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36节

  你知道吗?”

  陈洪惊出一身冷汗,强定心神回话,

  “奴才记得了。”

  嘉靖合上绿面册子:“夏言老了,就有这一根拐,你要把这拐踢垮,夏言就摔倒了。”

  陈洪腿窝子一软,扑腾跪倒在地。

  “奴才不敢!”

  嘉靖喃喃道,

  “朕也不敢啊。”

  ......

  几日功夫,严世蕃又胖了一圈。

  照严世蕃自己的话说,他心里越烦吃得越多,吃得多自然就胖了。

  让他糟心的事确实不少。

  准确的说,

  嘉靖二十年一整年,严世蕃就没顺过。

  本来,对何鳌亲侄子清吏司员外郎何时中的处罚是抄家,流三千里,后来嘉靖慈心大动,改为了褫职回乡。

  严世蕃苦道:“娘的,不如给他抄家了呢。”

  “老爷。”暖阁内烘手的严世蕃耳朵一动,立刻起身出去迎亲爹严嵩。

  “爹!”

  “进去说。”

  严世蕃搀着严嵩,父子二人走入暖阁。

  严世蕃一刻等不得,

  “爹,礼部、工部的账都报完了吗?”

  严嵩叹道:“你让我喘口气成不成?你爹我的脚都冻硬了。”

  严世蕃急匆匆走到花钿髹漆木门前,

  “打洗脚水来!“

  严府时时有烧好的热水,话音方落,侍女端着铜水盆走来,严世蕃一把抢过,用脚勾上门,蹲在严嵩身前把水盆一放,放的用力,热水点子溅了严嵩一裤腿。

  严嵩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

  严世蕃拽掉他爹的两个靴子,连带袜子一股脑拽掉,抓着他爹的脚往热水里蓄。严嵩泡脚一定要用烧开的水,再一点点试探放进去,哪有一开头就往里杵的?

  严嵩被烫得打激灵,怒道,

  “你上一边去!我自己来!”

  “爹,您快快说吧!”

  “礼部的账目都清算完了,工部还差不少。”

  严世蕃惊声道:“工部差哪了?!”

  “江浙漕船是怎么回事?”

  严嵩皱眉肃声问道。

  “我一猜就是这事!您知道,是江浙坏了又添的那几艘漕船!沥沥拉拉磨蹭一年,几艘破漕船的事是不是就翻不了篇了?!”

  原来,此事还是前任户部尚书王杲的手笔!为何是江浙的漕船?要从嘉靖年取消浙江市舶司说起。无论有没有市舶司,浙江海贸生意照干不误,禁海只是官方层面的禁海,浙江宁波海面上的岛屿与内岸仍有大量的贸易往来。

  嘉靖一看取消了市舶司你们怎么还干?命浙江巡抚监督收回浙江海面上非官方的大船,别看平时浙江内部为利益打得狗脑袋流一地,但面对朝廷的压力时,官、军、民、商沆瀣一气,出乎意料的团结,收船便造反。嘉靖连革两任巡抚都没有做成此事,又派去太监,更不管用,此事只好不了了之,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经这么一闹,浙江地方胆子更大了!见你拿我没招,不仅商贸的更加猖狂,甚至在水面上看到官方的漕船,一律打掉。

  王杲便是借此事,报销了几艘漕船,漕船是必须动款子的项目,用着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腾挪出不少银子。

  但,世上有一件事很公平。

  钱不会凭空生出来,也不会凭空消失。

  王杲寅吃卯粮,卯粮吃尽,则再没粮食可吃,谁都想糊住江浙漕船的这笔账,可真说不清啊!

  “推开门去。”严嵩开口。

  “爹,外头冷,开门做什么?儿子年轻力壮,吹吹冷风没什么,别再给您吹风寒了。”

  “开去。”

  严世蕃不知他爹抽的哪门子邪风,哼哼唧唧的去把漆木门推开,外头毛子风往里一灌,铜水盆飘起大片白烟往严嵩身上吹,这能看出来里头水多热了!

  严世蕃顺着他爹的视线看去,见他爹直勾勾盯着川纹甬道上一抹的水痕汉白玉砖,

  “你说你吃了多少不该吃的。”严嵩叹气道。

  “我吃了?!”严世蕃不可思议看向他爹,不知道他爹嘴里咋能说出这话来!气着说反话,“对,我吃了,我这白玉砖没铺在严府里!明天儿子全他娘撬了!全铺儿子屋里!”

  严嵩斜了儿子一眼:“你给你爹背点锅都不乐意,怎么给头顶上的君父做事?”

  严世蕃愣住,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变脸比翻书还快,毛又顺了,

  “爹!怎么说?!”

  “礼部款子议过了,工部早晚也能议过,是因前头议收复河套的事议的太长,所以耽搁功夫。”

  严世蕃好使的独眼滴溜溜转,真怕一不留神转到另一个眼眶里,两个眼眶子同使一个眼珠子,

  “高!真高!”也不知严胖子说谁高,“一箭三雕!不!是四雕!战事一开,别说是几艘漕船的款子了,几十艘都能平掉!”

  “只怕又生灵涂炭。”严嵩痛苦地闭上眼,眼皮子抖动,严嵩圈椅后倒的梨木柜上摆着一个倒坐的水月观音相,见他爹又弄这死出,严胖子撇了撇嘴。

  成日装给谁看呢?

  严嵩摇摇头,将双脚试探地放进铜水盆里,

  “现在这形势,只要身上挂补子的,便没有不支持开战的!全他娘憋疯了!开战是大势所趋!陛下也...也拗不过大势。爹,我们该上道折子!”

  严嵩将脚缓缓往热水里放,老神在在问道,

  “上什么折子?”

  “反对收复河套!”严世蕃眼中爆出精光,脑中不自觉浮现郝师爷的死脸。

  唰!

  严嵩猛地从烫水里摘出双脚,各踩在铜盆边缘,

  “你说什么!”

  “爹,您老没听错。上折子的曾铣是夏言的人,夏言他爹一直看重曾铣,但有战事,夏言准把曾铣荐上去,不然他凭什么做辽东府总兵官?夏言支持的事,我们就要反对!机会已经到了!扳倒夏言就在这一下!”

  严嵩愣住,“夏言主张收复河套,我们反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咱们前头卖官的事,已经把人得罪光了!在乎他们做什么?等咱爷俩坐上去,叫他们全来府前跪着,他们得抢着来!”

  严嵩想到最近陛下的反常,嗅出点不一样的意味,或许,这回德球终于对一次了!

  “光我这一道还不够。”

  “够不够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堂上得有个站在夏言对面的人,更重要的是,必须让陛下看到!”严世蕃胜券在握,“还有,不光是我们这一道。”

  “哦?”严嵩惊喜地哦了一声,两脚如踩楚河汉界两侧。

  “爹,别忘了,咱们在青海还有一步棋!”

  噗通!

  严嵩双脚猛地踩进铜水盆里,一反常态的没拿出来,先是刺痛,只要捱住,紧接着是无与伦比的舒爽。

  “德球!你去起奏!”

第一百零二章:四时皆备

  郝师爷插着手靠在崇文门墙根。

  临近年根,崇文门事儿反而变得清闲。上头发下来命令,紫禁城内不许出现一个难民!煌煌伟业一番盛世,怎么可能会有难民呢?

  九门提督和巡捕衙门提起十二分精神,只等有个破衣褴褛、要死不活的人出现在城门外,身强力壮的巡捕吏便如饿虎般扑上去。

  想多了。

  天寒地冻,各省的反民根本走不到京城。

  “郝爷!”小曹太监屁颠屁颠跑来。

  前日,马公公在崇文门一帮小太监面前严厉表明态度,郝小友是与我平起平坐的人!并且让小曹太监当面还回五十两。郝师爷用来开路的五十两,真正揣进小曹太监兜里的也没多少,多半给上头,再让他吐出五十两,他要自己拔骨抽筋的凑。

  而爱财如命的郝师爷一反常态只取了一两,把其余四十九两推回给小曹太监,只这一个举动,崇文门的小太监们尤其是小曹太监,唯郝爷马首是瞻。

  “小曹公公。”

  “嘿嘿,郝爷,”小曹太监难掩敬重,“这边冷,干爹找您去烤烤火。”

  郝师爷望去,马公公那儿地上落着个火盆,马公公大马金刀坐在木櫈上,招呼郝师爷过去,郝师爷回手照应。

  “再去取个木櫈来。”马公公对身边的干儿子吩咐。

  “郝爷,这儿。”郝师爷刚一走到,木櫈就落下了,天冷木櫈面如寒冰,坐着拔腚。不得不说,没人比太监细心,櫈上特意给郝师爷包上一层厚兽皮,坐起来宣乎。

  “多谢。”

  马公公撩起披风,笑道:“小友,你是山东人吧。”

  “啊,山东益都县。”

  “奇了,”马公公瞻向高大沉寂的城门,城门他看了有五六年,有时城门像是挡住外面人,有时城门像是隔绝里面人,不好说。“去年山东一省年景不好,还有零星几个难民往京里来,说是要敲登闻鼓,今年竟一个都没有,你说为何?”

  郝师爷张开手靠近火盆,因贴的太近,手掌燎得刺痛。

  “马公公,您不是自己说出答案了吗?”

  马公公一怔。

  还存着进京敲鼓的念头,是心里还有求到公正的希望。

  心里那点子希望被大雪盖个严实,来或不来,有什么必要吗?

  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君,大多时候才是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马公公眼中闪过迷茫,干笑两声。

  见状,郝师爷暗道:到底是太监,没根的人倚着有根的人,喜怒全系在那人身上,哪懂得什么天下?

  马公公转换话头:“巡捕营也消停了,我看他们现在全恨不得开战上战场去,河套收复在即!昨日邸报上同时发了辽东府总兵官和吏部给事中的折子,这二位都是大人物啊,说河套非收不可。唉,可惜了,不然我也想到战场去建功立业。”

  说着,马公公为了加炭方便,挪了挪火盆,“来,咱挪挪。”二人拽着小櫈跟着火盆走。

  “倒是都看到九边了。”郝师爷盯着越烧越旺的火苗,眼睛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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