的灶丁,如何能连续数月领粮?这粮,又是谁领了去?”

  “而且,这似乎不是同名同姓的问题吧?从数年前开始,这种账册里无法自圆其说的记录,就已经开始存在了,比如这个,还有这个。”

  ——“吃空饷”!

  死人领粮,活人冒名,上下勾结,层层吸血!

  王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嗬嗬”地倒吸着冷气,愤怒地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一个小吏。

  而被看到的小吏则是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

  此刻,他无比地后悔。

  早知今日,他做假账的时候真该认真一点,不该随意敷衍糊弄......可他也不知道真有人认真查这个啊!从前朝廷都是只管盐课不管其他的,只要盐课足额交上去,下面分润些油水都是默认的事情。

  陆北顾放下册子,目光转向主位上的范祥,沉声道:“范公,仅凭目前从账册中所查,就存在粮秣柴薪采买虚抬价格、粮食运输途中损耗异常巨大、灶丁口粮存在长期冒领侵吞等等问题,这些问题,还请范公逐个唤当事之人详询。”

  随后,他拱了拱手,退到了一旁。

  范祥猛地一拍案几,声如金石:“此乃蠹虫蚀盐,吸髓敲骨!淯井监盐课艰难,灶丁困苦之根由,此其一大端也!即刻锁拿涉案吏员,严加审讯!”

  他看向随着他话音落下顿时瘫软在地的王逵,以及那几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书办小吏。

  “梁都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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