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86节

  高拱用力摇着沈坤的肩膀,和摇一个的破面袋子没两样。

  ......

  “来,你挪挪。”

  “我挪什么挪?!破粥摊子用得着这么大地方吗?”

  “你挪不挪!”

  “郝老板,你可得给我评评理啊!前两日他叫我挪的时候你也在这看着,我挪了,他今日还叫我挪!”

  郝师爷坐在铺子门口台阶上,把鸡骨头吐进碗里,迎着小商贩祈求的目光,

  “啊?有这事吗?我没瞅着。”

  “看看!郝爷都没看到!不挪老子揍你!”

  “前几日我就不该给你挪!”

  “这话你说对喽,在棋盘街上支摊就该像你家坟头一样扎在地里!要怪就怪你最开始不吱声!”

  郝师爷呵呵一笑,看热闹看得有意思。

  “老板。”叶氏弯腰走出,把账本递给郝师爷,“眼看秋漕在即,本来秋漕前走通惠河运货最便宜,可通惠河堵了半个月把货全压住,秋漕有漕船占着水道,我们更走不了。”

  郝师爷嘎巴嘎巴嘴。

  秋漕前半个月,不止是通会河封了,所有入京的河道全被朝廷征用,一艘艘大船日夜兼程往京城发来。

  别说占河道了,光是在河岸凑近看热闹的百姓都要被抓起来。

  旁人不知神秘兮兮的在干什么,郝师爷却通过耳报神知道。

  运木。

  前头何鳌不是从四川、山东两地运来木头了吗?怎么还运呢?

  当然要运。

  不过,这一次是从甘肃运来的金丝楠木。

  甘肃总兵官仇鸾不知开了哪门子窍,在本地大肆征木,征的还是比楠木更好的金丝楠木,同时其中也掺杂了不少油松。

  喜好温暖湿润地带生长的金丝楠木偏偏从水少干旱的甘肃运出,能行此举不知动了多少甘肃达官显贵的棺材本支撑。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像金丝楠木这种用一根就少一根的好宝贝,还是放在眼睛能看得见的地方更放心。

  而且,这些油松也是嘉靖暗示仇鸾送来的,油松能用作梁柱,再结合丰坊的上书和内阁的揭帖一起看,重新挪动祖庙是势在必得的事,夏言做得不过是顺水推舟,再说得难听些,夏言同不同意不重要,都无法阻止这些事情发生。

  这些事就是这么发生了,通过不同地方、不同人的嘴,但,这些事情全来自于一个人的意志。

  郝师爷仰头看天,鱼鳞云更密集了。

  “嫂嫂,多花些钱就花吧,借着漕船的空地,能装多少就装多少,高公公那五千两你先用着。”

  叶氏意味深长地看了郝仁一眼,郝师爷视钱如命,最近却换了个人,只要是海上的事,要多少钱他就给多少钱,连个盹都不打。

  “行,我托人去找漕船拼个缝儿。”

  郝师爷再捡起碗里的鸡腿接着啃,方才威胁的粥摊子已挤走另一个小商贩。前几日郝师爷看得清楚,粥摊子第一次挤那小商贩,小商贩没吱声让开了,这一次粥摊子更变本加厉,就如...

  就如嘉靖挪动祖庙。

  ......

  万寿山

  明镜寺庙脊上是鸱吻檐,鸱吻龙首鱼尾,周身鱼脊插满铜宝剑口吞屋檐。鸱吻为水之精,可避水闪雷。

  入寺为左、中、右三条川文甬道,周围通铺开水痕白石。

  面向寺门最左那处甬道只连着一处精舍。

  精舍平日禁闭,偶有贵客来吃斋歇脚。

  边缘喷上金边的落叶,顺着精舍门缝飘入。

  炕上斜倚一位身着金紵质地蟾吞水文长袍的贵人。

  光是这身行头,不下大几千两银子绝置办不到。

  “万岁爷,水来了。”

  内官监大珰高福端着梨花木盆挤开门缝,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先用手腕内侧试了试水温,

  “万岁爷,水正合适呢。”

  “嗯。”嘉靖抬起脚,高福双膝跪地,捧过嘉靖一只脚搭在腿上,一手拖着黄绫抹口黑靴的靴跟,另一只手拽着靴筒,往下一薅,靴子就掉了。如法炮制,高福将一对子黑靴整整齐齐摆好,捧着嘉靖的脚放入梨花木盆中。

  “嗯~”

  水温正正好好合宜,舒服的嘉靖忍不住哼出声。

  高福伺候嘉靖有一手,比嘉靖为王世子时的奴才郑迁还贴心,嘉靖衣食住行的喜好不难琢磨,可要做到精细入微,连洗脚水温都调到毫厘之间,全天下也就高福一人了。

  “万岁爷...”

  “嗯?”

  高福又紧闭着嘴。

  见状,嘉靖笑了笑,提起沾着水的脚,轻踹高福一脚,高福身上曳衫瞬间印出个湿脚印。

  “你这奴才还学会欲言又止了,有什么话不能和朕说?”

  嘉靖扫了几案上摆着的双脉木犀花,他走到哪带到哪。

  “朕现在喜欢听你说话。”

  “是,”高福心中暗喜,“奴才也是瞎说。”

  “你瞎说一句比那些官员正经说上一千句、一万句都强,要大明尽是如你瞎说的臣子,朕何必天天操心?”

  嘉靖踢完高福,那只脚没踩回水盆里,反而是踩着盆檐,高福把那只脚送进盆里,边说道,

  “奴才不想搅了万岁爷的雅兴,万岁爷日理万机,好不容易寻到个空儿歇息...唉,是东厂太监方才来过了,说户部外官员们全打起来了。”

  “打?为什么打?”嘉靖不置可否,轻舒猿臂,勾到槅窗,槅窗下正对着万寿山,嘉靖眯眼看去。

  “是为发俸米的事,他们不领折色的漆、碳。”

  “呵呵,连你一个奴才都知道,大明祖制,官员俸禄可折色发,朕没听过谁和太祖皇帝闹,反而全来和朕闹。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反不如一个奴才省事,你说朕要他们有何用?”

  见高福面色惶惶,嘉靖笑道,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要不朕这脚洗得不舒坦,你啊,肚子里装不了二两油,有什么事全挂在脸上。”

  “是...万岁爷,听那东厂小太监说,好像还打死两个人。”

  “打死人了!”嘉靖没压住喜意,镇定下来,又肃声问道,“打死人了?”

  “是。一个是工部五品,另一个是户部六品,工部那个仰倒摔了后脑,户部那个被推搡倒地,后面的人挤上来没收住,被活生生踩死。”

  嘉靖冷笑。

  “朕让陆炳跟着,早料到他们是个什么德行,只是朕低估了他们,有锦衣卫拦着,还是能闹出人命,要是没有锦衣卫,是不是打的胳膊腿乱飞了?”

  嘉靖语气愈发刻薄,将梨花木盆内的洗脚水拔凉,

  “大明官员好啊!大明官员厉害啊!大明官员给朕长脸啊!

  去年在左顺门打太监,今年夏天在大明门又动手,没安稳几个月,又在户部打了个狗血淋头。

  朕看把他们安置在京是屈才了,既然这么能打,该让他们去九边打鞑子去!”

  说到这,嘉靖已是尖啸,一脚踢翻梨木水盆。

  “把何鳌和宁致远带到朕面前来!”

第六十三章:王不留行

  移时

  户部、工部二位堂官沿永寿山东侧上山,此山风和景明,将世间杂音一一挡在外界,穿林而行叫人心生平静。

  但二位堂官却心跳如雷一点平静不下来。

  为了发俸的事竟闹出人命!

  户部一个、工部一个。

  宁致远、何鳌脸上仍残留愠色。

  二人谁也不理谁,皆默默打着腹稿,等一会到陛下面前要把一肚子委屈都倒出来!

  快步行至明镜寺山门前,别说是大珰高福,连个小太监都没有,没人相迎,意思是让这二位堂官自己找路。

  宁致远胜在年轻力壮,呼吸略微急促;何鳌就不行了,他为了不落宁致远后头,憋得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大一口小一口偷着喘气。

  宁致远步子往前一搠,唤住扫地的小和尚,小和尚头顶光溜溜的,还没受戒,

  “小沙弥,我来...”

  宁致远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小沙弥耐心等着,见宁致远说不出来,接道:“施主往东走便可。”

  宁致远打一拱:“多谢。”

  见宁致远抬脚顺着川纹甬道走,何鳌蹑行跟住。

  柳暗花明,高福早等在精舍外。

  “宁大人、何大人,我正要去接你们,你们就来了,也幸亏你们能找到。”

  二位堂官没功夫和高福废话,胡乱寒暄两句。

  高福低声道:“万岁爷说您二位来了就进去罢。”

  何鳌立即出声应“是”

  宁致远瞪了何鳌一眼,何鳌不甘示弱、回瞪宁致远。

  何鳌暗道:“别以为你掐着钱袋子就了不起了!我为陛下做了多少事,才换来一副《武侯高卧图》?在陛下心中,我与你岂可相提并论?!

  《武侯高卧图》自然不言而喻。

  嘉靖赐画给何鳌,还能是啥意思?

  何鳌现在把自己当成了武侯一般匡扶社稷的肱骨老臣!

  宁致远算什么?撑死是个马谡!

  精舍大门敞着,宁致远挑帘而进,何鳌挤开宁致远,俩人挤进精舍,生怕慢说上一句被对方抢先,可等二人看清精舍内,皆不敢吱声了。

  梨木盆倒扣在地,精舍东北角置着的戗金细钩方角龙柜上还有成片半干不干的水渍,嘉靖侧卧在炕上,一手撑着头,一手卷握《法华经》看得入神,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二位堂官。

  陛下发过大火!

  气氛压抑得很,宁致远、何鳌僵在那,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高福在帘外低声唤道:“万岁爷,宁尚书、何尚书来了。”

  “他们没长嘴吗?成日在内阁不是挺能说的吗?在朕面前倒装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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