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不是馄饨酸了,是里面的肉酸了。”
赵平一愣,随后大怒道,
“你弄些坏肉往里包?!”
小吏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
刘瘸子狡辩道:“您说话真难听,买坏肉包馄饨,那得多黑心啊!”
“来,你自己尝尝是不是酸了!”
“我知道是肉酸了,我就不尝了。”
赵平拿出佩刀,啪得拍在桌上,眼中冒着冷意,
“你什么意思?”
“兵爷,您别急啊,哎呦,只能说您倒霉。我剁肉的时候才发现有一小块坏了,都是平头百姓做些引车卖浆的行当,哪舍得把肉扔喽,咱家小本买卖,扔不起啊。所以我想着还是剁了包上吧,但坏肉不能混在好的里,干脆我就全包在一个碗里,谁碰上算谁倒霉呗。”说着,刘瘸子扭身看向两个小吏,“这二位兵爷放心,你们碗里的馄饨一定是好肉。没坏。”
被这么一折腾,两个小吏哪还有心情吃,稍微老的那个开口道:“算钱吧。”
“算钱去!”
闷葫芦小二跑到桌前,收下几文钱,再找回了点钱。
沙明杰提心吊胆,连连给刘瘸子和赵平使眼色,求爷爷告奶奶,别动手啊!千万别动手啊!
两个小吏起身便走。
赵平看着沙明杰哈哈大笑:“县太爷,你总朝我挤什么眼睛呢?”
刘瘸子笑道:“也没少朝我挤。”
沙明杰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打算强干了?!
抿着嘴连连摇头。
傻样逗得赵平肚子疼,“押你的人早就走了,想什么呢你!”
沙明杰愣住,本来他蹲在桌边,抬头一看,押着自己的小吏果然没了。
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瘸子搓了搓手指,
“师爷这次下血本了。”
沙明杰惊道:“押我的小吏也能买通?!”
闷葫芦小二走过来,正是铺子里的胡大,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给他们找了个新的沙明杰,他们也方便交代。”
沙明杰腾得站起,往小吏离开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三道背影!
押着的那个人与自己的身形简直一模一样,可以说就是自己!
沙明杰有种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的魂儿留在这儿,看着身体走远。
赵平咋舌:“给他俩的钱,够他俩用两辈子了,光靠当差可挣不了这么多。还有顶你的人,他本来就活不下去,我们给他钱,他能留给家里人,他这条命算卖贵了。”
沙明杰愣愣看向胡大,
他与郝师爷从小一起长大,最了解郝师爷的为人,看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有危险第一个撤,现在又是花钱又是冒险...
“为什么?”
胡大淡淡道:“老爷还有话没跟你说完呢。”
.......
一夏无话。
但我们暂时还不能走入嘉靖二十年的秋天,因还差一件事没说完。
这事发生在徽州府歙县雄村。
雄村本名洪村,元末有曹姓人迁入,取《曹全碑》“枝分叶布,所在为雄”的“雄”字,改名雄村。
雄村内一处圩田旁,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田夫。
圩田即是在湖边或河边筑堤垒田,如此能多些耕地面积,是南直隶百姓为数不多的生计之一。建圩田看似人定胜天,实则此事暗含“损补之道”,开不出田地的地方,硬开出田地,严重损害了南直隶的河床水土,嘉靖年间此地多发水灾,多是因开圩田而起。
自然,此时面上难掩喜意的农家汉,联想不到水灾与圩田间有何关系。
“王大哥!今年收成比往年都好!哈哈哈哈,可以过个肥年了!”
“惟学,今晚来我家喝酒,你嫂子做了一桌子好菜!”
“得嘞!”
身负侠气的男人姓王名直,另一是他的同乡好友徐惟学。
徐惟学身子放松,在田坝上仰倒,两条胳膊枕在头下,眯眼瞧着日头,喃喃唱道,
“担杆压进肉棱棱,金谷堆高官家门。
留得瘪壳三斗半,婆娘娃仔等灶温。”
又一道声音响起,
“麻雀子,尾巴长,缴了租粮啃秕糠……”
一人弯着腰看向徐惟学,徐惟学定睛一看,惊声道:“老叶?!王大哥!是老叶!”
王直回头,
“兄弟!你怎么来了?!”
“王大哥!”叶宗满抱住王直,颇为意动。
徐惟学同样双眼泛红。
叶宗满,只知道他是福建人,具体做什么的不清楚。嘉靖十一年,王直在水里捡到他,救他一命,从此三人为莫逆之交。
王直大笑道:“今日是什么大喜日子!我刚与惟学说,今日你嫂子在家准备了好酒好肉,你准是闻着味来的,走!回家!”
王直一手执起徐惟学,另一只手执起叶宗满,拽着他俩要回家痛饮。
“王大哥,稍等片刻,我有话先和您说。”
王直站定:“兄弟,可是有什么难处了?我存了些板儿,你拿去用。”
叶宗满看着王直身上破衣烂衫,脸上还有几条干了的土道子,感动的连连摇头,整理好情绪后,叶宗满说道:“王大哥,您还记得是哪年救的我吗?”
王直笑笑,徐惟学抢着说道,
“老叶,这哪里能忘?是九年前!喝!你都被泡白了,我以为你活不下来,王大哥硬是给你救回来了。”
“是啊,”叶宗满长叹道,“九年前...是嘉靖十一年,你们知道嘉靖十一年生出什么大事吗?”
王直和徐惟学摇摇头,两个农家汉知道什么?
“嘉靖十一年,朝廷下海禁令,但海边贸易往来多年,牵扯甚深,岂是一纸敕令就能禁得了的?”叶宗满闪过追忆,“当今圣上大怒,押回广东巡抚问责。海上霎时乱了,都传言说朝廷不仅要海禁,更要派兵扫海,他们能逃就逃、能抢就抢,全当这辈子最后一票干。”
王直和徐惟学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叶宗满来历不简单,但从没问过,今日一听,隐隐猜出一二。
叶宗满笑道:“我此前就在广东巡抚手下做官。”
“叶...你...你以前是当官的?!”徐惟学顿显局促。
反而是王直依然自若。
叶宗满赞许的看了王直一眼,
“当官的算什么?不比做寇厉害多少。”
王直:“兄弟,你这几年在海上折腾?”
“是,”叶宗满苦笑,“也没折腾出什么,所以我想着来找王大哥你。我早看出来了,你并非凡物,不该消磨光阴在这稼穑之间。”
徐惟学往后退两步,离叶宗满远些。
王直摇摇头:“兄弟,我干不了那个。”
叶宗满认真看着王直的眼睛,
“王大哥,你不是干不了,你是没被逼到份上,你现在有地种、有媳妇、有孩子,什么都有了。可你不知道,海边的局势越来越紧,福建、广东已搅和进去,你敢说有一日会不烧到徽州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早做谋划啊,王兄。
这世间只有两种人...”
徐惟学生气道:“你在这说什么呢!快去!快去!”
王直正要开口,忽听到身后雄村内传来悲呼惨叫声,回头一看,火光冲天!
王直顿时掐住叶宗满的脖子,宛若凶神般喝道,
“是你?!”
叶宗满脸憋得通红,直视王直眼睛。
王直看了一会,扔下叶宗满,朝村中狂奔,
“惟学!跟我来!”
“唉!”
“咳咳咳!”叶宗满缓过劲,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也跟着王直往村里跑。
王直家在村口不远,房门大开,里面一点声没有,王直心里咯噔一声,不管不顾的冲进去。
屋内横着几道尸体,他娘、他媳妇、她女儿,锅里炖着的菜也被端走了。
徐惟学跟在王直身后,看到屋内惨状,眼前一黑,哭嚎道,
“大娘!大嫂!红儿!”
叶宗满才跑到,颤声道:“这...这...”
王直声调毫无起伏,
“怎么回事?”
叶宗满抹了把脸,他早颤的站不住了,
“许,许是海上没粮食,知道雄村有收成,他们就来抢粮吃。”
徐惟学怒道:“哪来的粮食!粮食没熟呢!还是青苗子!”
叶宗满苦涩道:“青苗他们也割。”
徐惟学看着叶宗满,突然把叶宗满扑倒在地,拳头如雨点子往下砸,
“都是你!你个扫把星!都是你把他们带来的!”
叶宗满挨了几拳,心里还好受些。
徐惟学的手被抓住,徐惟学委屈道,
“大哥!你还护着这扫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