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师爷深吸口气。
郝师爷不是最有力的人,也不是最聪明的人,甚至连心都找不到了,就这么一个不算人的人却绝对是最能赖着不死的,稍微用好话夸一下他...他,能咬牙挺住。
“宫内还有人可以争取。”
“谁?”高福眼中警惕稍解。
“黄锦的人。”
高福声音提了几分,“我与黄锦一直不对路。”
“黄锦和陈洪更不对路!明面上,黄锦是陈洪弄死的,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您和黄锦那点事算不上仇了。滕公公是东厂督主,您看他有督主的权势吗?”
高福是快死了,但他不想让人踩进地里憋屈死。
“进之,为何还帮我?”
郝师爷肃声,
“为了有朝一日您能帮我。”
起身给茶壶添热水,热气蒸腾,看不清郝师爷的脸,带着杀气的字从雾气中奔腾出,
“魔道相争。高大人,要决战了!”
第一百零三章:富养良心,穷生奸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祗畏,惟祖宗宏业是继,社稷生民是忧。国本之重,自古攸先,储贰之建,所以定人心、固宗祧。”
皇长子朱厚熜天资粹美,孝友仁明,日勤学问,体朕志而遵礼法,秉德温恭,允协舆情。
.....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天地大祭,司礼监掌印太监讲“钦”字还是平声,一说到“此”字,将音调拉得老高老长,如烛星扫尾划破长空,一个崭新的时代随着太子朱厚熜得立而开始。
太子朱厚熜年不过十七,风神绝秀,眉眼稚嫩却难掩雄主风范,
“儿臣接旨。”
东南西北响起浩大礼乐声,身后两个太监上前,有条不紊的为新国储换上九章冕服。
少年披上龙冕,顿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皇太子殿下千岁!”
“皇太子殿下千岁!!”
“皇太子殿下千岁!!!”
皇长子朱厚熜自生下便被当作储君培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为大明最珍惜的龙种!何谓龙种?所学所授皆为道,即帝王之术,用政治、经济、外交等手腕匡清社稷,口含天宪,以一己之力带煌煌大明走向顶峰。
这是其他皇子远不能及的,他们学不到这些,至于地方藩王世子...更不足道。国储与非国储相比宛如天堑,哪怕他们侥幸上位,靠天资聪颖学了驭下之术,也绝不能带领亿兆生民走向伟大。
皇太子朱厚熜有这个自信。
他有独一无二的继统资格,他年轻,他惊才绝艳,他从小便被当作储君培养。
历史上太子不少,但如此完美的太子,屈指可数。
没有一个人怀疑,只要皇长子朱厚熜即位,当再创盛世。
在一双双期待的视线中,太子朱厚熜寻觅着一个人,
“先生。”
太子太傅杨廷和眼眶泛红,嘴唇发抖,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能亲眼见证一代雄主冉冉升起,是何等大幸!
见一向严厉的先生泫然欲泣,朱厚熜竟也有些哽咽,忍不住走下高台。文武百官见太子突然走下高台,欢呼声渐熄。
都在看着太子要做什么。
朱厚熜径直走向杨廷和,向先生长揖一礼,杨廷和慌乱让开,面上却难掩激动,
“先生!”朱厚熜唤了一声,声音不重,但让人难以拒绝。
天生王者。
杨廷和两腿瞬扎进土里,朱厚熜对着先生认认真执了一礼,眼中漾开仁色,缓声道:“先生传道授业解惑十二载,我都看在眼里,先生一路辛苦了。”
闻言,强压住的泪水再掩不住,杨廷和热泪灼开严肃的面容,荡出一颗赤心,哽咽唤了几声殿下,一声比一声情感更重,
“殿下仁心,天下百姓有福了,大明社稷有福了。”
大祭上静了许久,接着,礼乐骤响,群臣回过神,继而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声。
乾清宫被烘得暖绒绒
“彘儿。”
本朝皇帝,朱厚熜的生父朱祐杬,满眼骄傲的看向儿子。
“父皇。”朱厚熜肃立回道。
见儿子身姿挺拔,一举一动都符合人君之礼,坐拥天下的朱祐杬心中竟升出丝丝的嫉心,但转瞬就被太子如大日般的眼神灼烧干净,朱祐杬微笑道,
“坐下说话。”
“是,父皇。”朱厚熜坐得笔直。
朱祐杬叹了一声。
朱厚熜立刻关切问道:“父皇,您为何叹气?”
见儿子眼中的关切没有半分假意,朱祐杬羞愧的脸红,“彘儿,你知道还有谁的小名叫这个吗?”
“儿臣知道,汉武帝刘彻的小名也叫彘儿。”
“是啊,”朱祐杬点点头,“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要取个贱名才能保住这孩子,彘儿便是小猪,你娘说什么都要叫你这个,你该知道,我和你娘是多想让你平安长大,今日,我算是放下一半的心。”
朱厚熜感动:“父皇和母后的苦心,儿臣全记得。”
“杨廷和,张璁,夏言,翟銮...你东宫有不少好臣子,你要多用、会用。”
“军权在握,京中兵马、九边庶军,任你想怎么调就怎么调。”
“父皇!”朱厚熜不顾礼仪,急着打断,他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
朱祐杬笑笑,“我如何做不了太上皇?你再等两年,多看看,多学学。”
朱厚熜怔住,自古以来太子虽多,但能正经即位的却没几个,尤其是皇帝年轻力壮时立下的太子,即位希望渺茫。谁能想到,本朝皇帝朱祐杬富于春秋,竟要主动让位给太子?
朱厚熜跪倒在地:“父皇,儿臣不愿您如此!”
朱祐杬走下龙椅,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
颤声道,
“为父才资平平,光是做守成之君已颇为不易,你是好圣孙,正是有了你,你爷爷才会把皇位传给爹。父皇驾崩前,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一定要把皇位传给你。你爷爷为你攒下满仓的银粮,够你打十年仗!爹虽不比文景,好在从没动过这些钱,又努力为你添置了些。大明受边患之苦久矣,九边生民也尽是大明臣子,彘儿,到你开疆拓土的时候了!”
朱厚熜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
......
嘉靖眨眨眼,还没完全清醒。
他被冻醒了。
仁寿宫内静悄悄的没人,蒙上一层冷色调。昨夜天成片的红,今早落过一场大白,嘉靖说自己要闭关,故没留随侍太监,看向白云铜火盆,里面的炭早已烧尽。
嘉靖裹紧道袍,从炕上爬起,踉跄走到白云铜盆前,先立着看了一会儿,把各物件的位置原模原样记住,又用铁钩夹起银炭放进火盆中,擦燃火折子,把银炭熏着,之后细心的把使过的物件放回原位。
突然,嘉靖猛地看向香炉旁摆着的一排香篆,见自己最喜爱的那把隐在其中毫不显眼,嘉靖暗松口气。
嘉靖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喜欢用什么,喜欢吃什么。
如果有人知道,一定要弄死!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一个不留神,嘉靖会死。
嘉靖望向宫门外,见外头人影攒动,是贴己的太监估摸着陛下“闭关”结束,等着来伺候嘉靖,只要嘉靖开口一唤,无数人会涌进来伺候。
但,他不想。
嘉靖轻手轻脚,踅到几案前,不发出一点声音,眼中有着几分激动和得意。
轻轻拨开几案上的折子,抓出几道要看的,再悄无声息地溜到火盆旁烤火热乎,
抓过一木櫈,是夏言常坐的那个,嘉靖慢慢坐下,不小心压响了木櫈,嘉靖身子瞬间僵住,僵硬地转过脖子,等了一会儿,见宫门处没晃现人影,嘉靖暗松口气,在木櫈上坐实,顺不过气抬手拍了下木櫈。
用手指勾开折子,第一道是内阁奏议曾铣收复河套奏本后上的揭帖,这篇揭帖嘉靖早看过无数遍,但此奏本事关重大,嘉靖到今日也没下定决心做还是不做,
做有做的理由,不做有不做的理由。
只看哪个理由更充备。
看过,嘉靖把揭帖放在腿上,两只手靠近火盆烤火,视线怔怔看向“不敢为天下先”几个字,又转向铜鼎,那里原本有个饮马瀚海图,被他赐给夏言了。
想了一会儿,接着取出第二道邸报。
邸报上是曾铣嘉靖十九年的奏本原文和吏部给事中周怡同上的奏本。
不光是这二人积极主战,每每提到收复河套,满朝官员似乎是铁了一条心,前所未有的团结,一律主张开战!
嘉靖把烤火的手往后缩了缩。
低声骂道:“这群畜牲...”
放下第二份,再拿起第三道军报,军报还带着热乎气,骑缝缄口被粗暴撕开,撕口犬牙交错。这道军报是昨夜到的,由大同、宣府、辽东三镇齐发,下面署着大同府总兵官翁万达、辽东府总兵官曾铣大名。
所奏军报大致说:粮草兵员军需皆备,鞑子疲软,只要朝廷松了口开战,定能一役收回河套。
嘉靖高坐庙堂之上,别说完全了解九边现在是个什么形势,连九边长城墙他都没立足过,九边风土也没感受过,只能大发锦衣卫和耳报神,靠他们将九边形势源源不断的传回。
可到底并非嘉靖亲眼所见,并非亲耳所闻。
如沈坤所言,嘉靖想要拨动铁圈,只能经过一个铁杆。
出人意料的是,锦衣卫和耳报神传回的情报出奇一致。
能打。
并且有极大可能收回河套。
这和大同、辽东两位总兵官的判断相同。
因是深冬,又赶上鞑子内乱,无暇顾及战线末梢的河套地区,此为收回河套的天赐良机!
嘉靖双眼泛出疑光。
《十二月花名》戏子中的巧儿,最开始只想有口饭吃,填饱了肚子又想嫁进富户家,当妾不够还要当妻...欲望无厌,永远难以填满。
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便想当名正言顺的皇帝;
做了名正言顺的皇帝,又想更进一步创下文治武功!
要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