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上到首辅,下到小民,全张口闭口收复河套,啧啧。唉?你那...朋友,还弄出来不?”
“我朋友?啊!鄢懋卿啊。”郝师爷哈哈一笑,早把这小子忘脑袋后头了。“不急,眼瞅年底,让他在巡捕营里过个年算了,好长长记性。”
马公公闭口,细琢磨如此狠整,到底想让自己朋友要长什么记性,最后没问出口。
郝师爷对鄢懋卿一步步设套,好叫他万劫不复,不掉到坑里,怎能记住拉你出坑的人?
为何郝师爷要对鄢懋卿费这么多的心思。
两个字,
值得。
鄢懋卿不通财政,更不通财政中最难的盐政,但能从嘉靖朝的两淮收上盐税之人,只他一个。
见崇文门实在清闲的无事可做,马公公说道:“小友,你先回去歇歇,已经忙了大几个时辰了。”
郝师爷为难张望周围当值的小太监,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去就是了。”
郝师爷早就想走了,顺水推舟,
“成,来日我在宣德楼摆宴。”
......
尚衣监值房只比仁寿宫的龙涎香味稍淡点。
“兵服的事还能插一脚吗?”
底下挂着牙牌的太监头摇成拨浪鼓,
“干爹,兵服的事前几个月早被内官监、户部、兵部三家分好了,咱插不进去了。”
白公公连连叹气,尚衣监主办皇上太后穿的服饰,破烂兵服用不着那么好的料子,况且,这些料子都由宫内的内官监存着,钱跟着项目走,白公公插不进手,上哪弄钱去?
“没几天就要大年三十了!让我上哪弄去啊?!”
此时此刻,白公公无比想念前任户部尚书王杲,有王杲时只需拿捏他一人,现在啥水洼子都要自己亲自抬脚淌。
白公公面露狠色:“裁汰一帮尚衣监太监吧,再补一批进来,名册在哪?快去给我找来。”
下头挂着牙牌的太监心生寒意,脸上不动声色,
“干爹,这恐怕也不行。”
“如何不行?”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绝对能搞来钱!
裁一帮人,空出位置,再让补进来的人花钱买位置,反正只要自己掌印太监身份不动,下面位置爱坐谁就坐谁,火烧不到他身上,还能弄来一大笔钱,何乐不为呢。
“您一直忙着为宫内采购的事,其实咱们尚衣监已经换过一批人了。”
“什么?!”白公公嗓子眼紧缩,猛吸了两大口龙涎香,“换过了?!”
“是,前些日子高福高公公跟着夏首辅搞清裁冗员,不止是尚衣监,十二监衙门宫里的太监、工匠,已换了四五成。”
“清裁个屁的冗员!”白公公优雅全无,面露狰狞,“高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开始不要命的捞钱!他有能耐把钱带底下花去!”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来,白公公看干儿子就来气,
迁怒道,
“前些日子、前些日子!前些日子怎么出了这么多事?这么大的事,他都骑到我头上了,为何不早和我说?!”
“儿子和您说过了,您当时说烦着呢,又说随他们弄去。”
尚衣监大牌子白公公哑住。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确有这么回事也不能说!
白公公白眉一挑,跳下炕来,用拳头攮着小太监往后退,
“要你多舌?!你是我这根藤上挂着的!没我你也活不了!”
稍微出点气,清楚迁怒小太监无用,白公公往后踉跄几步,脚跟贴到炕沿,身子一倒,顺势歪在炕上,愁眉苦脸连连叹气,
“真叫我像何鳌一样?他那侄子抄家就算了,没抄家是要的更多!何鳌掏了比抄家还多的钱...我,我,唉!”
撅腰瓦腚伺候人一辈子,存了点老本,现在都被人收回去,那之前伺候人的委屈怎么算?
“干爹...”
白公公懒得搭理他。
“干爹。”小太监又轻唤了一声。
“干什么?!”
“那个...”
白公公听不清,喝道:“你往前站着点说话!”
小太监挪到原来离着炕前半臂的位置,
“其实还有办法,最近陈公公一直找您呢。”
“陈洪?”
白公公上下打量眼前的干儿子,龙涎香浸润全身。
“陈洪说什么?”
......
高记牙行
“爷,河南周边几省粮价已炒到天上去了!”
查翰采拿着记录各省粮价的本子一对,忍不住惊呼出声。
叶氏淡淡道:“河南受灾,其余各省要助粮,一般是朝廷要其发多少数就发多少,多一个粒都不可能。我猜各省知府先把救济粮征了,然后压住一大仓粮食,但见河南势头不对,没急着往河南去发,河南突然一反,其余省救济粮顺理成章就不用发了。
官府囤粮和商人囤粮是一个道理,差别是官府囤的更多,粮食一囤,粮价便要飞涨,看着吧,这才涨到哪?”
查翰采和胡大对视一眼,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圈圈道道。
老百姓只知道骂一句贪官,却不知道贪官是如何贪的。
就说压粮这事,外省官府只需说一句粮食一时运不出去,可别小看“一时”的功夫,它能让粮价变好几回,这些狗伎俩老百姓上哪知道去?
牙行伙计们齐齐看向郝师爷。
没说话。
意图却明显。
牙行囤积的粮食卖不卖?
郝师爷想都没想:“嫂嫂,咱们发去各省沿途还要花费时间,等粮到了,粮价能不能涨到头?”
“差不多,”叶氏点头,“冬天路不好走,要比其他时节多耽搁几日功夫,到了那儿正好是正月十五前,嗯...正月十五差不多该涨到头了。”
查翰采卷起账册,为难道:“爷,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
“什么不好?”
“就是...就是趁火打劫,赶着天下大乱的时候,咱们高价卖粮。”
“放你娘的屁!”郝师爷一下急了,“他娘天下大乱我害的吗?你去找其他省巡抚、知府说去!成天放这没味的屁,扣你工钱,边待着去!”
查翰采哦了一声,缩回柜台下。
“这狗才!”郝师爷气不过,抄起柜台上的算筹,跨过柜台猫腰勾手,砸了查翰采一下。
“哎呦!”
查翰采抱着脑袋,委屈巴巴的看向老板。
心里想考中科举的欲望前所未有地强烈!
“全卖了,”郝师爷看向胡大,从怀中掏出内官监牌子,“你用这个牌子调脚夫,能省则省。”
“成。”胡大行走江湖多年,不像查翰采四体不勤、一门子说书本里的大义,胡大是亲眼见过饿死人的,他晓得,在这世道先顾着自己才是对的。
摘走牌子,胡大立刻去办事。
叶氏还要说什么,门外轿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高福裹着白色大氅,头戴暖帽,两手插进玄狐皮套袖踏入牙行。
要知道,高福此前穿衣素朴,没如此张扬过。
见郝师爷视线落在自己的袖套,高福笑道,
“是辽东冰天雪地里的玄狐,抓住的猎户说一百年见不到一只毛色这么透亮的狐狸,只取腋下这一块。”
说着,高福抽出手,把袖套皮毛一抚弄,玄色狐狸毛一趴下现出银毫,手掌拂过,这些狐狸毛又都立起。
叶氏不由多看几眼。
郝师爷赞道:“仙品!”
高福彻底摘下袖套,递给叶氏,
“好歹是棋盘街叫得上名号的牙行,大冬天怎么连火盆都不舍得点一个,大男人能抗住,女人怎扛得住?来,送给你,你不嫌我的话就平日带着暖手。”
叶氏看向郝师爷,郝师爷肃声道,“高大人给你,你就拿着。”
闻言,叶氏大方接过:“多谢高大人。”
高福看向郝师爷,
“咱爷俩说说话。”
二人入了后堂,煮了顶好的茶叶。
高福坐定:“我那干儿子怎么说?”
郝师爷知道说的是马公公,
“高大人放心,他没得选。”
“嗯。”高福眼中凶狠一闪而逝,坐下没一会儿,他已喝下半壶茶,“我活不了多久了。”
郝师爷眉间大筋一跳一跳的疼。
“我还没死呢,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把我吃干抹净,呵呵,吃我?不怕把牙崩掉喽!”
高福是夏言宫内的拐。
不能断。
郝师爷听出了凶狠之下的惶恐。
恐怕,高福在宫内已孤立无援了。
见郝师爷不说话,高福警惕的看向郝师爷,他在看郝师爷是何立场。
“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