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关他的事,这是咱兄弟,”王直不知何时捡起了砍柴刀,一脚踹翻火台,火点子瞬间窜起来,“兄弟,你刚才说世间只有两种人,哪两种?”
叶宗满嘴唇颤抖,
“被刀指着的人,和...和拿刀的人。”
“嗯,是这个理。”
王直提刀走出,背后是熊熊大火!!!
第五十四章:肃肃秋风起
“大哥!就是他!”
徐惟学带着数十雄村乡勇推搡一人走来。
王直眺望圩田内的青苗,眼里说不出的复杂,刀刃顺下来的血滴“啪嗒,啪嗒”打在青苗上。
劫掠雄村这人左半边脸有一条狰狞刀疤,寻常老百姓看到怕是吓到腿软。
“跪下!”
王直和叶宗满齐齐回身,徐惟学用锄头砸在那人的膝窝处,那人腿上吃痛,瞪眼怒视徐惟学。
徐惟学是地道徽州人,就怕当官的,别的啥都不怕。见匪头子还敢朝自己瞪眼,提起锄头砸在那人脸上。
“你娘的还敢瞪老子?!”徐惟学双眼赤红,他在村里是光棍一条,平时没少受王直家里人照顾,和自家人没两样,一想到大娘、大嫂、红儿的惨状,徐惟学心肝剜着疼!
“认得吗?”王直问道。
叶宗满看了王直魁梧的背影一眼,“不认得,应该是叫不上名号的小秧子。”
“啐!”匪头子吐了口血,“老子这回算碰到硬茬了,你小子狠,但老子告诉你,你不能杀我。”
匪头子颇忌惮王直,海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这种硬茬子是稀缺物。
匪头子真怕阴沟里翻船,
扯着嗓子道,
“我是许老黑的人!”
“放屁!”叶宗满喝道,“许栋能任由你抢掠他老家?!”
“许栋是谁?”王直皱眉问道。
叶宗满吸口气:“许栋也是徽州人,算是大哥你的同乡,福建沿海那一片他说话很管用,什么东西他都能弄来。”
数十乡勇流露惧色,哪怕与眼前的匪头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一想到贸然杀他会遭到海上大寇的报复,一时犹豫不敢动手。
其中一稍微年长的乡勇苦道:“咱们人跑得了,可地跑不了。村子世世代代在这,惹不得这些来去如风的匪寇啊。”
匪头子趁热打铁:“今天的事我全当没发生过,我认栽!我王大龙发誓,绝不会报复你们!”
王直将乡勇们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王直家在村把头,受的灾最重。因王直平日在村里一呼百应,提刀连杀几个匪寇血气一冲,便把乡勇团结起来。村里大多户别说死人甚至鸡鸭没少一只,血气散去,这群庄稼汉还是怕了。
想到这,王直在心中谋划:
徐惟学和叶宗满能跟我走,但只靠三人如何成事?
“为何劫我们村?”王直冷声问道。
匪头子王大龙硬着嗓子道:“在海上不好混,没粮食吃,许老黑约束的紧,我们不能活活饿死!”
徐惟学见他还是这么横,一脚踹倒王大龙,
“你这小杂花!和大哥说话恭敬些!”
叶宗满拽了拽王直的衣角,
“大哥,借一步说话。”
王直朗声道:“都是自家兄弟,你有什么话大方说。”
叶宗满哑着嗓子道:“这人应该是许老黑的人,许老黑我们惹不起啊,宫里的龙香全得过他的手。”
匪头子王大龙正欲放豪言,又怕激怒王直,咽下要说的话,在心中暗喜。
“宗满。”王直唤了一声。
“大哥。”叶宗满扑通跪在地上,“我对不住您!但我真没有害您的心思啊!”
王直看着匪头子,对叶宗满说道,
“造化如此,我知道不该怪你。但我该给你大娘、大嫂、侄女一个交待。”
叶宗满愣住,看了乡勇们一眼,发狠道:“大哥!干他娘的!刀山火海我也跟您走!”
徐惟学扑腾跪下,“我也是!”
王大龙从脊背发凉,嘶吼道,
“许老黑就在海上趴着,你们杀了我,准没好下...”
王直竖着刀劈在王大龙头顶,开瓜般毫无滞涩,王大龙两只眼睛越离越远,红的白的哗哗往下淌。
在场的人无不手脚发凉!
王大龙的话仍萦绕在耳边。
准没好下场!
俗话说得好,民不和官斗,那民他娘的也不能和匪斗啊!更何况是纵横福建海域的许栋!
王直冷声道:“既然是要当大匪,那他娘的全是咱们的敌人!早得罪晚得罪一个样!老子不怕!”
叶宗满仰头看向王直,眼中崇敬毫不掩饰。
王直问道:“许栋是何许人?”
叶宗满回道:“他有两艘大船,大船是在朝廷记名的,嘉靖十五年朝廷要收缴销毁硬拖到今天还留着,手下匪寇近千人,踏平雄村绰绰有余。”
王直拉起徐惟学,“干就干了,我们逃到海上。”
见王直要跑路,一众乡勇们急了,
“大哥!给我们也带上吧!”
“拖家带口也不能留这了!”
“我他娘的也做匪得了!”
“大哥!”
王直板着脸:“我们现在是民,逃到海上就是匪了。民做匪容易,匪做民就再回不去,你们别跟我走!老刘,你去县里报官,叫官兵来护着咱村,许栋准不敢来。”
王直不提报官的事还好,一提更坚定大伙跑路的决心。
“当官的更狠!引来当官的咱还有个好?!”
“不行!就算能护咱一时也护不了一世!”
“跑吧!”
“我这就回去收拾家当!”
“大哥,求求你带上我们吧!”
“是啊!大哥!”
王直为难道:“乡亲们,我们三张嘴有口饭就行,可带上这么多口子...唉,罢了,你们收拾去吧。”
乡勇们欢呼一哄而散。
叶宗满只剩下心服口服。
转眼间,又只剩下王直、徐惟学、叶宗满三人。
王直抹了把眼睛,朝着家中方向结实磕了两个响头。
徐惟学跟着磕头,叶宗满也是。
再起身后,王直眼中尽是决绝。
“宗满,我有一事不明白。”
“大哥,您说。”
“你刚才说许栋什么东西都能弄来,那他是商还是匪?”
徐惟学还在生叶宗满的气,故意不理他,走到一边。
“大哥,商就是匪,匪就是商。
他们在海上有货卖货,没货就抢,而且他们不与沿海老百姓做生意,在海上,商和匪没分别。”
王直恍然,更加深刻理解了叶宗满的话。
只有两种人。
拿刀的人和被刀指着的人。
不知为何,一想到要投身于混沌的海上,王直竟心生些许激动。
王直又道:“这群乡亲可靠,但当匪还差了点,要在海上站住脚,你能不能找来些狠手。”
听到王直对乡勇的评价,叶宗满心中由敬转畏,已完全把自己当成王直的手下,
“用倭人。”
“倭人?倭寇?”王直厌恶道,“我用他们做什么?”
叶宗满劝道:“现在只有几股势力开始用倭人武士,倭人武士以斩人为生,给他们钱就能帮我们在海上快速立住脚。大哥,得罪了许老黑,我们不能在近海讨生,要逃到倭岛上再做谋划。”
王直嘴上说与所有海寇开战,但他也不是送死的愣头青,叶宗满所言,正合他心意。
“全听你的。”
“只是...”叶宗满为难道。
“只是什么?”
“我们没钱没势,倭寇看人下菜,我们不好装成大匪。”
王直手上仍提着刀,另一只手摩挲下巴,
此事确实不好办!
“有了!”叶宗满眼睛一亮。
“快说。”
叶宗满:“我们搞些明军的号服来,叫倭寇看着以为咱们杀过明军,搞多些就代表咱杀明军越多,如此一来,我们方能说得上话。”
王直喜道:“好主意!”
“我认识一个徽商...”叶宗满继续给王直出招。
王直手中刀刃的鲜血成溜儿的往下淌,全打在青苗上,青苗都被染成了红色。
日夜轮转,
青苗上的红色干掉,与原本的青色混成了灿烂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