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大如高胡子也不敢问得太过。
别以为“大礼议”的事结束了,其实不然。
嘉靖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让自己的亲爹兴献王也被视为皇帝看待。
但嘉靖的第二步,却迟迟没有完成。
让他爹配祀祖庙。
万寿山没着火前是个什么情形?
朱棣一脉的几位皇帝团簇在一起,嘉靖亲爹的祭庙孤零零的挤在一旁,那场大火把祖庙烧个干净,嘉靖亲爹的祭庙却完好无损,可见两地间实有距离。
可光是把自己上帝号后的亲爹祭庙移到万寿山,嘉靖就已经机关算尽。再想把牌位移进祖庙,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天子嘉靖也不行。
皇帝厉害不假。
但在中国古代历史上,哪怕像秦皇汉武唐宗般的雄主,也没有拥有和全部官僚集团开战的能力。
嘉靖此举,就是要和所有大明官员开战。
郝师爷想着即使不告诉高拱他也能查出眉目,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开口问道,
“肃卿,程颐这话啥意思?”
高胡子皱皱眉,虽然进之不通四书五经,可这话也该知道什么意思吧,
“程颐是说:为人后,则以后之者为大,亲生父母为伯。
然而身为九五至尊,对骨肉之恩也要同样看重,应称为皇伯。
此论为濮议之论,时年宋仁宗无子,过继了堂兄濮王的儿子为嗣子,便是英宗。
然而不知英宗该如何称自己的生父濮王,朝中因此论分为两派...”
高胡子说到此处顿了顿,心脏咚咚跳的愈发猛烈!
此时此刻。
彼时彼刻。
高胡子语速放慢,不似前一刻倒豆子般,压低声音道,
“...司马光、程颐等人以为:为人后则为人子。让英宗认过继自己的仁宗为父,称自己亲爹为伯。
而韩琦、欧阳修以为:英宗应有继统之实,也要有继嗣之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事如何也不可抹杀,许英宗亲父皇考称谓,但要加以区别,称为濮皇考。”
说到最后,高胡子没了声响,并非是他没话可说,而是嗓子发不出声了!
国子监司业们被一扫革职,干系在这挂着呢!
甚至说,
此事只是一股风,后面跟着的雨还在酝酿!
郝师爷幽幽道:“肃卿继统、继嗣说的好。统,是王朝维系的继承,为国。
嗣,是家族血脉的顺位,为家。
一国,一家,二者不可得兼啊。”
二者并非不可得兼,若是嫡长子血脉可兼顾一切。
但,此要求对于嘉靖而言颇为苛刻,别说嫡长子了,要占个庶皇子身份他做梦都能笑醒,可惜事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继统。
经郝师爷一点拨,高胡子思路瞬间无比开阔。
已发生过的奇事,还没发生又要即将发生的怪事,恐怕全被“统”和“嗣”二字牵绊着!
话已怼到云彩上,要是再深说,怕将把天捅破,在座皆为人中龙凤,一切尽在不言中。随意闲扯几句京中趣事,高胡子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应着,一盏茶功夫,高拱起身告辞。
“进之,汝忠,那我回去了。”
“去吧,我就不送了。”
“不必送。”高拱为人处世风风火火,撩起青袍,扣上瓜皮小帽抬腚就走。
高拱来时看到的生脸老头溜开个门缝挤进,
“爷,有空吗?”
“有,进来。”
吴承恩瞅瞅,捧着纸笔出去,一出去又和媳妇叶氏拌起嘴,郝仁招呼老头道,
“快把门关上。”
“唉!”老头合上门,把吴承恩那对欢喜冤家的吵闹声隔在外面。
“老吴,自己寻个地方坐下。”
原来这老头是徽商老吴,此前从郝师爷这拿走一道盐引,后来又替郝师爷去海上出售一百套蓟镇兵服。春天走的,来去来回走了快一百天,赶着天凉才赶回京。
昨日老吴已把大致情况与郝师爷说了说,郝师爷辗转一夜,总觉得“王直”名号耳熟,今早用柳枝条刷牙时猛拍大腿,他好像是个大倭寇啊,而且与县太爷胡宗宪未来还有渊源。
“老吴,你叫准了,是王直还是汪直?三点水那个汪。”
“王直,准没错。”老吴想了想,“唉,不对,他好像改名了,听他说在水上讨生活,不沾点水不行,也叫汪直。”
是他了!
“嗯,”郝师爷给老吴分了一杯茶,老吴道谢,双手捧起茶碗,扑面而来的栗子香醉人,他可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心中对老爷更敬。
“你说你没给他赊?”
“是,”听到老爷问话,老吴茶碗刚沾上嘴唇,又立刻放下,苦着脸道,“咱可不能给他们赊啊,他们是贼,一溜烟钻海上没影了,没处找。”
郝师爷安抚道:“老吴,我没怪你,你说得没错,咱不赊账。”
“是是。”老吴松口气,他也急着快些卖出去回款。
“之后呢?”
昨晚郝师爷没接着问这事。
老吴回忆当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没用上一晚,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把钱拿来了。一百套兵服,给了咱们这个数。”
老吴比划手势。
郝师爷:“会不会本来就有钱?”
“绝没有,”老吴连连摇头,“看他们穷得跟难民一样,说赊账时绝对没钱,后来给我的是成箱的银子,还带着血气呢,不知是在哪抢的!”
“你如何找到他们的?”
老吴回道:“是他们找的我,有一个姓叶的,叫叶宗满,以前在广东巡抚手下做主簿,认识的徽州人不少,正好趁我放出手里有货的风,牵线搭桥,就找上来了。”
郝师爷沉吟片刻。
“还能找到他们吗?”
“不知他们去哪了...但要找的话,绝对能。”老吴欲言又止。
郝师爷笑道:“有话直说。”
“爷,还是别跟他们打交道了,您跟福建许老黑那种大匪做生意我都不拦着。”
“为何?”
“他们愣啊!生瓜蛋子什么事都不怵!许老黑在海上最起码有规矩,他们可没规矩,叫王直的那个瞅着就是位狠人!”
“老吴啊,你可知有一句话叫无知者无畏,王直现在无畏,是因为他无知。你再帮我跑一趟吧,找到他,就地采买些粮食兵器给他,他有用钱的地方,你就给他钱。
你先转到山东,还有一个人等你,你俩一起去有个照应。”
老吴郁闷啊,这才刚回来又要折腾回去,而且是和王直那种愣头青打交道。
郝师爷起身,从不知道哪弄来的螺甸小柜子拿起一个被黄纸包好的茶砖,黄纸上十字拧着红绳,将茶砖放到老吴面前,郝师爷从怀中分出一张银票,塞进红绳和黄纸的缝隙内。因这红绳系得紧,郝师爷要用手指勒起,才能把银票强塞进去。
接着,把茶砖往前一推,
“老吴,你再辛苦辛苦。”
老吴忙也起身道:“爷,我是给您干活的,有啥辛苦。”
“看你爱喝这茶,这些茶你拿去喝,这茶是宫里出来的,叫鸠坑茶,可不好弄呢。呵呵,东厂那群太监也是厉害,这茶为了不让人喝到已经长到深山里去了,却还能让他们找到。”
闻言,老吴心中一紧,乱七八糟的念头散个干净。
......
内官监值房
“干爹。”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值房内,“找到了!”
高福从炕上坐起,喜道:“竟真找到了!快拿进来!”
内官监大牌子高福在心中暗道,
郝仁要我找的这花,不比绝品好找多少啊!
好就好在,高福身上的牙牌有法力,只要能想到,就总能找到。
小太监们寻了整整一夜,到底找来了。
高福最亲近的干儿子捧着一盆木犀花走入,瞅那小心翼翼的呵护样子,要不人家最受宠呢。
“干爹,往哪放?”
“放炕上,放炕上。”高福寻思过味,明白郝师爷的这招准好使!
“唉!”
干儿子将花盆往炕上一放。
这花盆是青花带座盆,盆口是四瓣海棠口,盆身上绘着折枝花卉,盆屁股上还有个“寿”字,这一个盆从河南汝窑运来,花费是天文数字。
盆是好盆,可这花...
高福瞅着不禁直抽抽嘴唇,这盆木犀花的卖相也太差,硬生生被这花盆压下去了!
“你们出去吧。”干儿子招呼其他小太监退出值房,自己两条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高福把视线从花上挪走,重点不在花,而是在叶。
伸出微胖的手指,把叶子往下一压,看清楚后,高福喜笑颜开。
永寿宫,嘉靖动不动就在宫内闭关几日,最多在西苑内走走。要说出西苑...好像搬进来就没出去过。
高福也是赶巧,嘉靖并未闭关炼丹,高福捧着木犀花直入宫内。
“朕不是说把桂花都撤了吗?怎么又弄来一盆?”
“万岁爷想赏桂花,奴才寻来的桂花一盆都没让万岁爷入眼,奴才寝食难安,想着一定要为万岁爷找来一盆合眼的。”
高福跪在地上,捧着花盆。
“你这孝心倒是可佳。朕早没了赏桂的心思,便不看了。”
金蟾宽屏已撤下,永寿宫看着大了不少,嘉靖可直接看到高福,可他懒得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