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师爷接过茶,发现茶水一点没泛起涟漪,
“轿子动了吗?”
“废话。”高福白了郝师爷一眼,“什么人干什么事,轿夫就是干这个的,靠抬轿子吃饭,轿子若抬得不稳,还要他们做什么?”
郝师爷心里嘟囔,
“这群坐轿子的人也真能放得下心,在轿子上泡热茶,要是哪天轿夫出点岔子,沸汤一般的水烫得不还是自己?”
想到这,郝师爷挪了挪腚,离茶壶远着些。
“高大人这话说得高,什么人干什么事。我就是个牙商,您找我可是要转售什么?”
“不错。”高福点点头。
郝师爷点点头,不再多问。
本来郝师爷从夏府出来已过丑时,半夜三更高福等在铺子里,轿子晃荡两个时辰,天边已映出些许彩蕴,终于抵达目的地。
“行了,下去吧。”
轿子虽大,坐久了也拘束着难受,郝师爷更爱坐牛拉板车,高福是做轿子的命,在小空间里待了这么久,看不出多累,反而神采奕奕。
郝师爷扫过周围,
是永寿山?
不仅是永寿山,甚至离自己的小院距离不过几百步。
“跟我来吧。”
高福带郝师爷从另一条山路上山,明镜寺仍昏色笼罩,嘉靖早已起驾回宫,高福把郝师爷引到精舍。
“你看看能不能把此物卖出去?”
高福指着东北角置着的戗金细钩方角龙柜。
郝师爷凑过去看,做牙行见过不少宝贝,却鲜少见到如此这般的,已经不能用极品称赞,每一处雕琢尽是完美,唯独是...
“不瞒您说,这么好品相的方角龙柜不愁卖,只是这材质唯独不能沾水,您看,沾了大片水痕,怎么弄都弄不下去,嘶...咋弄的啊。”
郝师爷瞅得眼皮直跳,心想谁他娘这么败家。
“不该问的别问。”高福语气一肃。
郝师爷瞬间知道是谁了。
他连碰都不碰,往后退了几步,回道,
“高大人,能卖。”
“真能卖?”
“能。”
高福惊讶地瞧郝师爷一眼。
他本打算死马当活马医,这台方角龙柜有价无市,值钱是值钱,可没人敢花钱买。要打开柜门细看,柜身上还有皇家专用的纹路,跟轿子帐缦上的一模一样。
“小子,你可看清了,这是皇家的物件。”
郝师爷口渴就来雨,他正缺一个这样的玩意,恰好就送来了。
苦着脸道,
“小人能看不出来吗?这可是脑袋滚地的事,但小人一早就说过,只要是高大人吩咐,刀山火海我也要去!能不能卖,小人都能给您换成钱!”
高福脸上褶皱如春水化开,蹭了蹭身上斗牛服新增的水文。
“真要能卖出去,你可真是帮了大忙!我欠你个人情!我知道这有水痕,你掂量着价,差不多就行。”
“大人,小人心里有数,只是...”
郝师爷脸上闪出犯难的神色。
高福瞬间语气不快:“只是什么?”
郝师爷:“卖是能卖,可这么大的物件,小人运不出去啊,如今秋漕在即,水路都封了,陆路颠簸,要是再把...”
听到是这事,高福语气重新亲昵,
“我还当什么事呢!原来这点小事,放心!我调出一搜漕船,你且用着!”
第六十五章:天上人间
郝师爷以为世上分三种人。
第一种是在岸边看着的人,
他们狗屁不懂又呜呜泱泱的比蝗虫还多,非漕运期会通河不封的时候,他们能去岸边洗澡、涴衣,而漕运期封河时,往常允许的事全不作数,敢靠近水岸就以各种由头打你抓你。更有甚者,连封河因为什么都不清楚,但每年漕运还要指着这些满脑袋浆糊的人交粮。
这种人,糊涂着生,糊涂着死。
第二种人是漕船上的人,
漕船上的人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他们知道为何而封河,并且往来于水网河道,只为把第一种人的粮食送到第三种人的府库里。如此说来,他们算是第二种人,比第一种人知道的多却没多上多少,可就靠多知道一点,就足够他们和第一种人泾渭分明了。
世代簪缨的家族可不会上漕船卖力气,漕船上的人是从岸边走上来的少数。
这种人,糊涂着生,明白着死。
第三种人便是调动漕船的人。
他们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让郝师爷难掉头发的事,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就能给办了,权力塑造规则,自然不会被规则框住,第三种人被曹刿称之为肉食者,郝师爷深以为然。岸边的人光是看一眼漕船都要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可肉食者挥手间,一艘大漕船凭空落下来。
这种人,明白着生,明白着死。
以郝师爷的观念,巴结好第三种人、然后努力成为第三种人才是这世道的上进之法。
郝师爷低下头,看看发旧的皂靴。
内官监大珰高福笑骂道,
“莫不把你吓傻了?给你个大漕船,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郝师爷小声嘟囔:“我现在是第二种人。”
“说什么呢?”
“没有没有,高公公!”郝师爷重新进入状态,抹着眼角打拱,“我亲爹他都没对我这么好啊!高大人!您若不弃,以后我拜您为义父吧!”
“呸!你这狗才,也不怕把我方了!”虽骂着,高福眼角炸花,纹络堆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能卖出龙柜、又能听到奉承话,一切都那么让高福舒坦!
高福分心看向郝仁眼角,干爽得要命,
“你好好做这些事,宫中这种事不少。”
说着,拢起一只手,把精舍里凉透的茶水倒进手窝里,边说道,
“光从指头缝儿里漏出来的丁点就够你使了,而且这事最好...”
郝师爷会意,连忙道:“小人明白,我谁也不说,谁也不说。”
高福隔空用手指点着郝师爷,撒出的几滴茶水溅到郝师爷脸上,郝师爷不敢躲,只能受着。
“要不一有这事,我就能想到你呢。”
......
“要不一有这事,朕就能想到你呢。”
嘉靖语气比水还淡。
大珰高福躬身回道:“万岁爷,卖出去的钱已全送进内库,奴才盯着呢。”
“已经卖成钱了?”嘉靖略微惊异于高福的办事效率,转瞬间深深看了高福一眼,悠然道:“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高福啊,卖多少钱不重要,只是朕看着龙柜心疼,哪怕不是卖了,寻个地方扔了也好,也不叫朕心烦了。”
“奴才明白万岁爷的意思。”高福喉结滚动,平时高福出宫都掩着脖子,嘉靖今年也开始掩脖子,奴才不能和万岁爷一个风格打扮,所以他一进赶忙把脖子露出来。
若是郝师爷看到高福的喉结,就能直接把高福定为第二种人,他们是从第一种人走出来的少数。
“万岁爷,奴才近来读了一句话,心里觉得恰如其境,又怕用的不恰当,说出来惹万岁爷笑话。”
嘉靖勾起兴致,撩袍道:“哦?说来听听。叫朕笑话,总比叫别人笑话强,你说是不是?”
“万岁爷说得是,那奴才便说了。”
嘉靖身子前倾,侧过脸,把手指放在耳垂上,
“来,你说。”
“奴才想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嘉靖眨眨眼,回脸朝高福打了个正眼,忽得哈哈大笑起来,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高福啊,朕越来越喜欢听你的说话了。”
往日的高福还没这么通达,近来脑瓜顶开了天窗,竟开窍得很!
高福有些发懵:“万岁爷,奴才怎么记得后面不是这么背的。”
嘉靖声音雀跃道,
“你是从哪个歪书上看的?是如何写的?”
高福回道:“奴才看的下一句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嘉靖眼中爆出精光。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朕喜欢这句!”
......
明镜寺所在的东山。
达官贵人一句话,下面的人要跑断腿。
高福交代完事,老早就乘轿回宫了,郝师爷还得找人把若大个龙柜拉出去。因本就在紫禁城城外,索性不需拉太远,只要想办法把柜弄到泡子河下半段的通惠河就成,漕船就候在那儿。
郝师爷东拉西扯出的班底,此刻全聚在师爷那处小院中,在场的叶氏、查翰采、胡大俱是郝师爷夹袋中的人物。
胡大面无表情道:“爷,压的货全弄出来了。”
郝师爷喜欢干巧借东风的事,高福为碟醋,包了一盘饺子,专门弄来艘大漕船给郝师爷使。若不往上面囤些私货大赚一笔,郝进之半夜醒来得抽自己两耳光。
郝师爷摇头道:“不够。咱们本就没积压多少货...翰采、胡大,你们俩一起拿着现钱全去换成货,但凡愿意给咱们出货,咱们打欠条也要,越多越好。”
“老板...”叶氏不禁开口,本来是郝师爷做出的决定,她不便说什么,见有些激进,不禁拦道,“这么干,咱们铺子积欠的款子只会更多,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今正碰上漕运,水路走不了,陆路花费又太大...”
郝师爷笑道:“我搞来了一艘漕船。”
户部尚书之后的叶氏,不禁惊声道,
“什么?!搞来漕船?!”
查翰采和胡大早被吓懵了。
用漕船拉货,何其大的手笔?!
郝师爷点点头,没必要和手下人说清楚漕船是哪来的,“嫂嫂,咱们有漕船,那这么干成吗?”
“成!太成了!”叶氏回过神,心中震惊于自家老板的手眼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