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复河套,既能、又能、还能。
嘉靖把手离近火盆伸了伸。
但当朝天子仍没下定决心。
他想脚踩两条船,一条船沉了,就收回一只脚;若两只脚全放在一条船上,船沉了逃都来不及。如今全天下声音一致,民意推着嘉靖往前走,对嘉靖来说,不是好事。
拾起最后一道奏本。
来自礼部尚书严嵩。
“臣严嵩谨奏,伏惟陛下圣德配天,励精图治,志在廓清寰宇,复祖宗之旧疆。”
“....河套之地,水草迁徙,本非可久守之固土。彼以游牧为生,我来则遁,我去则归,纵倾天下之兵,亦难觅其主力决战。”
“河套远悬塞外,转运之费,十倍于中原。计一石之粟,运至边镇,民夫奔波千里,途中耗折八九,至军前已不足一斗。是驱赤子为盗贼。”
“臣愚昧激切,惟念社稷生民,战栗待命之至。”
严嵩字极漂亮,读这篇奏本时透纸可见严嵩为社稷生民振声急呼,语气中满是恳切。
严阁老和严胖子不通战事,胜在能引经据典,这篇奏本虽不至于真知灼见,却有的放矢,如说河套易守难攻,用汉武帝、隋炀帝长驱兵力累及国力取证;又如说粮草损耗,逼民为匪,眼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此奏厉害就厉害在,挑不出毛病。
哪怕是真收复河套了,谁也否定不了这篇折子,在朝堂上如游鱼般起伏,严嵩早已是此中斫轮老手。
嘉靖看得眼睛大亮!
不禁从木櫈上站起踱步再次细读一遍,
“恐祖宗百年基业,隳于虚名...”
不知不觉间,道袍撩进了火盆里,蹭得一下,棉袍瞬间燎燃,嘉靖一时没察觉,还在专注读着奏本,
“惟念社稷生民。嗯,写得好。”
嘉靖余光扫到一点火光,转头一瞅,见道袍竟着了!
嘉靖一怕火,二怕绳,顿时神色大变,
惊呼道,
“来人!快来人!”
说话功夫,不忘划拉起几道折子,一股脑儿撇回几案上,着火道袍沿途带起一路火星,把地上的毯子又烧着了。
宫外瞬间扑入几名太监,见火蛇追着万岁爷跑,一时慌了神,昨日被嘉靖特意调来西苑随侍的东厂督主滕祥,挤开其余太监,
“万岁爷!”将身上的衣服全脱掉,赤身抱住嘉靖的道袍,强忍灼痛滚灭还没烧起来的火苗,“呜呜!”
痛得哀嚎,又强压住嗓音。
其余太监见状也纷纷学会了,宫内的物件不能溅上水,太监们一并赤身扑火。
见太监脱得光条条,嘉靖眼中厌恶不遮掩,扭过头不看,却还能瞥到,反正哪都是赤身的太监,嘉靖便闭上眼睛。
“万岁爷,火灭了,惊了圣驾,奴才罪该万死。”
滕祥虚弱道。
嘉靖抓过道袍,确认火真灭了,笑道,
“惊什么圣驾?朕是火德星君,见了火还高兴呢。滕祥...”
嘉靖下意识看向滕祥,见滕祥又黑又矮又挫,瞅着辣眼睛,声音一冷,
“把衣服穿好。”
“是,万岁爷。”滕祥穿好衣服,恭在一旁。
嘉靖又柔声道,
“滕祥,你有功啊。”
第一百零四章:出淤泥染
“滕祥,你有功啊。”
滕祥对视线非常敏感。
他相貌黑矬又是个阉人,骨子里自卑,好在成为东厂督主后,这种视线滕祥已好久没感受过了,哪怕有人不长眼,滕祥也能用权力之便报复。
但,来自于天上的厌恶眼神,滕祥只能忍受。
“回万岁爷,奴才是做分内的事。”不知为何,在嘉靖视线的剐擦下,滕祥的羞愧被灼烧殆尽,他满脑子只剩一件事,乖乖跪在万岁爷脚前,任万岁爷驱使。
“分内的事,说得好。”嘉靖挥退其余小太监,走向被烧出一个洞一个洞的氍毹,看过之后,泛起一阵心疼。“有多少人连份内的事都做不好呢,这山望着那山高。”
闻言,滕祥裤裆似长出什么玩意儿,与主子爷同仇敌忾,
“万岁爷,奴才最恨吃锅里望着盆里的白眼狼!”
嘉靖侧头看向滕祥方向。
淡淡道,
“李斯有个名论,生在不同地方的耗虫品性完全不同。茅坑里的耗虫,胆小;谷仓里的耗虫,胆大。老百姓家里有句俗语,说得也是这事,穷生奸计,富养良心。黄锦,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滕祥怔忡,实实在在听到了陛下唤自己黄锦,浑身如过电般酸麻,
“奴,奴才不知。”
“黄锦,朕要你多读些书的,”嘉靖眼中闪过满意,“穷人家养出的孩子和富人家养出的孩子不一样,穷人家的孩子为了口吃的奸诈狡猾,富人家的孩子什么都不缺所以更有良心。难道说,穷人家的孩子生性就恶?富人家的孩子生性就善?朕觉得不是。
若把穷人家的孩子和富人家的孩子对调,他们也都一个样。穷人家的孩子去富人家也能长出良心,富人家的孩子去穷人家也学着奸诈狡猾。”
嘉靖身形中正走到跪着的滕祥身侧,用手轻抚滕祥的头,
“有时候真不能怪臭泥泡子里长不出莲花。”
滕祥福至心灵,颤声道:“奴才何时都是万岁爷的奴才!”
“黄锦,朕知道。”
宫门大开,嘉靖负手面向宫外,寒流把嘉靖的道袍吹得鼓鼓生风。
嘉靖悄悄用道袍蹭了蹭摸过滕祥的手。
......
夏府暖阁
“郝叔叔,我要放了哦~”夏念巧从几案上整齐码一排不同大小的权中取出不大不小的一颗,放在自己这侧的衡上,衡立刻压下来。
“郝叔叔,快点,快点!”性子随了他爹,内向腼腆的小弟弟夏朝庆此时很开心。
郝师爷整日不离算筹权衡,每一颗权多重,闭着眼睛都知道,随手抓起一颗,放在自己一侧,
衡又平了。
姐弟两人大声密谋,
“小弟,咱们混着放两枚吧。”
“嗯!放不一样大的!”
“好!”
趁着姐弟俩琢磨间,郝师爷看向梨木桌前埋案疾笔的夏敬生,逗他:“夏兄,明日出府不?”
一年多功夫,郝师爷早已是夏府一员,和夏言的侄子夏敬生熟稔到可以像家人般闲聊,问罢,郝师爷直直看向夏敬生,不想错过夏敬生的丝毫反应。
一如既往,
夏敬生先是眼神躲闪,随后正了正准备随时出府的衣服,正声回道,
“出啊,等会就出。”
郝师爷忍住笑意,对夏敬生的反应百看不厌,若是夏敬生囫囵一句就没意思了,有意思的是每当问这事,夏敬生真会仔仔细细思考,也坚信自己会出府。
“那等会咱俩一起走,去吃宣德楼,我请!”郝师爷脸憋得通红。
夏敬生嘿嘿一笑:“好啊!我定要狠狠宰你!”
“郝叔叔~快快快,到你了!”
郝师爷被姐弟拉回来,衡已完全偏向另一侧,姐弟俩用一大一小组合出一个重量,
夏念巧嘟嘴道:“不许想太久哦~”
正说着,夏言眉间带着几分愁绪走入暖阁。
“叔父!”“爷爷!”
哪怕心中的苦闷再多,夏言也不会迁怒到家人身上。夏言脸上漾出慈爱的笑容,无奈身子骨不复盛年,不能同时抱起两个孩子,又办不出只抱起一个让另一个眼巴巴看着的事,索性一碗水端平,弯腰搂住跑过来的姐弟俩。
“玩什么呐?”夏言问道。
“我们在玩...哎呀!”郝师爷正耍赖皮,把大小组合的权拿下,一个个掂量着比对,被夏念巧抓个正着,“郝叔叔,你怎么耍赖呢?真不知羞!亏你还是个大人!”
“咳咳,”郝师爷脸不红心不跳,“兵者,诡道也。不叫耍赖啊。”
“不管!你输了!”
“我可没输。”郝师爷分出点碎银,“你说我输没输?”
姐弟俩鬼精鬼灵知道眼前白灿灿的东西能买好吃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哈哈哈,说郝叔叔厉害!”
姐弟齐声道:“郝叔叔厉害!”
“拿去花。”
郝师爷张手撒币。
两个小孩欢天喜地跑出去,夏敬生知道叔父和小友说事,也起身退下。
暖阁只剩二人,气氛瞬间一肃。
夏言开口道:“曾铣被召进京了。”
“不奇怪。”
“除了曾铣,仇鸾也被召进京了。”夏言在内阁例会上坐久了,现在一点不想沾上椅子。
“仇鸾?”
郝师爷脑中立刻闪出这人。
一如所有被嘉靖重用的官员,仇鸾最开始发迹于大礼议,在大礼议中支持嘉靖,被嘉靖委任统领十二团营之一的显武营,嘉靖八年升任两广总兵。嘉靖十八年征讨安南,仇鸾让新任两广总兵对其行跪礼,又与毛伯温颇为不合,一个小报告打到京城,引得嘉靖大怒,叫仇鸾去青海赴任。
征讨安南的大功劳便被接任总兵的毛伯温取了。
仇鸾到了青海后一直不死心,频频向京内上供,无奈始终不得要领,也就今年才好些。
“青海总兵官。据耳报神说,他一直与严世蕃有书信往来。”
郝师爷踅到几案前,看都没看,拿起两个权,啪啪两声扔在衡器上,衡器又平了。
“兵对兵,将对将,挺好。”郝师爷咧嘴一笑。
“不止如此,”夏言在暖阁中踱步,他已习惯了对进之说这些事,就算进之不说什么,夏言把这些破碎的事自己嘟囔一遍,能捋的更清,“严嵩上了道奏本,反对收复河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