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福退下,去精舍十几步外的古井打水,声响清晰传入精舍内,宁致远心里咯噔一下。
“唰。”
嘉靖翻动书页。
工部尚书何鳌率先回过神:“陛下,臣要参户部尚书宁致远徇私枉法!”
嘉靖翻动眼皮,乜了何鳌一眼,手拿卷起的经书隔空点了点宁致远,“听到没?他参你了,你参不参他?”
宁致远急道:“臣也要参!工部尚书何鳌教唆官员去户部闹事,置官俸折色法制于不顾!惹出官员丧命的大事!”
嘉靖脸色开始发青。
卷起的法华经向左平移,点到何鳌身上,
“工部死了个人,你再让户部还一个?”
何鳌耳边刀斧斫鸣,顿时慌了神,
“陛下,臣完全不知道啊!”
“不知道?”嘉靖坐起身子,双手撑在炕沿,细声道,“你们当朕是谁了?来朕面前鞫谳...还让朕帮你们断个是非吗?!”
宁致远、何鳌是第一次离天威这么近,都被呵得招架不住!
嘉靖的视线如恶龙,何鳌身子灼得生疼,再不敢把自己比做诸葛亮。
两位二品堂官神态尽收眼底,嘉靖颇为满意,把《法华经》往炕上一扔。
“行,朕帮你们断断这案。以漆、碳折色的法子是谁想的?”
二人分别一滞。
这不是内阁一起议过的揭帖吗?陛下没看过?
反正揭帖再发回来时,只夏言一个人看过,其余阁员也不知批硃没。
“回陛下,是夏阁老以吏部名义上的折子,再由内阁议为揭帖,是内阁的意思。”
嘉靖皱皱眉,“高福。”
大珰高福耳听八方,忙放下水桶,快步走进精舍内。
“万岁爷。”
“朕不过闭关几日,内阁要议这么大的事,朕怎么不知道?朕信任陈洪,叫他把持司礼监,事关重大的揭帖他不给朕呈进来?”
高福连声道:“奴才不知。”
“呵呵,”嘉靖冷笑道,“等朕回宫再问问陈洪吧。”再看向二位堂官,“既然是夏言的意思,那朕也是这意思。夏言的难处朕知道,前几个月各省大旱,夏言替朕做了不少的事,救下了十几万朕的子民,是无量功德。但大明粮仓用干了,朝廷一时发不出给各府院官员的银子,朕想着等到秋漕到仓再一起补回去,夏言急着折色,看来是官员们等不到秋漕了。”
“陛下圣明。”宁致远拍了个马屁。
“前朝便有折色的法子,以前是折胡椒苏木,用白漆、黑碳折倒是头一回,碳还能留着过冬,白漆不能吃、不能用,也不好市易...”
嘉靖故意间断。
闻言,何鳌心中一喜,正要插进话口挤兑宁致远胡闹,忽觉后脊梁一寒。
停顿几秒,嘉靖继续道,
“但也不该是你们在户部大打出手的理由。”
何鳌打了个激灵!
宁致远心里憋屈。
怎么这事还能怪我一份?
能凑出来折色的漆碳已是极难了,再说,这本该属于吏部的事,户部只是批款子而已,凭白惹得自己成各府院公敌了。
宁致远到底在权力场上生涩了些,他脸上一闪而逝的不满被嘉靖尽收眼底。
熟不知,难为户部尚书是朱家皇帝本色。
太祖皇帝朱元璋从洪武元年到洪武十二年间,换了三十任户部尚书,平均每年三位。朱家皇帝对钱看得极重,替他们管钱是全天底下最难干的事。宁致远还算运气好呢,嘉靖没怎么难为他。
不过,宁致远这一抹表情,让嘉靖换了心思。
嘉靖走下炕,迤逦到戗金细钩方角龙柜前,用手指蹭了蹭龙柜水痕,这材质金贵得很,嘉靖有些心疼。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要朕说,圣贤书读的太多太透也不好,读的太多太透就会怎么着?”嘉靖换个气口,也没有要给别人答的意思,继续道,“读的太多太透就会认死理。认定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死理。吃朕的饭,给朕办事,等到现在朕没饭给他们吃,他们就不给朕办事了。可你们该想想,你们是给朕办事吗?不是。你们是给大明社稷做事,是给天下生民做事。
朕照着你们的道理说一说,你们的道理是吃谁的饭就给谁做事,实则是,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你们吃的是老百姓的饭,现在钱用来给各省百姓赈灾了,你们吃了老百姓一辈子,现在让你们少吃几口,怎么就不行了?”
嘉靖说得极慢,长篇大论下来,已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此前任过御史的何鳌,本就是巧言善辩的人,但依旧被嘉靖一番话绕晕。
宁致远同样微微皱眉。
照嘉靖所言,三个月不给官员开俸,好像还有几分道理,官员现在闹,竟全赖官员不懂事!
“你是不是和朕想得一样?”
何鳌头皮发麻,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呢!
偷瞄一眼,见是在和宁致远说话,心中暗松口气。
宁致远总觉得有些别扭,又一时说不上来。
“你在山东任上时便体恤百姓多艰,以漆碳折色发粮也是体恤百姓,都是一个道理,别人不懂你,朕懂你。”
宁致远默声道:“臣是这么想的。”
嘉靖剐蹭龙柜的手指一停,继续背对着二位大员,他心思大多放在咋蹭掉这水痕上。
旁观者清。
何鳌在旁听得心惊胆颤,他是要陷害宁致远不假。可听着陛下三言两语把折色的事全扣在宁致远身上,宁致远还稀里糊涂认下了,何鳌心中没有一点得意,反而有兔死狐悲的悲凉。
“你说呢?”
听到嘉靖问到自己头上,何鳌支吾两声,
“臣,臣与宁尚书想的一样。”
宁致远嫌弃的把头扭到一边。
嘉靖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身上穿的金蟾嘴一张一合,“哈哈哈哈,一样?怎么又一样了?你不是要来和朕告倒他吗?现在又好的像亲爷俩。”
被嘉靖说破心思,何鳌心跳脸不红,朝堂几十年风吹日晒,早把他老脸吹得跟宫墙一般厚。
“臣对事不对人,陛下所言极是,我们所食为百姓所种,不仅要为君分忧,也要为民分忧。”
嘉靖纠正道:“也是一个道理。”
“是是是,”何鳌连忙改口,“为民分忧就是为君分忧。”
宁致远被何鳌毫无骨气的言行恶心得鼓眼睛。
“哦,”嘉靖长哦一声,因蹭不掉水痕,脸上难掩烦躁,“你是说这事与他一样。朕想不明白,既然是上了揭帖,便是你们内阁一起议过的法子,无论你心中同不同意,脸上总是点头的,不然,这揭帖也不会入司礼监。为何你还要暗中给宁致远使绊子呢?”
何鳌蹀躞不止。
嘉靖眼神中只余暴戾,猛地回身,蹬蹬走到何鳌身前,嘉靖本就高大,王势倾轧,笼罩着何鳌的干瘦身体越来越枯小。
“难道是朕看错了你?你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何鳌被吓得瞳孔涣散,口舌不清,支吾道,
“不,不是,臣不是当面…”
“你是不是?!”嘉靖吼了一声。
震得整个明镜寺一抖。
“不,不是…”
“朕问你是不是!!”
宁致远在旁低着头,只敢盯着高靿黑靴,此刻他有种外面狂风暴雨,自己瑟缩在洞穴里的安全感。
“不是,臣不是,陛下,您要相信为臣啊!”
何鳌撑不住了,膝窝子痒得很,膝盖一跳一跳的想往下嗑地,工部尚书何鳌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正想着一跪了之,被嘉靖在半空中抄住,
“何尚书,要有大明官员的骨气啊。”
何鳌宫墙一般厚的脸皮顶不住唰得红透了,心中升起难掩的羞辱,他想一把打开嘉靖的手,然后昂首走向左顺门,一头撞死在那!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何鳌颤声道:“臣记得了。”
此言一出,何鳌心里仅存的那点儿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散尽,想着该咋的就咋的吧。
嘉靖微微发力,把何鳌提起来,摆楞他站稳后。
柔声道,
“朕知道你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户部和工部闹出这么大的事,是否与你二位无关?”
嘉靖又给这两位二品大员抛出个选择题。
然而,
嘉靖的选择题永远是那么难选。
宁致远精气神还没散尽,振声道:“批款子也好,折色也罢,户部所行皆依照揭帖做事,臣斗胆进言,今日事出,定是有歹人在背后使坏!”
嘴上说着歹人,其实吐沫星子一滴不落全喷在何鳌脸上了。
嘉靖厌恶地看了宁致远一眼,厌恶他竟然还不上道,依然借机参何鳌一本。
帝王之道,在名与器。
名是承继王位的合法性。
器是帝王陟罚臧否的权力。
一升一降之间,尽显帝王的见功夫处。
嘉靖用“器”的手段已经出神入化,如果不是谋划甚大,累死宁致远他都没资格站在嘉靖面前讨价还价。嗤,小小知府既无背景亦无能力,哪来的底气耀武扬威。
“百年修得同船渡。你俩一个江西人,一个浙江人,要修得多大的缘分才能坐在内阁同朝为官。朕不求你们心连着心,貌合神离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怎么说,不该在朕的面前甩脸子。你二人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要不,朕也不会说,不想给你们断官司。”
嘉靖这话说得熨贴体人,实则字里行间全是杀机。
嘉靖无视宁致远,看向何鳌,
“是否与你二人无关?”
何鳌学乖,应声答道:“是臣无能,束不住他们。”
“呵呵,这不怪你,连朕也束不住他们啊。”
第六十四章 :君子不卜,圣人不谋
“啪,啪,啪...”
郝师爷淡褐色竹制算筹打得噼啪响,算珠七上八下,打出一个数,托起袖子点墨记在纸上,“呸”一声,在手指头撵了点口水,翻动吏部官员名册。随后“哗啦”一下拿起算筹归零,又噼啪打了起来。
等师爷这行真在大明职业化后,大致可分为两类,刑名师爷和钱谷师爷。明朝后期,因科举愈发激烈,不少落榜而有才学的人转去幕衙。其实在明后期师爷之风愈演愈盛前,明中期的嘉靖朝就已隐隐有此般趋势。
不说远的,就说郝师爷所在的国子监,大量做不了官又没法继续科举的监生在监内白费光阴。他们已不属于民、更不属于官,泾渭分明致使他们处于灰色之中,师爷行当应运而生。
郝师爷刑名和钱谷两道皆通,刑名功夫在益都县常用,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可来到京城后就甚少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