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
......
“快!快点!”
内官监大牌子高福在西苑忙得不可开交,一纵纵一列列的太监如指臂使,碎步穿行在甬道上,或是一人捧着火盆、花盆、灯笼,或是俩人合抬软榻。
秋为至阳、至阴之交,宫里的物件全都要换一遍,夏天的撤走,也要早些准备应对转寒的物件。
高福身后的仁寿宫已架出大概,嘉靖日夜翘首以盼,嘴上不说。奴才们看在眼里,更通晓万岁爷的心意,对仁寿宫的工程日夜不息的催促,应在会通河冻实诚前,嘉靖可移驾新宫。
小火者端着铺满寸长银碳的白云铜火盆躬身进入宫内,照着八卦五行的定位摆好。嘉靖对宫内的一事一物摆放极其考究,因摆错位置被打死的侍人不计其数。
“等会。”
嘉靖身穿清凉潮阳软薄黄丝布,他夏日不着夏布,反而在入秋穿上了。
刚放下火盆的小火者一激灵,上下牙打颤,
“万,万岁爷,奴才在。”
“把高福叫进来。”
小火者如释重负,慌忙退下去叫人。
紧着前后脚,高福走入宫内。
“万岁爷。”
嘉靖搭了地上团簇的花盆,
“这季开的木犀没什么惹眼的,都撤下去吧。”
高福忙招呼小太监们暂时放下手中物件,把刚搬进来的木樨花又搬出去。
“国子监那批司业都换了吗?”
“回万岁爷,已全都换了。”
嘉靖冷哼一声,“早该换了,误人子弟。”
“是,万岁爷。”
操持完宫里的事,高福转到夏府去。
高福随着嘉靖闭关那阵,心里时有不好的预感,这才特意去高记牙行找打着自己名头的郝师爷说了说这事,后来事而未发,算是平安度过。
内官监高福是现在宫内存着最久的大珰琅,倚仗着的正是对宫内一草一木晃动的敏锐,别看相安无事,但高福并不觉得自己想多了。应发生什么事,改变了万岁爷的想法。高福还没琢磨明白是因为何事,或是那日求下雨了?或是大同兵变?天心难测,高福虽日日伴在君侧,却一点捉摸不透万岁爷的心思。
高福撩开绿呢顶女轿前头挂着的绒毡,低身钻出轿子,抬舆的两个小太监整齐划一放下轿子,被夏府大管家引到耳房塞银子。
大牌子高福对夏府熟络,不需有人引着,便可直入夏言寝房。
几乎是同时,郝师爷也到了。
“高大人,老爷还在宫内,我来陪您说说话。”
“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得嘞。”
夏言寝房从来不关门,郝师爷推门而入,二人方坐定。
夏敬生打扮得溜光水滑随着走入,
“高大人,郝小友,我给你们弄些暖身子的酒肉,你们边吃边说。”
高福伸头看向夏言的食箩内,
“不必弄吃的,这糖橘金灿灿的看着喜人,若夏阁老不嫌,我们就吃这个,弄些清茶来就好。”
夏敬生为人和善,天然带着想让人与他亲近的劲,笑道,
“我替叔父做一回主,您和小友尽情吃,我给您上茶去。”
夏敬生背身退过门槛,帮着带上漆木门。
“进之,把那糖橘拿来。”
“好嘞。”郝师爷起身去掏食箩。
食箩内糖橘用得皆是洞庭塘南橘,《山海经》有云“洞庭之山其木多橘柚”。
这糖橘并非即食,先要用没顶的宽汤煮过,煮去橘子的本酸,然后在橘子上用刀划开四五道将核挑出,把橘子压干成汁,加上大把糖、少许盐,再重汤煮一遍。在日头下晒干成卤制,方才算做好。其外形更像柿饼。
高福含笑扯过一张宣纸,郝师爷把四五个“柿饼子”放好,夏敬生的茶正好送到。
高福笑道:“龙井我可喝够了。”
夏敬生回道:“高大人,这次是鸠坑茶。”
“鸠坑毛尖?呦!新鲜玩意!”
高福对吃喝颇为精深,是老餮级别的吃家,给郝师爷讲道,
“这毛尖茶只生在浙江鸠领一带,此茶芽叶肥壮,茶质重实,喝起来有股熟栗子香。好茶配好果,好。”
郝师爷尝了一口,别说,真有熟栗子香!
高福看郝师爷的惊讶样,不禁笑出声,
“呵呵,国子监内司业是不是都换了?”
“啊,”郝师爷点头,“怪了。没有以前那司业老头讲课,我睡得都不香了。”
“噗!哈哈哈哈哈!”高福对科举事颇为憧憬,听到这趣事妙语,打心眼里开心。
“是你们那司业讲得太过了。”
闻言,郝师爷拿起糖橘,放进嘴里还没咬又拿下来,眼珠子一转,微惊道:“与程朱理学有关?”
高福意味深长的点点头,赞许郝师爷反应机敏。
这混小子脑袋瓜子太灵光,给他一点风就能闻到味。
“平日司业老头上课对王阳明大批特批,颇为推崇程朱理学,这是惹陛下不快了?”
高福轻轻咬了一口糖橘,
“并非是朱,而是程。
早年大学士杨廷和在“大礼议”上了一道折子,用了程颐的话,你去找找。”
“好。”郝师爷细心记下此事。
将国子监的司业全部革职,实在太过反常,但因郝师爷知道的信息太少,一时没捋出缘由,经高福提点,算是找到了线头。
“唉。”高福刚吃下半个糖橘,便显出饱腹状,长叹口气。
郝师爷不算是胃口大的,但也已吃下两个,见高福心情不顺,忙问道,
“高大人何故叹气?”
“因宫里的事,不提也罢。”
高福顺了口鸠坑茶,仍没浇灭心头郁闷。
万岁爷的事是天大的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高大人若不嫌弃就与我说说,我没准能给您出出主意呢。”
“也好。”高福讲道,“前两日,万岁爷念叨着想赏木犀花,我这当奴才的自然要听进心里。挑拣出上千盆上品,又从中精挑细选数十盆绝品,你是没瞧见,品相堪为一绝!花和叶团团簇簇拢在一起,可好看了!”
郝师爷问道:“陛下都没看上?”
高福颓丧点点头。
“我也不知该上哪找更好的花了。”
郝师爷知道,嘉靖借物喻事的本事顶顶厉害,想看花实则与花无关...想到最近万寿山闹腾的事,低声说道,
“高大人,您去寻一盆这样的木犀花来。”
听过后,高福惊道,
“这能行吗?”
郝师爷摩挲监生服,发出“咻咻”声响,
笑道,
“您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五十五章:统
“进之!”
高拱一脚踩入牙行,庶吉士虽无品秩级别,因其身份特殊,可受赐着青袍。高胡子身上除了青袍些许惹眼,头上随意扣顶瓜皮小帽,瞅着像是棋盘街的小商小贩。
眼睛绕着店铺从墙尾看到门头,没瞅到郝仁。
几张熟悉的伙计面孔他认得,今儿又多个老头在谈事。
“高大人。”叶氏示意老头等会说,绕出柜台迎出来。
高胡子苦笑:“嫂嫂可别羞煞人,我算什么大人。郝进之呢?”
叶氏细声细语道:“他和终日效仿猢狲那位在后室喝茶呢,他们可真能耐,两个大男人享福,要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
嘴上虽怨,但叶氏却是笑的。
高胡子怕这位大嫂,连连作揖道:“我去寻他们。”
“好。翰采,去续些热水。”叶氏看向老头,“老吴,接着说你的事。”
三人关系稔熟,高胡子也不扣门,抬手推门而入。见郝仁和吴承恩一个看书、一个写书,倒是安静。
高拱笑了笑,他对这间屋子有别样的感情,毕竟是在这里考中的进士。
“肃卿。”郝仁唤了一声,吴承恩没多余功夫,抽空和高拱点点头算问好了。
高拱坐过来,茶香飘到鼻尖,笑道,
“郝老板厉害啊,鸠坑茶也能弄到?”
“哈哈哈,”郝师爷起身给高拱倒茶,调侃道,“高大人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呢!”
“你这狗才!”高拱笑骂两句后,面容一肃,“我帮你翻出来了杨廷和当年大礼议的折子。”
“哦?只要他引用的程颐那段。”
高拱点点头,看样子是默记下来了。
“为人后者,谓所后为父母,而谓所生为伯、叔父母,此人生之大伦也。
然所生之义,至尊至大,宜别立殊称。
曰皇伯、叔父某国大王,则正统既明,而所生亦尊崇极矣。”
听着,吴承恩都不禁抬起头,砸吧嘴道:“这可真是...”
高拱看着郝师爷道,
“进之,你是嗅到什么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