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郝师爷自己的话说,
“益都县的老百姓不懂大明律,说啥他们听啥。但,京城的百姓不好骗啊。”
郝师爷钱谷造诣远在刑名功夫之上。
想把钱谷算明白,不仅要打得清楚算筹,更要有锱铢必较的劲头。
此刻,郝师爷算得不是牙行的账。
而是大明的账。
不知不觉,隔窗外的天已黑了,郝师爷自己在夏府暖阁内点起一支虫白蜡,借着荧荧火苗,不知伏案算了多久。
吱呀。
夏言面色略带疲态推开漆木门,见郝师爷正忙,他没凑近打扰,把装着牛饼子的食箩往填漆春凳上一放,自己也坐在凳上。
春凳形状如长几,既能坐,又能放些物件。
郝师爷耸耸鼻子,被牛饼子香气勾出馋虫,从算筹上回过神,见夏言一头白发正上下轻点,从口鼻发出轻微的鼾声。
郝仁起身,椅子“吱呀”一声,夏言撑直身子眨眨眼。
“老爷,回去睡吧。”
夏言摆摆手:“竟睡着了...我来找你说些事,你边吃边听。”
“是。”
郝师爷点点头。
夏言打量郝师爷,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惊眼前长相平平的人,竟能把陛下的心思猜得分毫不差,乃至陛下将要走还没走的一步,也被他算到了。
这是朝中谁也不具备的能力,夏言自认为没体悟圣心到如此境界。
夏言思忖,
或许是因这二人本就是一类人?
甩掉各种杂念,
“今日为折色发俸的事官员们大打出手,闹出了两条人命,陛下把户、工两部尚书叫到明镜寺,以不能约束属官为由责罚,接着派出锦衣卫,将闹事官员拿下几百个关押起来。”
“老爷,”郝师爷问道,“您的名声也臭了吧。”
夏言哈哈一笑:“何足道哉,总比什么事都没做成,徒留清名要强。”
说到这,夏言顿了顿,想到被嘉靖改字之前的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郝师爷点点头,他现在也不敢想后面的事,只求尽力过好现在,走一步看一步。
“入秋后的怪事,全是被继统继嗣搅起的。”
“从...高公公寻到双脉木犀花开始,便把陛下的心思试探出个七八分。”
夏言笑骂道:“只你我二人,你个臭小子还装,高福没这本事,是你想出来的。”
郝师爷摇摇头。
毕竟是拿了高公公的钱,我们的郝师爷虽然时常有收钱不办事的时候,但这一回真要老实些。
不是什么允许炫耀得意的事,郝师爷乐得高福把此事“买”过去,无论是受到嘉靖的夸赞,亦或是遭到嘉靖的处罚,前提是被嘉靖看到。
郝师爷不想被嘉靖看到,最起码,现在还不想。
“找到了根,则不难寻到枝叶。一切从大礼议始,大礼议中三股反对追封皇考的力量,第一是太后,第二是翰林院,第三应属一部分官员。
陛下对太后敲打不停,既是不满太后对圣皇太后的态度,更是因太后说话有份量。听您说太后时日无多,现在只需等着她咽气了。
对翰林院自不必赘言,翰林院说话和写字的权力被摘个干净。他们还可以说话,但陛下不听;还可以写字,但陛下不看。搞得翰林院官员尽是瞎子哑子。”
郝师爷竖起两根手指,掰着手指说得条理清晰,又支起最后一根手指,这只手抓过牛饼子,指尖油光锃亮。
“再就是官员。
陛下不发俸,醉翁之意不在酒,早存有熬鹰的心思。第一次重建祖庙时,官员们上的折子被司礼监挡下,没成气候,本来陛下只想试探,一试探不要紧,发现不如一步到位,又借着折色的案子把能闹事的官员全关了。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何其错综复杂!
光是把这些事连在一起,就搅得人头昏脑胀。
难以想象,嘉靖到底是如何在深宫中布置出这一切的!
有支持嘉靖的,有反对嘉靖的。
而嘉靖最厉害的地方是,支持的为他所用,反对的也为他所用!
一国一朝最顶尖的才俊们,全被嘉靖玩弄于股掌之中!
帝王心术,已至出神入化的地步。
夏言感叹道:“你能把陛下的想法猜出,聪颖至极啊。”
郝师爷叹口气,反问道:“老爷,您知道我为何能猜出吗?”
夏言不免好奇这事。
郝仁把指尖凑到蜡烛旁,烛火沾上油,火苗腾得一下窜起来,郝师爷不躲不避,手指传来丝丝的灼痛。
“是因陛下全用的法术。”
“法术?”夏言似懂非懂蹙眉。
“对,法术。雄主治国以道,汉文帝治天下对官员如秋风扫落叶,但文皇帝最后打造出大汉盛世,此为道。
当今天子同文帝一样收拾官员,可最后大明朝能成个盛世吗?不能。所以此为术。法术。”
郝师爷的言论惊为天人,震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夏言说不出话来。
道和术。
做的事或许一样,但为何而做的理由相去甚远。
夏言沉默良久:“这颗心不同,道是为公心,术是为私心。”
“正是。”郝师爷笑笑,“要论治国理政,我与哪一个朝中官员相比都拍马不能及。但正好我也是个善于法术之人,所以能巧合下算准陛下的想法。”
夏言心中矛盾,
一面是他亲自挑出了郝进之悉心培养,一面担忧郝进之能不能和嘉靖分庭抗礼。
想到,夏言愈发觉得时间紧迫。
他要趁着手中有权时,帮进之多清除障碍,三件事,至少做成两件!
“进之,你算得如何?”
“算差不多了。”郝师爷起身拿起桌案上的账册,掂量掂量又放下,认真道,“老爷,我觉得此时不是最佳时机,您不必主动呈上这份折子。进之猜测等陛下弄完眼前的事将会许您一件事,不如等到那时,再把此事说出来。”
“陛下会许诺我一件事?”
“对,”郝师爷无比肯定,“当作您议过折色揭帖的交换,这也是法术。”
夏言细细想了想,好像向来如此。
嘉靖从不吝啬对臣子的奖赏。
像夏言初入官场时,因支持嘉靖天、地分祭,被嘉靖直接擢拔捞起来。
嘉靖真有几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风采。
“罢,那就再等等。”
“好。”
郝师爷把算过数字又插了回去。
......
郝师爷缓步走回牙行。
他不在夏府过夜,又将永寿山宅子租给吴承恩两口子,更因举监的身份在国子监没个落脚地,除铺子外,郝师爷没啥去处。
郝师爷好在能糊弄,吃得糊弄,睡得也糊弄,在铺子后堂将桌子一拼,铺盖卷打开就能睡着。
郝师爷从砖下掏出钥匙,投开挂着的大锁,又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齿口参差的细长竹条,塞进门缝里,对了对隙处往上一挑,挂在里头的门闩便被挑开。
见铺子里漆黑一片,没什么动静,郝仁嘟囔骂道,“酸秀才又去哪疯了?必须扣他工钱!”
“是我叫他走的。”
黑暗中响起一道声音,可把郝师爷吓了大跳。郝师爷张嘴刚要骂,忽然觉得这声音耳熟。
“高,高大人?”
“是我。”
若不是高福先出声,郝师爷绝对没留意到黑暗中藏了个人。
郝师爷摸着黑擦亮灯绒,见高福背手而立,不知在这多久了!
铺子内有了点亮儿。
“高大人您这是?”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用五千两买还是便宜了些,”郝师爷才瞅清楚,高福身上的斗牛服好像不一样了,上面加了几道海纹,“我这有道富贵,寻思给你做。”
郝师爷顿时心生警惕。
夏言和高福在朝堂上相互扶持,夏言又与郝仁有师徒之实,一层层一圈圈的关系套着,郝师爷不该生出这么大戒心。
但“亲亲、尊尊”的道理便是亲中有更亲的,尊中有更尊的。
这个层级、圈层越分越细小,等到这个圈儿只剩下一人后,这个人就是孤家寡人。
高福与夏言关系近不假,但,高福与嘉靖更近,嘉靖才是喂他吃饭的人。
夏言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郝师爷呢。
郝师爷凡事往坏处想,不羞愧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也不相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关系。
不过,郝仁脸上呈现贪图利益的讪笑,
“高大人,您大恩大德叫小人怎么还啊?嘿嘿,不过是多大的富贵呢?”
“你随我来。”
高福负手走出铺子,从暗处闪出一个四人抬轿,这个轿子与高福平时坐得仅能容一人的不同,看起来宽大许多,高福踩上轿座,回手招呼郝师爷。
“你也上来。”
“是。”郝师爷心里忐忑,紧随其后上轿。
轿内空间极大,有取暖的火盆,有几案蒲团,高福放下帐缦,帐缦上是闲杂人等禁止用的明黄皇家文饰。
见郝师爷的忐忑样子,高福笑道,
“有什么怕的,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高大人对小人恩重如山,就算是吃了小人,小人也认了。”
高福摆弄茶盏,听着笑骂道:“谁要吃你准被扎一嘴刺。喝茶吧,这茶是峨眉绿雪,偶尔你也要换换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