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39节

  夏言语速愈急,像瓢泼大雨往下打,抬手“啪啪”捶打几下圈椅扶手,颤声道,

  “可我大明满身是脓疮,遮掩的过来吗?!”

  内阁一片死寂。

  谁也答不上话。

  礼部尚书严嵩侧望夏言,眼中难掩敬佩,可随后转过脸,又生出恨意。

  夏言是二十岁的严嵩本该老去时的样子。

  兵部尚书刘天和与夏言共进退,张口道:“这是我们内阁的意思,你们该如何上折子便上。”

  吏部给事中周怡一口气叹尽。

  轮到身旁工部给事中发言:“户部给工部批了采木款子,采木尚书又擢选的是刑部旧人,此事如何论?”

  工部给事中问的刁钻,让户部尚书王杲一时摸不到头脑。

  “王大人!”工部给事中追问。

  王杲硬邦邦回道:“修造仁寿宫早议过,户部款子批得足数,工部如何用这款子?选何人采木?你该去找工部的人问!”

  众人看去,工部尚书甘为霖的位置空落落的,瞅的人心凉凉。

  工部给事中回怼道:“户部只管批不管别的,那这户部尚书谁不能做?做个张口貔貅,往外吐钱就是了!”

  你说一句我怼一句,全动了火气。

  王杲怒道:“你!”

  夏言替王杲挡道:“王尚书所言非虚,甘为霖被查下,工部款项还在核议,等议出个一二,哪笔钱用在什么地方就有个交待。”

  王杲感激地看了夏言一眼,夏言却不理他。

  ......

  高记牙行

  高胡子一手提一桶水,咣当放在地上,

  “这水够你用两日了,等没了我再来帮你打。”

  郝仁瘫在圈椅上要死不活,

  “高兄,板荡识诚臣,你是大大的忠臣。”

  高拱被逗乐,“不该伤着你腰,该伤着你嘴才是!”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连水都打了,再帮我掸掸地得了,最近京城灰大,柜台上都蒙了一层。”

  “行吧。”高拱挽起袖子,小臂比郝师爷膀子还粗一圈,一手拎着木桶,另一只手舀水泼在地上。

  高胡子考了几次科举,早已心如磐石,虽不忿于殿试莫名其妙掉十几个次序,但转眼便调整回来了。

  打死高拱都想不到,是因他在明镜寺怼了嘉靖一句,被嘉靖又找补回来了。

  祸兮福所倚,前日高拱被点选为庶吉士,此为翰林院的短期职位,擢选进士中有资质的人为皇帝近臣,负责草拟诏书,是入阁的必经之路。

  一落一升,现在的高拱自然看不清门道,非要等到他看到嘉靖时才能明白其中玄妙。

  见高拱弯腰掸水,郝师爷调笑道:“以后你入宫的时候多了,来我店里的时辰少了,只剩下我和吴兄在国子监抱团取暖。”

  高拱给郝师爷一白眼,懒得理他酸言酸语。

  “大同战事又起,哪怕入翰林院,我也半点高兴不起来。”

  郝仁想着高拱到底是名垂青史的人物,问道:“你觉得对大同兵变是镇好,还是抚好。”

  “自然是镇,抚能抚得过来吗?”高拱一下一下舀水掸在地上,泼过水的地方把悬浮的灰尘压住,“再说,大同兵叛变难成气候。”

  “哦?此话怎讲?”

  “无非是打砸官署,拧不成一股绳,端得是散沙一盘,转眼就可平定。最多是再有府兵复行嘉靖三年的事投降鞑子,但大同镇也没什么秘密了。反倒是安抚,定会留下祸根。”

  尽管此刻的高拱在政治上还不成熟,但对世事洞若观火。

  “掸完了,”高拱看了看日头,“我要去翰林院报道了,过两日我再来。”

  “高兄,你可一定要来啊,千万别忘了我啊!”

  郝师爷依依不舍。

  高拱笑骂一句什么,往翰林院去。

  郝仁想去夏府找夏言一趟,无奈自己起不来,扯着嗓子招呼来脚夫,让脚夫用板车上把自己拉去。

  夏府大管家把郝师爷扶进府,说道:“老爷在西暖阁呢,我先扶你去东暖阁等着。”

  郝仁不拿自己当外人:“见谁呢?”

  “顺天府府尹胡效忠。”

  “哦?”郝师爷挑了挑眉。

  胡效忠是吴承恩的表兄弟。最让郝师爷惊讶的是,自他来到夏府从没见过有二品大员入府,夏言许是在避嫌,何以这个关节要见胡效忠呢?

  “你先把我弄到东暖阁吧。”

  东暖阁前后有槅窗,只需打开窗便有穿堂风吹过,没一会儿沉闷味道一清,只留凛冽的风味。夏言不喜欢什么花草,独爱莲花,但这府内莲花又没开过。

  大管家放心只留郝仁一人在东暖阁,郝师爷摆弄茶盅,又换成了斗彩天字盅,茶盒上横放着一枚刻“学问博大”的银章,这枚银章郝师爷没少把玩,他唯独没见过“才识优裕”那枚。郝师爷瞅着“学问博大”板正小篆,总感觉嘉靖是在嘲讽夏言连考科举不中,考得多了就“学问博大”了。

  正想着,夏敬生走进,

  “小友!我可想你了!”

  夏敬生依旧打扮得溜光水滑,随时做好走出夏府的准备,他就郝仁这一个朋友。不过,夏敬生把郝仁当朋友,郝师爷心里认谁当朋友,咱也没个数。

  “哈哈哈,夏兄,你轻点,我腰扭了。”

  “腰扭了?怎么弄的?”夏敬生关切问道。

  “铺子里太忙,我累的!”

  夏敬生小声道:“小友,你最近要小心着些。”

  “啊,这是何说法?”

  “我忘记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听我的。”

  郝师爷半信半疑,留了个心眼,小心总没错。

  “夏兄,你要是没啥事去帮我打点铺子呗,明年我要去外地府做官,这铺子留给你打理。”

  “行啊!”夏敬生答应得痛快,又发愁推脱道,“今天不行,今天我还想去西市口看黄锦呢!明日,明日怎么样?”

  一听这话,郝师爷不揭穿他,“你明年行就行。”

  “明年肯定行啊!”夏敬生咧嘴一笑。

  “敬生。”

  “叔父!”

  “你去,我和进之说说话。”夏言走进,精神矍铄。

  夏敬生羡慕郝师爷独得夏言青眼。

  “臭小子,做得不错。”

  郝师爷讪笑:“还是您领导的好。”

  夏言让郝仁不必推脱,想到这小子容易蹬鼻子上脸,不能让他太得意,肃容中断郝师爷的油嘴滑舌:“有事说事。”

  “咳咳咳,老爷,王杲好大的胆子,发出去的盐引换来的盐竟掺沙。”

  夏言没说话,手指书柜夹层摆着的雕漆木椟。郝师爷立刻抬屁股去取,不敢提自己腰疼,两手端放在桌上。

  “打开。”

  “唉!”

  雕漆木椟采用内扣机关设计,对郝师爷不算稀奇,把上下扣一对,木椟啪嗒打开。郝师爷定睛一看,是三份明黄绢布制的折子。

  “看吧。”

  “老爷,我不敢看啊。”

  “狗屁的不敢看,要你看你就看。”

  “您让我看的啊,不是,您逼我看的啊。”郝师爷反复确认。

  夏阁老被气笑:“我让你看的!”

  “好嘞。”郝仁取出折子,前两道在夏言起复时用过,一篇云南木商、一篇两淮知府、布政司使,全是弹劾工部尚书甘为霖的。

  再取出放在最底下的折子,这道折子夏言没用在内阁,里面写得才吓人!

  折子上写的正是户部尚书王杲指使非盐区的盐政使偷梁换柱,以采买来的盐兑上沙子,卖给用盐引采买盐的商人大贾。

  上游是王杲发盐引,下流还有盐政使截着,合着王杲是这么平的盐税账目!

  资金不会凭空出现,更不会凭空消失,这是把商人往死里坑!

  郝仁牙酸道:“这玩得比算缗还黑啊!”

  夏言:“算缗两千取一百二,汉武帝还算给商人留活路,王杲是一口气都没留。”

  虽说各朝各代的商人就是肉食者的肉猪,可鲜少有人似王杲搞这种断根的玩法!

  商人拿着掺沙的盐根本不敢卖,说不准掺沙盐一出现在市场,马上就得被官员按住杀一儆百。

  “该说不说,王杲是厉害。”郝仁对大明官制了然于胸,非盐区盐政使岗位为常设,人却是流水的来去,“要换作两淮盐使,人家绝不敢和王杲这么干...老爷,这道折子定能扳倒王杲!”

  夏言摇摇头:“我没在内阁例会上拿出来。”

  郝仁恍然,要剿灭叛军,到处是用钱的地方,暂时离不了王杲,王杲生财本事高超,一时找不来能比得上他的。

  “老爷,还有一事,益都县县令是我旧识,写了封信询问我该如何,我估摸着也是宁知府的意思。”

  “你是怎么回的?”

  “拖。”

  “哈哈哈哈,回得好。”夏言拊掌,“拖到最后,怎么都能拖掉一个,仁寿宫和太庙,二选其一。”

  郝仁点点头。

  见郝师爷欲说还休,夏言开口,

  “想问什么不必藏着掖着,问吧。”

  “老爷,怎还把顺天府尹弄到府里了?”

第三十三章:路漫漫其修远

  一品首辅私下会见二品大员,这已是天大的事!

  嘉靖要夏言做孤臣,夏言的孤臣和严嵩不同,严嵩是左右逢源的“孤”,夏言则是四六不沾的“孤”。

  夏言私下面见阁员一直极为克制,能避则避,不给人留口舌。

  夏言指向书柜夹层,郝仁会意,盖上木椟,扶腰缓缓起身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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