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眉可看不上鲫鱼。
这哪是嘉靖恨不得修仙都要带着飞升的霜眉啊!
也难为了陆炳,不知上哪找的一模一样的猫儿。
吃完鲫鱼,猫儿意犹未尽,又想来蹭嘉靖,嘉靖爱猫不忍责它,端起银盘放到地砖上,任由猫儿去吃。
“来人!”
嘉靖太阳穴一蹦一蹦的疼。
“陛下。”成国公朱希忠扶剑走进,他亲使五军营已戍卫永寿宫近十日,这些日子朱希忠睡不解甲,眉眼间难掩倦色。
嘉靖扶着额头:“黄锦的爹娘找了吗?”
“找到了!杀了!”朱希忠回答干净利落。
当日嘉靖被黄锦气晕,陆炳急找来御医给嘉靖理气回神,半个时辰过后嘉靖才醒来,醒来第一句话说“朕这口真气运上来了。”第二句话“把那阉狗取下来剥皮揎草!”
为给嘉靖消气,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亲自动手,像卸猪一样,内脏啥的一扔,往皮里塞上稻草,最后丢到西市口。
黄公公的尸体刚扔到西市口,闹得紫禁城万人空巷,人人争相唾弃,没出半个时辰,黄公公就被弄得不成人形。这种情绪一连高涨两天,到第三天,西市口的百姓们都想着:赶紧把黄公公拿走吧,别碍事了。
成国公朱希忠话音落下本该让嘉靖狠出一口恶气,可嘉靖仍扶额,丝毫看不出复仇的快意。
从宫门吹进一阵裹着热气的风,嘉靖闷得慌,欲伸手拂开身前的纱帐。纱帐轻柔,嘉靖一连拨弄几下没拨弄开,脸色唰一下气红,狠狠用手捶打纱帐,软绵绵的纱帐四两拨千斤,又把他力气卸了。
“混账!阉狗!”
成国公朱希忠忙上前敛起纱帐,没有缎绳,一时找不到其他束住纱帐,便用手擎着。
嘉靖道骨仙风不在,沾染俗事尘埃,
他恨黄锦更甚于杨秀英!
恨到什么地步?
恨不得修仙立刻修成,把黄锦弄活,再折磨死他!
“黄锦的家抄了吗!”
“抄了。”朱希忠在旁抓着纱帐,“臣就是来送簿子的。”
“拿来。”嘉靖冷冷道。
朱希忠从怀中拿出一册左右开折的蓝青色薄子,黄锦的搜刮俱记录在册,奉命行事的官员赫然写着顺天府府尹胡效忠。朱希忠一手抓着纱帐,单手递给嘉靖不符臣子之道,又不敢放开纱帐,显得极为局促。
半大功夫,嘉靖舌尖滚了两遍清心咒,已沉静下来,柔声道:“把纱帐系上就好。”
“是,陛下。”
朱希忠暗骂自己愚蠢,三两下把纱帐打个结,嘉靖微侧过头,朱希忠奉上簿子。
嘉靖接过,抖开,像阅览奏折一般...不对,奏折都没看得如此细致。
白米五百万两,黄米二十三万两,珠宝名器不计其数,房产地产几何几何,最富饶的杭州府、苏州府、嘉兴府均购置地产。
白黄米就是白银、黄金,抄家入大内用白银黄金记录显得皇帝贪财,换成白米、黄米记于纸面则能展示出皇帝抄家是为惩戒,其次才是实内帑。
比吃了仙丹还好使!
嘉靖双眸唰一下亮了!
嘴上仍不饶人,说道:“有恒产者有恒心,这阉狗应有全天下最大的恒心,他却放辟邪侈,无不为己...从他身上抄的顶得上大明几年的粮税!看来圣人之言,有时也说得不对啊。”
成国公朱希忠不敢轻易附和。
头顶上坐着的这位皇帝,儒、法一概不论,只看重道家,可治国之法用得又不是道家。道家讲究清静无为、与民休息,嘉靖朝的百姓却比哪一朝都忙乎!涉及治国之本的话,朱希忠不敢胡说,万语千言,不如一默,这是朱希忠的本事。如果怕说错话,不说就一定不会错。
若放在平时,嘉靖准要敲打朱希忠,但此时嘉靖心中大喜,懒得理会成国公。黄锦钱袋子里有多少钱嘉靖算得分毫不差,他在脑中一对,正算着安平侯孝敬了多少钱!
安平侯的忠诚程度,取决于他给自己留了多少。
“你下去吧。”
嘉靖挥挥手。
伴君如伴虎,成国公战战兢兢,不敢犯一点错,听到叫他下去如蒙大赦。
“是,陛下,臣退了。”
嘉靖用鼻子嗯了一声。
朱希忠退出永寿宫,吐出一口浊气,他宁可在宫外戍两天两夜不合眼,也不愿陪在嘉靖身边一炷香的功夫。
朱希忠暗道:黄锦哪怕不疯,也要被逼疯了!
等永寿宫只剩嘉靖一人,嘉靖从床榻下来,行至一摞摞道藏旁,稍加思索,从中抽出一本《灵宝经》,唰唰翻开,竟是宣德楼的账本!
从嘉靖元年到嘉靖二十年二月,每一年每一月都记得详尽,去年精粮的收益,今年倒卖兵服的取利跃然纸上!
原来宣德楼最大的老板是嘉靖!
两件事早有眉目。
第一件是严胖子劫户部府仓大使寄卖的精粮事后全送进大内,才算逃过一劫。
第二件是陆炳命手下盯着宣德楼,正是卖绿豆汤的那位,其实不是盯着,是守着看谁要闹事。
嘉靖把自己挣得那份一减,算出安平侯挣了多少,再与脑中数字一对,眼中笑意愈浓。
安平侯懂事啊!
嘉靖本就对分给安平侯钱心有不爽,朕都给你封侯了,你还要挣朕的钱?
现在可好,安平侯是大忠臣!
放下《灵宝经》,嘉靖又捡起一本黄封的《上清经》,里面自然不会有道家修炼法藏,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嘉靖算出内帑存银后,长舒一口郁气,
喃喃自语,
“理在气先,意在笔先。”
“陛下。”
陆炳出现在金蝉翠玉屏风后。
君臣隔着一道屏风。
“陛下,该告诉何鳌的话臣都告诉了。”
“如何说得?”
“臣告诉他:族旺留原籍,家贫走四方。”
陆炳耳濡目染,学到一两成嘉靖打机锋的造诣。
这句话,分说得是两件事,
前头讲建祖庙的木材,后头讲修仁寿宫的木材。
留原籍即让采木尚书何鳌在山东弄修祖庙的木材,不要贵的,对付对付就行。
走四方则是要何鳌无论如何不能含糊修建仁寿宫的木材,不管用啥法子,哪怕把他全家卖了,也必须弄顶好的蜀地木材。
闻言,嘉靖略微一怔,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小鹿,你这句留得妙,只怕何鳌解不出来啊。”
陆炳回道:“何鳌解不出,总有人解得出。”
“这倒是。”嘉靖肃声道,“一定要快,没多少功夫耽搁了,若是被夏言叫停...前功尽弃。”
社稷和搞钱,嘉靖分得清孰轻孰重。
保存社稷当皇帝,才能搞钱。
九边兵变是嘉靖最怕的事之一。
为稳定江山,嘉靖必须要用夏言,可夏言这把剁骨刀不好把握,嘉靖顾及夏言不修边幅大开大合,把自己的好事搅黄,这才催着何鳌把木材快搞定。
若再拖下去...不行!再拖就拖黄了!
第三十二章:会揖
各府院各班皆散在京城各处,皇城内只允留两个外朝班值,分别是掩在乾清宫披檐下的内阁和从左进会极门入的六科廊。
明时科道官地位尊隆,办公地点就在皇城内,天家喷吐出的气息能直接洒到六科给事中头顶。另外,每月定日定时,内阁还要与给事中见面议政,此为“会揖”,内阁阁员是要接受七品科道官询问的。
此监察制用意不错,以小制大,科道官成掣肘六部官员的重要力量,但制度往往被人事牵绊,实有科道官与阁员关系亲密一起糊弄皇上,会揖便失去原本意义,变成了内阁和给事中见面的例会。
今日内阁显得拥促。
以夏阁老为魁的嘉靖二十年内阁班底一律东向坐,六科给事中十余人西向面对阁员而立。
六科官员一抹鸳鸯补子,鸳鸯取“忠贞肃整”意,若大明上下一十三省官员只能存着一个官职廉洁,那务必要选六科给事中。其余官员浑了,尚有给事中监察,若给事中浑了,谁来监察给事中?
内阁近来发生些许人事变动,翟銮行事中庸,引嘉靖不满,将其打为位次第三的阁员,次辅由刘天和补进。
莫要轻看这细微的人事变动,嘉靖多少心思存在这一升一落之间。
此次会揖与前些次不同,翟銮有和事佬的本事,而夏言天生是风波命,一坐在那就是剑拔弩张、金戈铁马。
次辅刘天和拱手:“此番会揖,你们有何事就问吧。”
吏部给事中周怡当前一步,
“敢问刘大人,你为兵部尚书,何以敢发大同府兵镇乱,何不选择安抚绥靖,非要在大火上再泼上油吗?!”
周怡于嘉靖十九年随镇过辽东府,对边境情况略知一二,边境的总兵官最难做,不仅要随时应对鞑子叩边,还要警惕手下将士哗变。
兵部尚书刘天和正欲开口,被夏言插话打断,
“发大同府兵镇乱非刘尚书一人议,是内阁议出来的。”
“夏阁老!”周怡急声道,“大同兵变如江河决口,现在只是开了一条小缝子,堵不如疏啊!”
“堵不如疏?胡闹。”刘天和脸色一沉,“嘉靖三年大同兵变即以安抚为主,结果呢?仍有大批将士投降吉囊,自此我大同兵镇城防全被鞑子知晓。如今又反,若再行安抚,是不是叫其他军镇也学会了?只要裹挟的人多,朝廷只抚不剿。今日大同反,明日蓟镇反,后日辽东反!我大明江山还护不护得住?!”
刘天和掷地有声,说得能言善辩的周怡哑口,身旁的户部给事中回怼道:“刘尚书此前为南直隶户部尚书,被周给事中参劾,此时所言莫不是存着争心,这才...”
“住口!”周怡皱眉喝住。吏部给事中为六科中最大,登时喝得户部给事中闭嘴,户部给事中面露不快。
周怡又看向首辅夏言,“夏阁老,恐怕大明朝经不起乱了...”
按理说,嘉靖二十年照比十九年强,嘉靖十九年旱灾兵祸齐发,也算跌跌撞撞过来了,如今与鞑子互市,最起码边境暂时稳当,局势看着要比去年好得多。
那吏部给事中周怡何以说出这话呢?
原来是因钦天监的一道折子。
自惊蛰到今天四月初一,天上没掉下过一颗雨点。
惊蛰不雨树扒皮,那连着二十日不雨呢?
有见识的官员已经预见百年难遇的大旱就在前头等着。
夏言两手搭在圈椅上,踩着黑靴的双脚扎根京砖,
“内阁和六科廊同在皇城内,一个为左手,一个为右手,有什么话没必要与你们藏着掖着。
你们想的应是大多数官员所想、是天下人所想。谁不知道抚要比镇稳当,大同是一块恶疮,你们觉得抻抻衣服一盖把这疮挡住算了,不见人就是。”